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也就是1852年,吉林城里办了场丧事,走的人叫富俊,是个正黄旗的老人。

老爷子活到了七十一,按老理儿讲,这岁数走算是“喜丧”。

偏偏这家里没一点喜气,反倒愁云惨淡——穷得叮当响,就连那最后睡觉的寿材钱都凑不齐。

别看走得凄凉,富俊当年的身份搁在台面上也是响当当的。

那是正经八百的旗人,祖辈跟着龙兴入关,是有功劳簿的。

大清朝管这叫“铁杆庄稼”,是皇家的根基。

谁承想,等到他闭眼这会儿,这根铁杆子非但锈成了渣,还硬生生砸下来,把这一家老小的脑袋砸了个稀碎。

提起旗人混得惨,大伙儿第一反应就是这帮人懒,整天就知道遛鸟斗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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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其实只看了一半。

咱要把富俊这几十年的账本摊开细看,你准会发现,把他们逼上绝路的真不是“懒”,而是一套看着严丝合缝、实则脆得像纸一样的生计规矩。

这规矩有个学名,叫“兵农合一”。

咱们把日历往回翻,翻到康熙五十年(1711年)。

那年头,富俊刚在吉林落地,那时候驻防营的日子过得那是真叫一个滋润。

富俊刚满二十,凭着一身好功夫在比武场上露了脸,顺顺当当补上了步军的空缺。

这时候,摆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是一份当时怎么看怎么划算的“铁饭碗”。

这份差事放在当年,待遇好到什么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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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算算细账。

头一份是死工资。

当个步兵,月钱二两纹银,外加每年二十四斛大米。

那时候物价低,这一家人嚼裹足足有余,还能攒下点。

第二份是地产。

上面给划了二十亩地,收成全是自己的,一个子儿的税都不用交。

第三份是时不时的赏赐。

康熙六十年冬天,营里发福利,羊肉银币直接发手里,富俊一趟就领了五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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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五年,因为抓了个偷马的贼,布料奖励立马到位。

哪怕家里盖房手头紧,还能找上面借低息的钱。

换做是你,你会咋办?

估计跟富俊一样,死心塌地跟着这路子走。

但这看似没毛病的日子,底下埋着大雷:它把旗人养家糊口的本事,全押宝在了朝廷的国库上。

旗人这辈子就被框死在两条道上:没事时候种地,有事时候打仗。

上面的算盘打得精:给地省军饷,发钱保国防。

国库充裕的时候,这买卖确实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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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俊的前半生顺风顺水,三十岁当了小头目,月钱涨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儿子读书还不花钱,过节桌上总有肉。

眼瞅着这辈子稳当了。

可偏偏,所有靠着单一平台吃饭的行当,都有个死穴:平台一旦塌了,你想跳槽都没地儿去。

乾隆爷晚年,这事儿变天了。

清朝开始走下坡路,兜里没钱,这台机器转不动了。

头一个倒霉的,正是这帮最听话的铁杆。

富俊六十岁这年,日子没法过了。

先是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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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那会儿就开始拖,富俊天天去催,永远只有俩字“等着”。

到了嘉庆朝,拖欠改成明抢,直接砍掉六成,剩下的还发贬值的钞票,那玩意儿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等到道光年间,干脆停发,营房都荒得长草了,管事的人影都见不着。

有人要问了,钱没了,地不是还在吗?

这才是最绝的一招——不但断粮,还要抄家。

上面缺钱,就把手伸进了旗地。

一是收税,秋收时候官差上门,粮食抢走大半,留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二是换地,名义上重新分配,其实好地都被当官的划拉走了,扔回来的全是盐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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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俊那二十亩肥田,折腾几回,就剩五亩薄田。

赶上嘉庆十年吉林发大水,这仅存的五亩地也泡了汤。

按规矩该发救济,可那会儿朝廷自己都揭不开锅,哪顾得上东北这帮穷亲戚。

没钱、没地、没救济,富俊只能走最后一步:卖地还债,把根儿都拔了。

回头再看,富俊这辈子哪走错了?

并没有。

论本事,十五岁能拉硬弓;论勤恳,抓贼立过功;论过日子,省吃俭用供孩子念书。

他唯一的“毛病”,就是把身家性命全捆在了一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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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套局里,东北旗人比京城的还惨。

京城脚下好歹有点门路,东北那地界儿,除了当兵种地,啥活路没有。

再加上规矩严,你是旗人,不许经商,不许乱跑,户口查得死死的,三年点一次卯。

这就是个死胡同:

指望上面养?

没钱。

自己出去闯?

不让,况且除了射箭种地,啥手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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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俊的晚年,就是在这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

以前能借低息款,现在只能借高利贷,利滚利把家底吸干。

朝廷折腾什么“京旗回屯”,结果地不够分,乱成一锅粥,像富俊这种本地人没沾光,反倒被折腾得脱了一层皮。

《圣武记》里吹嘘的高薪,到了晚清,全成了神话故事。

1852年,富俊咽了气。

他这辈子,活脱脱演示了一个阶层是怎么被赖以生存的制度“温水煮青蛙”给煮死的。

八旗这套法子,本意是让大家没后顾之忧去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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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坏就坏在设计得太“周全”,把人抗风险的本事全废了。

国运旺的时候是爷,国运衰的时候就是只会吸血却没本事造血的累赘。

哪怕听着刺耳,事实却是:直到大清倒台,这帮人才算真正松了绑——没了“旗人”这个沉甸甸的帽子,终于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学门手艺,打份工,靠双手挣口饭吃。

那片所谓的“龙兴之地”,到头来,埋的不过是他们的一场黄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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