92岁老太太的寿宴,连只金猪都没上,照片里就三桌人,手机像素还糊得像我奶的老年机——这居然是当年跺跺脚澳门就要地震的崩牙驹?我盯着司徒玉莲给他妈夹菜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戒指没了,心里咯噔一下:江湖真的散了。
尹国驹进门先跪,崩牙缺口对着他妈的轮椅,哐当一声脆响,假牙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后脑勺那块疤露出来,像被岁月又开了一次瓢。老太太没哭,只是用客家话嘟囔:今年怎么没人唱祝寿歌?旁边的小孙子举着iPad放抖音神曲,声音大得盖住门外海边的风声,也没人敢调小。
司徒玉莲塞红包,红纸薄得透光,里面估摸就几张千元港币。她以前随手打赏马仔的小费都不止这个数。我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当年替崩牙驹挡刀砍的。那天她血流了满赌场,还坚持把牌开完,如今伤口皱成一条白线,像被橡皮擦淡的铅笔印。
后厨只有一个伙计,端出来的是最便宜的桂鱼,蒸老了,尾巴翘得倔强。崩牙驹拿筷子戳鱼眼,低声跟司徒说:越南园区那批人上个月被端了,我名字在通缉令第三位。说完把鱼眼放进他妈碗里,老太太嚼不动,又吐回盘子,黏在花纹上像颗混浊的玻璃珠。
我蹲在角落假装刷手机,其实竖起耳朵。隔壁桌的老叔公在讲古:当年尹家摆寿,门口车龙排到拱北关,金铺送来金砖当麻将桌脚,现在倒好,连酒店门童都不认识他。话音没落,崩牙驹起身去结账,扫码时手机提示信用卡限额,他掏出一沓越南盾,老板黑着脸收了两千港币现金,剩下的一把零钱塞回口袋,硬币哗啦响,像镣铐拖地。
司徒玉莲临走前把脖子上的翡翠佛摘下,挂到老太太脖子上,那是她当年赢回来的第一件战利品。崩牙驹送她去电梯,门合拢那刻,他突然用粤语轻声说:如果当年不拍那部电影,是不是就不会坐十几年牢?电梯门映出他佝偻的影子,没给他答案。
散席时凌晨一点,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酒楼。崩牙驹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坡下挪,路灯坏了三盏,他踩进一滩积水,皮鞋咕叽响。老太太哼起老调《红烛泪》,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跟着哼,调子却怎么也合不上。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他后背全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只觉得那道背影比当年被押出法庭时还瘦。
原来江湖的尽头不是金盆洗手,是连给老妈办寿都要看钱包脸色;义气的终点也不是两肋插刀,是司徒玉莲把最后一件首饰留给兄弟的老母亲。财富、名声、兄弟、女人,一层层剥掉之后,崩牙驹剩下的,只有那口崩牙和92岁老娘碗里嚼不烂的鱼眼——这才是真正的刑满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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