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天,地点是台北保密局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3号监牢。
也就巴掌大一块地儿,不到五平米,平时硬塞进去八个大活人,多的时候能叠着装进十个。
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空气里就剩下两股味儿:墙根底下返上来的那股子馊霉气,还有十几条汉子半个多月没洗澡捂出来的酸臭。
这种恶劣环境,最容易把人的脸面磨没了。
新进来的往往吓得失心疯,嗷嗷乱叫;待久了的呢,也就破罐子破摔,一脸死气沉沉,跟咸鱼没两样。
可偏偏在这堆咸鱼里,混进来一个另类。
这人缩在墙角,借着铁栏杆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光亮,捧着本书在读。
周围又臭又挤,可你看他身上,领口挺括,袖子卷得一丝不苟,连衣角都拽得平平整整。
他叫吴石。
那个名震海峡两边的“吴石案”核心人物,前国防部参谋次长。
这年他五十六。
掰着指头算,离枪毙也就剩仨月了。
若是不提那个惨烈的结局,光看他在狱中度过的最后九十天,你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场关于“止损”的高级博弈。
一个人掉进了绝户坑里,到底得怎么盘算,才能把那股子精气神儿护到咽气的那一秒?
这本账,吴石心里跟明镜似的。
头一笔账,咱们算算“失控”。
刘建修刚被扔进来那会儿,是个才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伙。
铁门“哐当”一声锁死,这小年轻当场就崩了。
抓着铁栅栏,嗓子都喊劈了:“放我出去!
我要出去…
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周围环境一旦脱轨,人就想靠嗓门大来找回点安全感。
这时候,墙角飘过来一句话,波澜不惊:“别喊了,喉咙喊破也没用。”
紧接着那人又说:“刚进来不适应吧?
晚上风硬,去墙角抱捆稻草挡挡。”
那会儿刘建修都不认识这大叔是谁,就觉得这人身上干净利落,一点没有阶下囚的狼狈相。
这就是吴石算的头一笔账:局面已经崩坏了,撒泼打滚属于“沉没成本”。
与其费劲巴拉跟铁门较劲,不如省点力气,哪怕是用稻草挡挡风也是实打实的收益。
日子久了刘建修才看明白,吴石在这乌烟瘴气的牢房里,硬是给自己立了规矩。
书照读,笔记照做。
放风的时候,旁人要么发呆要么骂娘,他却在院子里低头找草叶子。
捡到枯草叶,夹在书页里,跟狱友念叨:“看着这些草,就像看见了老家的地。”
他在心里筑了一道墙:铁门里面归你们管,但书本和草叶子里头,那是我的地盘。
守住了这道防线,人就不会疯。
再看第二笔账,关乎“皮囊”和“身价”。
在这号子里,吴石有点特殊待遇。
到了饭点,其他人捧着一碗发霉的玉米糊糊就咸菜。
吴石因为之前的官阶,看守给他端来一碗白米饭,上面码着两块红烧肉。
在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地方,这就是黄金。
换做旁人,这怕是死都要护在怀里的救命粮。
这不光是馋不馋的问题,这是极端匮乏下的生存资本。
可吴石的算法跟常人不在一个频道。
他连眼皮都没眨,夹起一块肉分给旁边的狱友,剩下那块直接扔进了新来的刘建修碗里。
他就嘱咐了一句:“你是新来的,身子骨还得扛,别还没怎么着先把自己熬垮了,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自家饭桌上给晚辈夹菜。
这笔账他是怎么盘的?
