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发到公司邮箱的。
我其实没什么所谓,每年都那样,一堆箭头,不是这高了就是那低了,医生建议永远是“清淡饮食,规律作息,加强锻炼”。
你看,这三句话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所以,我也就是例行公事地点开,准备扫一眼就关掉,然后盘算着晚上的小龙虾和啤酒。
但这次,我没关掉。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件。
那是一份“家属选做基因筛查”的对比报告。
我们公司福利好,体检套餐里包含了这项,可以自愿选择一个直系亲属的样本(比如口水)去做个对比,看看有没有什么遗传病的风险。
我单身,懒得折腾我爸妈,就没选。
可我的报告里,偏偏就多了这么一份附件。
上面有两个人的DNA数据。
一个是我,林一舟。
另一个是……周启深。
周启深。
我们公司的大老板,那个站在金字塔尖,据说身家够我从猴子开始进化到现在不吃不喝挣好几遍的男人。
最离谱的不是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报告里。
最离谱的是最后那行结论。
一行加粗、标红、仿佛怕人看不见的字。
“经比对,样本A(林一舟)与样本B(周启深)DNA序列99.9999%匹配,确认为同卵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
我盯着这五个字,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砸中了脑袋。
嗡嗡作响。
我,林一舟,一个在公司勤勤恳恳、默默无闻、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梦想是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的普通社畜。
周启深,我们公司的神,一个活在传说里、出行都是宾利、随便一个决策就能影响整个行业的人物。
我和他?
双胞胎?
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得椅子往后滑出好远,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周围几个同事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舟哥,怎么了?中彩票了?”旁边的李胖子打趣道。
我没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一反应是,搞错了。
绝对是医院搞错了!
同名同姓?还是系统bug?
我抓起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想给体检中心打电话。
可号码还没拨出去,我又停住了。
打给谁?
怎么说?
“喂,你好,我怀疑你们把我跟我们老板的DNA搞混了,报告说我俩是双胞胎,这不扯淡吗?”
对方不把我当才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姓名,林一舟,没错。
身份证号,没错。
公司,没错。
周启深的名字后面,甚至还有他的身份证号缩写和年龄。
年龄,30岁。
跟我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报告,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荒诞的事实也一并关掉。
可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
我从小在北方一个三线小城长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一个姐姐。
我是被抱养的吗?
不可能。
我妈不止一次说过,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我们家相册里,还有我刚出生时皱巴巴得像个小老头的照片。
那周启深呢?
关于他的传闻很多,都说他背景神秘,白手起家,是个商业奇才。
但从没人说过他的家庭。
我像个魔怔了的侦探,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周启深”这个名字。
信息很多,财经访谈,商业论坛,公司新闻……每一条都把他塑造得更高大,更遥远。
但关于他私人的信息,几乎为零。
没有家庭,没有父母,像个凭空出现的人。
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如此成功的人,媒体会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扒个底朝天。
可关于周启深,除了商业,一片空白。
这反而让我心里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我却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电脑屏幕上周启深那张冷峻的、出现在无数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
帅是真帅。
但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我,林一舟,双眼皮,鼻子不算塌但绝不高挺,脸部线条柔和,属于丢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我们哪里像了?
双胞胎不都长得一模一样吗?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难道是异卵?
不对,报告上写的是“同卵”。
我把那行字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同卵双-胞-胎。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是长相差异比较大的同卵双胞胎?
我不是学医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如果……
如果这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我的人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我有个富可敌国的双胞胎兄弟?
这比任何小说都离奇。
我猛地摇摇头,想把这些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一定是搞错了。
明天,明天我就去医院问个清楚。
我关上电脑,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楼。
晚上的小龙虾和啤酒,彻底没了念想。
我满脑子都是周启深那张脸,和那行“99.9999%匹配”的结论。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不行,我等不到明天。
我现在就要搞清楚。
我再次打开电脑,开始研究“同卵双胞胎”这个词。
网上说,同卵双胞胎指纹和DNA几乎完全一样,但相貌可能因为后天环境、营养等因素产生差异。
我的心,又沉了一截。
也就是说,长得不像,并不能完全推翻这个结论。
我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我需要证据。
要么证明报告是错的,要么……证明它是对的。
怎么证明?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再做一次鉴定。
可是,我上哪儿去弄周启深的DNA样本?
