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时候,家里有一张老式八仙桌。桌脚高高的,几乎能齐到孩子的额头。它四四方方,每边正好容两人并坐,合起来恰是八仙共聚,于是得了“八仙桌”这个响亮又吉祥的名字。

这张八仙桌形态端庄,结构严谨,全凭榫卯相扣,不见一钉一铆。仅由桌面、桌腿、牙板和横枨四部分,便稳稳地撑起一片天地。它线条简练,周身光素,没有繁复的雕花,却自有一股方正大气,是典型的明式家具风味。这样的桌子,若不受外力摧折,历经两三百年也依旧牢固如初,难怪如今成为不少藏家心头的珍宝。

这张八仙桌,听爷爷说,是出自我们十里八乡公认的木匠大师——标如阿伯之手。标如阿伯手艺之精湛,在当时有口皆碑。他做木匠活,不紧不慢,自有章法。选料时,他用指节轻叩木材,听其声,便知干湿与纹理的疏密;下料时,他眼神如尺,墨线弹得笔直,分毫不差。最绝的是他的榫卯工艺,那些榫头与卯眼,看似寻常,却在他斧凿刀削间,达到了严丝合缝的境地。组装时,无需铁钉,亦不用胶粘,只需用木槌轻轻敲击,各部件便如血肉般自然契合,浑然一体。成器之后,结构之严谨,即便悬空提起一只桌脚,整个桌子也纹丝不动,稳如磐石。经他手做出的家具,线条流畅,比例匀称,不仅耐用,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气韵。

从我记事起,这张八仙桌就立在老家的堂屋里,算得上是一家的大件。平日里它总是静静地靠墙摆放,两旁各配一把直背椅,像一位温和宽厚的长者,不言不语,却镇得住整个厅堂的气场。

这张桌子不独属于我们家,更是半个村子的“公共财产”。乡邻们遇有红白喜事,若家中器物不敷使用,便会来我家商借这张八仙桌。每当这时,爷爷总会爽快地应承下来,并帮着来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桌子抬去。在别人的厅堂里,它同样担当起核心的角色:喜宴上,它承载着佳肴美酒,也承载着欢声笑语和对新人的祝福;丧礼中,它摆上香烛祭品,默默承受着亲友的哀思与缅怀。事毕后,桌子被送回,总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桌角还会系上一小段红绳,那是主家为表感谢留下的吉祥印记。

一到过年,或家里来了贵客,爷爷便会郑重其事地将它移至堂屋中央。他用软布蘸上清水,从桌面到牙板,再到马蹄形的桌腿、背面的井字托枨,一一细细擦拭干净。随后,四周摆上四条长板凳,原本朴素的堂屋,霎时便多了几分庄重与温暖。

八仙桌平时也兼作茶桌,热水瓶、茶杯、茶叶罐散放其上,透着日常的随意。可一到正式宴客,座次就格外讲究起来。背靠墙壁、面朝大门的位置是“上席”,通常由长辈或主宾落座;对面则是“下席”,多是晚辈相伴。长条板凳一字排开,两人同坐一凳,平起平坐,颇有共担共享的意味。

如今,这张老八仙桌还完好地保留着,只是不再常用,被大哥安置在他家三楼的大厅里,成了念旧的摆设。偶尔想起儿时一家人围坐桌边的热闹场景,心里便泛起一阵暖意。对于重视家族观念的客家人来说,人丁兴旺、枝繁叶茂,是深植于心的期盼。三人一桌固然温馨,四人一桌更添热闹,却总不及八人围坐来得圆满气派。

无论是年节祭祖,还是婚丧嫁娶、做寿乔迁,八仙桌总是仪式中的主角。它端方稳重的形态,既撑得起大雅之堂的庄重,也担得起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即便厅堂再简朴,只要摆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整个空间便仿佛有了主心骨,安稳而平和。

而今,村里的新房子越来越多,客厅里摆的多是沙发茶几、转盘圆桌,鲜少再见到这般高脚的八仙桌了。它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来的老者,沉静地立在现代化的角落,身上交错着不同时光的印记——那上面有年夜饭时汤碗烫出的浅痕,有祭祖时香烛滴落的泪迹,有我儿时趴着写字留下的铅笔印,也有不知哪次喜宴沾上、再也洗不掉的淡淡酒渍。

前些日子,我带着外孙回老家。小家伙好奇地摸着冰凉的桌沿,仰头问我:“外公,这个高高的桌子是做什么用的?”我一时语塞,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将他轻轻抱起,让他看清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木纹如水波般流转,仿佛还能照见往昔八人围坐时,那些举起又放下的碗筷,那些说出口和未说出口的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简介::

刘广大,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珠海市作家协会会员、广东岭南诗社社员。现任广东散曲工委副秘书长、珠海市诗词楹联学会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三灶诗词楹联学会理事兼副秘书长。作品散见《广东电视周报》《羊城晚报》《南方日报》《珠海特区报》《梅州日报》《广东诗词》《青年文学家》《长乐文艺》等,荣获首届“伶仃洋杯"全国诗词创作大赛三等奖、首届“莲洲杯"诗词创作大赛优秀奖、粤港澳大湾区2025年度诗词评论突出贡献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