肚子饿那是肉体受罪,是有数的;可要是当着一屋子饿汉的面吃独食,那种“落难了还摆谱”或者“护食”的穷酸样,会让他彻底丢掉长者的体面。
他不在乎那两块肉,他在乎的是在这个方寸之地,依然保持一种“施予者”的高姿态。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老子依然是将军,不是抢食吃的囚犯。
第三笔账最血腥,那是拿“剧痛”换“秘密”。
负责撬开吴石嘴巴的人叫叶翔之,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手段越来越黑。
起初是车轮战不让人睡觉,后来就直接上家伙了。
刘建修在牢里,眼瞅着吴石被拖出去,又像烂泥一样被架回来。
那惨状,是一层层加码的。
最开始是脸色煞白,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接着是眼睛。
叶翔之拿强光灯怼着眼球照,通上电刑。
这一通折腾,吴石的一只眼睛彻底瞎了。
再往后就是动真格的肉体摧残。
老虎凳砖头加满,竹签子往指甲盖里钉。
烧红的烙铁怼上去,那股皮肉烧焦的味道能顺着门缝飘满整个走廊。
每次被扔回来,吴石的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鞋早就穿不上了。
手上缠的布条全是血水,身上这一块那一块的烙印鞭痕,没一处好地儿。
号子里静得吓人。
大伙围着他,想帮忙又不敢乱动,只能拿稻草把他圈起来,生怕风吹着伤口。
只听见沉重的呼吸,愣是听不见一声哼哼。
刘建修看着心疼,傻乎乎问了一句:“疼不?”
这纯属废话,能不疼吗?
吴石费劲地睁开眼,那是他在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留给世间的一句硬话:
“皮肉上的疼,挺一挺就过去了;嘴里要是吐出不该说的话,那可就收不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分量却重得像山。
这是一笔关于“瞬间痛苦”和“万世骂名”的交易。
肉体的疼是有上限的,大不了就是个死。
可骨头一旦软了,把同袍卖了,说了软话,那个耻辱柱是钉在历史里的,抠都抠不掉。
为了这个“收不回来”,他把这副老骨头能扛的罪都扛了。
连动刑的叶翔之都怕了。
狱医一量血压,水银柱直接顶格。
吴石自己还低声警告:“再搞下去,我怕是要脑溢血。”
叶翔之这才不得不收手,甚至还得给他改善伙食,铺草垫子。
因为国民党当局要的是一个能上公审台的活口,不是一具没用的尸体。
最后一笔账,结算的日子到了。
1950年6月10号。
大清早,看守送来了饭。
还是老规矩,白米饭配红烧肉。
看守冷冰冰丢下三个字:“断头饭。”
刘建修手一哆嗦,碗差点掉地上。
整个牢房瞬间冷到了冰点,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上气。
大伙的眼珠子都盯着吴石。
他咋办?
他跟没事人一样。
照旧把肉一块块分给刘建修和大伙,自己光扒拉了几口白饭。
吃完,起身,开始捯饬自己。
这简直就是一场仪式。
衣服扯平,裤腰带系好,鞋带勒紧。
他甚至把那本书摆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枯草叶掏出来,压在书面上。
在生命倒计时的关口,他不哭不闹,不瘫不软,他在管理自己的“卖相”。
刘建修颤声问:“您…
怕不怕?”
吴石抬起头,居然笑了。
“怕啥?
这辈子,我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国家,也就是亏欠了家里人!”
收拾停当,看着门口荷枪实弹的宪兵,他回头冲狱友们说了一句:“走了。”
说完,昂首挺胸,大步迈了出去。
刘建修扑到铁门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脊梁骨挺得笔直,直到消失在拐角。
这最后一笔账,吴石是用“背影”来结清的。
他知道自己必死。
既然结果没法改,那唯一能由自己说了算的,就是去死的姿势。
要是被拖死狗一样拖出去,那是怂包。
要是哭爹喊娘地出去,那是弱鸡。
只有挺直了腰杆走出去,哪怕穿着囚服,他依然是那个把信仰守到最后一刻的铁血军人。
吴石走后,刘建修帮他收捡遗物。
在那本书里,翻到了几页手稿。
字写得方方正正,力透纸背:
“对自己,走到今天,初心不改;对妻子,时刻挂念;对孩子,盼他们能自立,做个好人。”
刘建修看着这几行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几十年后,刘建修重获自由。
他花了很久,把那三个月里的一点一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牢房墙角的霉斑,到半夜的脚步声;从分肉时的那个动作,到那句“话收不回来”。
为啥忘不掉?
因为他亲眼看见一个人,是怎么在死局里,通过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决定”——不瞎喊、分口粮、忍剧痛、正衣冠——硬生生地把一场必输的败局,走出了一种让对手胆寒的胜利感。
即使在最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吴石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囚犯。
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士大夫风骨”,也是一位顶级指挥官在生命尽头布下的最后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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