去他办公室偷一根头发?还是捡他喝过的水杯?
别开玩笑了,他那个级别的办公室,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这件事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着我,让我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
李胖子看到我,吓了一跳,“舟哥,你这是……昨晚做贼去了?”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敷衍地笑了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工作频频出错,连最简单的报表都填错了好几个数字。
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办公室。
周启深的办公室。
他在里面吗?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收到的报告,是不是也有一份同样的附件?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快要把我逼疯了。
下午,部门经理突然通知,说周总要来我们部门视察。
整个部门立刻炸了锅。
“天哪,大老板要来?”
“快快快,把桌面都收拾干净!”
“谁去泡茶?要用周总专用的那套茶叶!”
同事们手忙脚乱,像迎接皇帝驾临。
只有我,坐在原地,手脚冰凉。
要来了。
他要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他的出现。
紧张?期待?还是恐惧?
大概都有。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部门经理陪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就是周启深。
我以前只在公司年会或者大屏幕上远远地见过他。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意。
但他身上的气场,依旧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一边听着部门经理的汇报,一边随意地扫视着办公室。
他的目光,淡淡地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
也包括我。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他看出什么。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能看出什么。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就好像,我只是办公室里的一盆绿植,一张桌子,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也是,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他庞大商业帝国里,一颗最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他怎么可能,会多看我一眼。
他视察了一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周总!”
我喊出了声。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部门经理的脸都白了。
周启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略带疑惑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有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很有磁性。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DNA的事吗?
我疯了吗?
“我……我……”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部门经理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周总,对不起,小林他……他可能是太激动了,见到您太激动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我使眼色,让我坐下。
周启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清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我又一次喊住了他。
这一次,我豁出去了。
如果今天不问,我可能会被这个秘密憋死。
我死死地盯着他,鼓起全身的勇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周总,您……周五下午,有没有收到一份,来自体检中心的……特殊的邮件?”
我说“特殊”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我看到周启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平静。
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和复杂。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十几秒,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办公室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终于,他开口了。
“你,跟我来办公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他便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留下一整个部门,目瞪口呆的同事。
还有,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周启深办公室的。
一路上,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部门经理跟在我身后,小声地、用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说:“林一舟啊林一舟,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我没理他。
我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
周启深的办公室很大,很空旷。
装修是那种极简的冷淡风,黑白灰三色,跟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我走进去,他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收到了?”
我心里一震。
他果然也收到了。
“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份报告。”他又说。
“是。”
他又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
我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眉眼,似乎……真的跟我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来的相似。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紧。
“你是怎么想的?”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要穿透我的内心。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我觉得荒唐,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他又问。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顿了顿,反问道,“那您呢?您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跟我邮箱里一模一样的,DNA比对报告。
只不过,是纸质的。
“我也觉得很荒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所以,我让我的助理,去了一趟体检中心。”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呢?”我颤声问。
“他们说,没有搞错。”
没有搞错。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我扶住旁边的沙发,才勉强支撑住自己。
所以……是真的。
这一切,都不是玩笑,不是bug,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我,林一舟,真的是周启深的,同卵双胞胎兄弟。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情都让我感到震撼和无措。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平时只能仰望的存在。
我的……兄弟?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那……那我们……”我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们的父母呢?
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为什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周启深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他说,“其实,我也有。”
他走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坐了下来。
“关于我的身世,我一直知道一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是周家的亲生儿子,我是被领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周启深的目光,似乎穿过我,看向了很远的过去。
“他们也从不避讳我是被领养的这件事。他们告诉我,我是在一家医院被他们发现的。”
“发现?”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发现。”周启深点头,“据说,当时医院里很乱,我的亲生父母……似乎是把我遗弃了。”
遗弃。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他们只留下了我一个。”周启深说,“我的养父母,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兄弟。”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直到,我收到这份报告。”
我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时间消化。
也就是说,我们很可能是在出生时,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了。
然后,他被富有的周家领养,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北方那座小城,被我现在的父母收养。
命运,开了一个多么巨大的玩笑。
“那……你知道我们的亲生父母是谁吗?”我问,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是什么样的人,会狠心抛弃自己的两个孩子?
周启深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的养父母说,当时没有任何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信息。”
“连个名字都没有?”我不甘心地问。
“没有。”
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们就像两片浮萍,被命运的洪流冲散,连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周启深看着我,问道。
我茫然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能怎么办?
冲上去跟他相认,然后让他分我一半家产?
别傻了。
我们虽然有血缘关系,但三十年来,我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之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他们?”我又问。
我说的“他们”,是指我们的亲生父母。
周启深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找?”他冷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为什么要找?”
“他们既然当年选择了抛弃我们,现在又何必去打扰他们?”
他的话,很冷,很绝情。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是啊,为什么要找?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质问他们当年为什么那么狠心?
还是哭着求他们认回我们?
太可笑了。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轻声说。
“不,你不明白。”周启深突然说。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份报告,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也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我更不明白了。
“周家,不是普通的家庭。”他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能有今天,坐稳这个位置,背后付出了多少,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的身份,是我最大的软肋。虽然很多人知道我是被领养的,但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个兄弟。”
“一个,生活在底层,普普通通的兄弟。”
他的话,虽然刺耳,但我无法反驳。
是的,跟他比起来,我就是生活在底层。
“如果这件事被我的竞争对手知道,他们会怎么利用你,你知道吗?”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心里一寒。
我不是傻子。
我能想象得到。
绑架?勒索?或者,利用我来制造丑闻,打击周启深?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安排。”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安排?”
“第一,辞掉你现在的工作。”
我愣住了。
“辞职?为什么?”
“因为你留在这里,目标太大了。”他说,“今天你把我叫到办公室,明天整个公司都会传遍。你觉得,那些有心人,会不注意到你吗?”
我无言以对。
他说的没错。
“第二,我会给你一笔钱,你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离开?”我彻底懵了。
“这是对你最好的保护。”他说,“我会安排好一切,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
我看着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无比的陌生。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在安排一个棋子的命运。
而我,就是那颗棋子。
“我不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我抛弃现在所有的一切?
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生活……虽然普通,但那是我自己的!
周启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一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你不走,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算是……威胁吗?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我的安全,不用你操心!”我站起来,梗着脖子说,“我也不需要你的钱,不需要你的安排!”
“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行不行?”
“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他冷冷地反问。
我愣住了。
是啊。
还能回去吗?
当我知道了这个惊天的秘密之后,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当一个普通的社畜吗?
我还能,面对我的父母吗?
他们养育了我三十年。
可我,却不是他们亲生的。
这个事实,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周总,”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想清楚。”
周启深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好。”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重新转向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我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默默地走出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脑子里,一片混乱。
辞职,离开,新的身份……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由我这个“双胞胎兄弟”一手导演的,荒诞的梦。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我第一次,对那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我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
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我做不到。
我无法想象,当他们知道真相后,会是多么的伤心和失望。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我没有去上班,我给部门经理请了病假。
他大概以为我被周总吓破了胆,二话不说就准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从白天,到黑夜。
我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听从周启深的安排,拿着一笔钱,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还是,留下来,去面对这一切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说实话,我动摇过。
周启深给的条件,太诱人了。
一笔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开始。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可是……
我真的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我真的能,抛下我现在的父母,我的朋友,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吗?
我做不到。
我爸妈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对我的爱,是真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体弱多病,经常半夜发高烧。
是我爸,背着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医院。
是我妈,守在我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这份恩情,比天大,比海深。
我怎么能,为了钱,为了所谓的“新生活”,就抛弃他们?
我做不到。
我也不想做周启深掌控下的傀儡。
凭什么?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既然是兄弟,为什么不能平等地对话?
为什么他要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安排我的人生?
我不服。
一股从未有过的叛逆和倔强,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决定了。
我不走。
我要留下来。
我要搞清楚,我们到底是谁。
我们的亲生父母,到底在哪里。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谜,我要亲手解开。
而不是,作为一个懦夫,逃避这一切。
打定主意后,我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地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给周启深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是的,我不知道周启深的手机号,但我有他助理的。
公司通讯录里有。
“喂,你好,我是林一舟,我找周总。”
电话那头的助理,似乎愣了一下。
“林先生?您……您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看来,周启深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我有点事,想跟周总当面谈。”我说。
“好的,您稍等。”
几分钟后,助理回了电话。
“林先生,周总让您去他家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
一个我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本市最顶级的富人区。
我打车到了那个地方。
门口的保安,比机场安检还严格。
我报上名字和周启深给的门牌号,他们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放行。
小区的环境,好得不像话。
绿树成荫,一步一景,每一栋别墅都像一座独立的城堡。
我找到了周启深的家。
那是一栋临湖的现代风格别墅,巨大的落地窗,简洁的线条,跟他办公室的风格一脉相承。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阿姨,应该是保姆。
她恭敬地把我引了进去。
周启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身居家的休闲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在慢慢地晃着。
看到我,他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想通了?”他问。
“想通了。”我点头。
“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我说。
他晃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林一舟,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聪明。”我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没你那么冷血。”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抛下我的父母,我也不会像个逃犯一样,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既然是兄弟,就应该一起面对。”
“而不是,你一个人,高高在上地决定我的命运!”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甚至可以说是,质问。
周启深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他才冷笑一声。
“一起面对?”
“你拿什么跟我一起面对?”
“林一舟,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倔强’和‘骨气’,在我那些对手眼里,一文不值?”
“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拿捏的,攻击我的工具。”
“到时候,别说你的父母,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但我没有退缩。
“那又怎么样?”我红着眼眶,吼了回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我要知道,我们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要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抛弃我们!”
“这个答案,你不想要吗?!”
我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触动了他。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
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然后,他猛地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既然你非要作死,我成全你。”
“你想查,可以。”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警惕地问。
“从今天起,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了,我的对手,随时可能对你下手。”他说,“只有待在我身边,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我犹豫了。
跟周启深住在一起?
这个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太诡异了。
“你没有选择。”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冷冷地说,“要么,搬过来,我帮你一起查。要么,你现在就从这里走出去,从此以后,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他的话,绝情到了极点。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咬了咬牙。
“好。”
“我答应你。”
就这样,我,林一舟,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我三十岁这一年,人生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我辞掉了工作,搬进了我那素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顶级富豪周启深的家里。
开始了我们,诡异的,“同居”生活。
搬进周启深家的第一天,我严重失眠了。
这栋别墅太大,太安静了。
我的房间在二楼,比我原来租的整个公寓还大。
躺在那张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就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下楼。
周启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长长的餐桌旁看财经新闻了。
他面前摆着精致的西式早餐,咖啡,吐司,煎蛋。
而我,平时早上都是在路边摊解决的,一个煎饼果子,一杯豆浆。
我们之间的差距,从一顿早餐就开始体现得淋漓尽致。
保姆阿姨也给我准备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坐下来,拿着刀叉,感觉浑身不自在。
“从今天起,我的助理会教你一些基本的东西。”周启深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东西?”我问。
“商业,金融,格斗,礼仪……”他淡淡地说,“你现在,就像一张白纸,太容易被人拿捏了。”
“我需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有用’。”
有用。
这个词,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在他眼里,我似乎只是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工具。
“我不需要学这些。”我放下刀叉,有些抵触地说。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这是你活下去的,基本技能。”
“你以为,住在我这里,就高枕无忧了?”
“林一舟,你太天真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我就是,不喜欢他这种命令式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吃完这顿压抑的早餐,周启深就去公司了。
很快,他的助理,一个叫陈卓的年轻人,就找上了我。
陈卓是个很干练的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做事,一丝不苟。
他对我,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林先生,按照周总的吩咐,今天我们先从基础的商业理论开始。”
于是,我被迫开始了我的“改造”课程。
一整天,我都被灌输了大量的商业知识,从公司架构到资本运作,听得我头昏脑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启深能成为周启深。
他那个脑子,简直就不是人脑。
而我,林一舟,真的只是一条咸鱼。
晚上,周启深很晚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一丝酒气,看起来很疲惫。
他看了我一眼,问:“今天学的怎么样?”
“还行。”我敷衍道。
“陈卓说,你很不专心。”他毫不留情地戳穿我。
我有些恼羞成-怒,“那些东西,我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就学。”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直到你听懂为止。”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暴君!
“关于我们父母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查?”我换了个话题。
这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
“不急。”他说,“在查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再去,做一次DNA鉴定。”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是已经有了吗?”
“那份报告,只有我们两个人看过。”他说,眼神深邃,“我需要一份,更有说服力的,能摆在台面上的证据。”
我明白了。
他是想,以防万一。
如果以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这份报告,就是我们关系的,唯一证明。
“好。”我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说,“我需要,你父母的DNA样本。”
我心里一紧。
“你要我爸妈的DNA干什么?”
“排除法。”他说,言简意赅,“我要确定,你跟他们,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听到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闷闷地说。
“明天,我会安排人,跟你回一趟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
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们要DNA样本。
第二天,我跟着周启深派来的人,回了趟家。
那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和陪同的人,都沉默寡言,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几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我熟悉的那个老旧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
明明才离开几天,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让我爸妈以为,我是公司派我回来出差的。
他们看到我,高兴坏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我瘦了没有,工作累不累。
我爸则默默地去厨房,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慈爱的笑容,我心里,酸涩得厉害。
我几次想开口,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我可能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忍心,去打破这份平静和幸福?
我怎么忍心,去伤害这两个,爱了我三十年的人?
晚饭的时候,我爸还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非要跟我喝两杯。
“一舟啊,”他喝得有点多,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在外面,一个人打拼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
“家里,你不用担心,有我跟你妈呢。”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他们。
“爸,妈,”我艰难地开口,“这次回来,公司……公司还要求我们,做一个家属的健康调查,需要……需要一点唾液样本。”
我说完,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这是一个,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蹩脚的借口。
“哦?还有这事?”我妈没什么怀疑,爽快地说,“行啊,怎么弄?吐口水就行?”
“嗯。”我点点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样本采集器。
我爸也乐呵呵地配合了。
拿到样本的那一刻,我感觉,它有千斤重。
这里面,可能就藏着,揭开我身世的,最后的秘密。
我在家住了一晚。
那一晚,我是在我自己的小房间里睡的。
房间里,还贴着我上学时的奖状,摆着我小时候的玩具。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我的心,却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匆匆告别了父母。
我妈给我装了满满一大包吃的,嘱咐我路上吃。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他们站在楼下,不停地朝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周启深的别墅,我把样本交给了他。
他接过,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会处理好一切。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结果出来的这几天,我度日如年。
我每天,依旧要上陈卓安排的那些,枯燥乏味的课程。
我和周启深,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相敬如“冰”的状态。
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很少交流。
即使说话,也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公事公办的对话。
“今天课上了吗?”
“上了。”
“有什么不懂的吗?”
“没有。”
然后,就是沉默。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就是这种性格。
冷漠,强势,不近人情。
还是,他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兄弟”,心存芥蒂。
或许,都有吧。
我有时候,会偷偷观察他。
他真的很忙。
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打不完的电话。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地运转着。
我甚至,很少看到他笑。
他的脸上,总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表情。
我有时候会想,他这样活着,累吗?
他拥有了那么多的财富,那么高的地位。
可是,他快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的他,让我感到,很陌生,很遥远。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条鸿沟,不是因为财富和地位。
而是因为,三十年,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周后,新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周启深把报告,放在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份,是我和周启深的。
结果,跟上次一样。
99.9999%,同卵双胞胎。
然后,是第二份。
是我,和我爸妈的。
我看着报告最下面那行结论,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经比对,样本A(林一舟)与样本B(林父)、样本C(林母)DNA序列不匹配,排除亲子关系。”
排除亲子关系。
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但亲眼看到这几个字,我的心,还是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真的,不是他们亲生的。
我颓然地靠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周启深坐在我对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现在,你信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
“查。”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继续查。”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找到,我们的亲生父母。”
“我要当面问问他们,当年,到底为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周启深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松动。
“好。”
他说。
“我帮你。”
从那天起,周启深真的开始,动用他的资源,帮我调查我们的身世。
他找了最好的私家侦探,去我们可能出生的那家医院,调查三十年前的记录。
但是,年代太久远了。
而且,当年的医院管理,很混乱。
很多资料,都已经遗失了。
侦探查了很久,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唯一的线索,就是,当年那家医院,确实发生过好几起,新生儿被遗弃的事件。
但都没有留下,详细的记录。
线索,再一次断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无力。
就好像,我们在追寻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幻影。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很低落。
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陈卓的课,我也没心思上了。
周启深,似乎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
有一天晚上,他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很少,主动来我房间。
“还在为那件事,烦心?”他问。
我“嗯”了一声。
“侦探那边,有新消息了。”他说。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消息?”
“他们查到,三十年前,那家医院,有一个护士,后来因为倒卖婴儿,被判了刑。”
我的心,猛地一紧。
“倒卖婴儿?”
“是的。”周启深点头,“那个护士,前两年刚出狱,现在,就在这个城市。”
“她……她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我颤声问。
“有可能。”周启深说,“我已经让人,去接触她了。”
希望,再一次,在我心里燃起。
这个护士,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两天后,周启深的助理陈卓,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护士,愿意见我们。
但是,她有一个条件。
她要一百万。
“一百万?”我皱起眉头,“她这是,勒索!”
“很正常。”周启深淡淡地说,“她既然敢开口,就说明,她手里,很可能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给她。”他说,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她能说出真相,别说一百万,一千万都行。”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有钱,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我们约在,一个很偏僻的茶馆,见了那个护士。
她叫王桂芬,大概五十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
长期的牢狱生活,和生活的窘迫,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周启深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
“三十年前,市一医院,妇产科。”周启深开门见山,声音冰冷,“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一些事。”
王桂芬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几滴。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眼神躲闪。
“一百万,已经打到你指定的账户了。”周启深说,把一张银行回单,推到她面前。
“现在,你可以说了。”
王桂芬看着那张回单,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她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了。
“你们,是不是想问,一对双胞胎男孩的事?”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周启深点头。
“那对孩子……”王桂芬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是我……是我抱走的。”
“果然是你!”我激动地站了起来。
周启深按住我,示意我冷静。
“他们的父母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们的父母……”王桂fen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他们的母亲,生下他们后,就大出血,没抢救过来。”
死了?
我们的亲生母亲,在生下我们的时候,就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让我猝不及防。
“那……那我们的父亲呢?”我颤声问。
“他们的父亲……”王桂芬顿了顿,说,“我没见过。”
“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女孩,一个人在医院。”
“她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像个学生。”
“她住院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字,留的地址,也是假的。”
“她好像,是想,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我愣住了。
十七八岁的,未婚妈妈?
难产而死?
父亲,不知所踪?
这就是,我们悲惨的,身世?
“那……那我们,是怎么分开的?”我又问。
“当时,医院里很乱。”王桂芬说,“那女孩死了以后,就没人管那两个孩子了。”
“我当时,手头紧,就动了歪心思……”
“我把你们兄弟俩,一个,卖给了一对,来医院求子,但是很有钱的夫妇。”
那对夫妇,应该就是,周启深的养父母。
“另一个呢?”我急切地问,“另一个,就是我,我是怎么,到了北方的?”
“另一个……”王桂芬的眼神,有些躲闪,“当时,联系好的下家,临时变卦了,不要了。”
“我没办法,就把他……把他扔在了,长途汽车站。”
扔在了,长途汽车站。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是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
然后,不知道被谁,捡到了,辗转流落到了,我养父母手里。
这就是,我的,命运。
“你说的,都是真的?”周启深盯着她,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千真万确!”王桂芬举起手,发誓,“我骗你们,天打雷劈!”
“当年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你还有印象吗?”周启深又问。
“名字是假的,没什么用。”王桂芬摇头,“长相嘛……挺漂亮的,瓜子脸,大眼睛,皮肤很白。”
“对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很特别的,纹身。”
“一个,月亮抱着星星的,图案。”
月亮抱着星星。
这是,唯一的,线索。
“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王桂芬说。
周启深看了她一眼,站起身。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你敢透露一个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一百万,会变成,你的催命符。”
王桂芬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我不敢,我不敢……”
走出茶馆,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信息量,太大了。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不知所踪,我们被无良护士倒卖,一个被富商收养,一个被遗弃在车站。
这简直,比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离奇。
“接下来,怎么办?”我茫然地问周启深。
“查。”他说,言简意赅。
“查什么?唯一的线索,就是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纹身。”
“那就从这个纹身,开始查。”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周启深,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什么都能做到?”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挥一挥手,就能找到一个,三十年前,只存在于别人描述里的,女人?”
我的语气,有些冲。
因为,我心里,太乱了,太堵了。
周启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林一舟,”他说,一字一句,“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这是,我们,必须去做的事。”
“因为,这是,我们找到‘根’的,唯一途径。”
他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是啊。
不管多难,不管多渺茫。
我们,都必须,去找到答案。
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那个,生下我们,却不幸死去的,年轻的母亲。
从那天起,周启深,真的开始,大海捞针。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资源。
去查,三十年前,所有符合条件的,失踪或者死亡的,年轻女性。
尤其是,手腕上,有“月亮抱着星星”纹身的。
这是一个,浩大到,难以想象的,工程。
每天,都有大量的资料,汇总到别墅里。
我和周启深,就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档案管理员。
每天,都在成堆的,泛黄的,资料里,寻找着,那个,可能的身影。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们查了,成百上千个,相似的案例。
但每一个,都在,比对之后,被排除了。
希望,一次又一次地,燃起。
又一次又一次地,熄灭。
我开始,变得,焦躁,易怒。
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周启深,吵起来。
“这样查,根本没用!就是,大海捞针!”
“那你想怎么样?放弃吗?”他冷冷地反问。
“我……”我被他噎住了。
我不想放弃。
可是,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真的,太折磨人了。
有一天,我们又因为,一些资料的细节,吵了起来。
我一气之下,把手里的文件,全都摔在了地上。
“我不查了!爱谁谁!反正,我就是个,被扔掉的,垃圾!”
我冲着他,吼道。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知道,我说的话,很伤人。
不仅伤了他,也伤了我自己。
周启深,没有生气。
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林一舟,”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低沉,“你知不知道,我养父,去世前,跟我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说,‘启深,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
“‘你不用,顾及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人活着,总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周启深站起身,转过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竟然,泛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红。
“我找,不仅仅是,为了你。”
“也是,为了我自己。”
“更是,为了,完成,我养父的,遗愿。”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冷血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一直以为,他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原来,不是的。
他的心里,也藏着,跟我一样的,执念。
只是,他从不,表现出来。
“对不起。”我低下头,轻声说。
“我……我刚才,太冲动了。”
“没关系。”他说,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回桌上。
“我们,继续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说过,放弃的话。
我们俩,就像,在黑暗中,互相扶持着,前行的,两个人。
虽然,我们之间,依旧,话不多。
但是,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那层,坚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我开始,尝试着,去了解他。
了解他的工作,他的生活。
我发现,他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不近人人情。
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他会在,我因为看不懂财报,而抓耳挠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我,划出重点。
他会在,我半夜,因为做噩梦,而惊醒的时候,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他做的,都是一些,很小,很细微的事。
但却让我,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或许,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吧。
即使,我们,分开了三十年。
但我们的骨子里,依旧,流着,相同的血。
我们,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
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陈卓,周启深的助理,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周总,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查……查到了!”
“我们查到,三十一年前,邻市的一所大学,有一个,叫‘苏晚’的女生。”
“她在,大三那年,突然,休学了。”
“休学理由是,生病。”
“但是,学校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她生病的,记录。”
“而且,她休学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重要的是……”陈卓咽了口唾沫,说,“她的同学,都说,她的手腕上,有一个,月亮抱着星星的,纹身!”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们头顶的,阴霾。
“她人呢?”我急切地问。
“查不到。”陈卓摇头,“她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在,她休学那年,中断了。”
“户籍系统里,她的状态,是,‘失踪’。”
“那她的家人呢?”周启深问。
“她是孤儿。”陈卓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孤儿。
又是一个,孤苦无依的人。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叫苏晚的女孩,挺着大肚子,无助地,走在街头的,样子。
我的心,揪得生疼。
“有她的照片吗?”周启深问。
“有!”陈卓说着,把一张,黑白的,复印照片,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学生档案上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很清秀。
瓜子脸,大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虽然,照片很模糊。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眉眼,跟周启深,几乎,一模一样。
也跟我,有七八分的,相似。
是她。
就是她。
我们的,亲生母亲。
我拿着照片,手,不停地,颤抖。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三十年了。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样子。
周启深,从我手里,拿过照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眶,也红了。
“苏晚……”
他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我们,必须,找到她。”
“或者,找到,她的墓。”
从那天起,我们的调查,有了,明确的,方向。
我们不再,大海捞针。
而是,围绕着,“苏晚”这个名字,展开了,全面的,调查。
我们去了,她曾经,上过的大学。
找到了,她当年的,辅导员和同学。
从他们的口中,我们,拼凑出了,一个,更加完整的,苏晚。
她是一个,很优秀,很善良的女孩。
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人缘也很好。
但是,她很内向,很文静,不怎么,跟人,说自己的事。
大家都知道,她是孤儿,所以,都对她,很照顾。
“她休学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周启深问,她当年的,辅导员。
辅导员,是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她想了很久,说:“好像……好像是,谈恋爱了。”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辅导员摇头,“晚晚,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我们也是,看她,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对着,一个,很漂亮的,音乐盒,发呆,才猜到的。”
音乐盒。
又一个,新的,线索。
“那音乐盒,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个,很别致的,水晶音乐盒。”辅导员回忆道,“上面,刻着,一个,‘S’的,字母。”
“那个‘S’,写得很艺术,像一个,天鹅的,剪影。”
S。
是“苏”的,首字母吗?
还是,代表着,别的,什么?
我们又找到了,苏晚,当年,最好的,一个,闺蜜。
她现在,已经,是一个,优雅的,中年妇女。
提到苏晚,她依旧,唏嘘不已。
“晚晚,是个,苦命的孩子。”她说,眼眶,泛红。
“她当时,休学,根本不是,因为生病。”
“她是,怀孕了。”
“那个男的,不肯,负责任,还,消失了。”
“晚晚,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劝她,把孩子,打掉。可是,她不肯。”
“她说,这是,她的孩子,她要,把他,生下来。”
“后来,她就,休学了,走了。”
“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苏晚,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周启深,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个男人,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不知道。”闺蜜摇头,“晚晚,把他,保护得,很好。”
“从来,没让我们,见过。”
“我只知道,他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
“而且,家境,应该,很好。”
“他送给晚晚的那个,音乐盒,我后来,查过,是,国外的,一个,奢侈品牌,限量版的。”
“一个,就要,好几万。”
“在那个年代,好几万,是什么概念,你们知道的。”
线索,再一次,指向了,那个,神秘的,男人。
和那个,刻着“S”字母的,水晶音乐盒。
我们,告别了,苏晚的闺蜜。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心里,充满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恨。
就是他,毁了,苏晚的一生。
也让我们,成为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周启深,”我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我要,亲手,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我不会,放过他的。”周启深说,声音,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杀气。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的,男人。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我们的调查重点,转向了那个,神秘的,音乐盒。
周启深,动用了,他在,全球的,人脉,去追查,那个,奢侈品牌的,限量版音乐盒。
尤其是,三十一年前,销往,国内的,那批。
这是一个,比,找人,还要,困难的,任务。
但是,周启深,没有放弃。
他就像一个,最执着的,猎人。
死死地,咬住,唯一的,线索。
终于,在,一个月后。
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陈卓,查到了,当年,国内,购买那批,限量版音乐盒的,客户名单。
名单上,大部分,都是,一些,知名的,企业家和收藏家。
我们,一个一个地,排查。
终于,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名字。
沈家。
本市,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族。
主营,丝绸生意。
“为什么,说他,可疑?”我问。
“因为,沈家,在三十年前,突然,没落了。”陈卓说,“他们的独生子,沈浩,在那一年,因为,一场,车祸,成了,植物人。”
“沈家,为了,给他治病,变卖了,所有的,家产。”
“但是,沈浩,一直,没有,醒过来。”
“几年前,去世了。”
“沈浩……”我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沈浩,跟苏晚,是,校友。”陈卓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不同系。”
“而且,有人说,当年,沈浩,一直在,疯狂地,追求,苏晚。”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音乐盒,就是,沈家,买的。”陈卓说,给出了,最后的,一击。
“当年,购买记录上,签的,就是,沈浩的名字。”
S。
沈。
一切,都对上了。
沈浩。
他,就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那个,不负责任的,懦夫。
“他,就这么,死了?”我有些,不甘心。
“太,便宜他了。”
“不。”周启深,突然,开口。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浩的,资料。
“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我不解。
“一场车祸,就成了,植物人?”周启深冷笑一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刚好,是在,苏晚,怀孕之后。”
“刚好,是在,他,应该,承担责任的时候。”
我愣住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你是说……”
“这场车祸,可能是,人为的。”周启深说,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沈家,是大家族,最重,门当户对。”
“他们,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独生子,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所以,他们,就,制造了,一场车祸,让沈浩,‘合理’地,消失?”
“然后,再,逼走,苏晚?”
这个推测,太大胆,太黑暗了。
但是,却,无比地,符合,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我感觉,浑身,发冷。
“那沈家,就是,害死我们母亲的,罪魁祸首!”
“不止。”周启深说,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
“他们,也毁了,沈浩的一生。”
“我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如果,真的是,他们做的,”
“我要,整个沈家,为我母亲,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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