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她已被人送回房间。
持续的低烧让她意识模糊。
陆祈年正用热毛巾敷她的膝盖,动作难得轻柔。
“醒了?”他松开手,语气分不清是关心还是责备,“跪几个小时就晕,以后怎么当陆太太。”
洛朝朝缓慢地抽回腿。
陆祈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怔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硬了几分:
“晚上陆氏年会,你必须出席。霖霖的事已经让股价波动,你需要以陆太太的身份稳定局面。”
“……好。”
她应得太顺从,顺从到让他心头莫名发堵。
从前她会哭,会红着眼睛说“霖霖才死多久,你就让我去应酬”,现在却只剩一潭死水。
……
化妆间里,洛朝朝任由造型师摆布。
粉底遮盖了病容,唇釉点出虚假的气色。黑色礼服裹着消瘦的身体,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陆祈年靠在墙边看她,忽然想起六年前婚礼上,她穿着婚纱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对未来全部的期待。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眉头蹙起:
“我送你的星坠呢?霖霖满月时我送你的那条。”
洛朝朝反应慢了半拍。
她抬起眼,眼神茫然地在镜中与他交汇:
“……星坠?”
陆祈年下颌线骤然绷紧。
那条镶着蓝钻的星形项链价值连城,是他亲手设计。
他记得她收到时抱着霖霖哭得满脸是泪,说“这是爸爸送给霖霖的礼物”;
记得有次霖霖发烧,她整夜握着那条项链祈祷,说“爸爸的星星会保护霖霖”。
现在她忘了。
“洛朝朝,”他声音沉下来,“适可而止。霖霖已经走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恰在这时,苏清牵着儿子推门进来。
男孩已经换上了一套精致的小西装,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年哥……”苏清声音带着哭腔,“宝宝说想要戴星星项链上台表演……听说朝朝姐有一条很漂亮的……”
“不行。”
洛朝朝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焦距,紧紧盯着陆祈年:
“那是霖霖的满月礼物。别的都可以,这个不行。”
陆祈年笑了。
原来她也有忘不掉的东西。
余怒未消。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霖霖的墓地在陆氏新开发区规划范围内。下个月就要动工迁坟。你可以选——是把项链给那孩子戴一次,还是让霖霖连最后的安息之地都没有。”
洛朝朝浑身一僵。
“项链,还是你儿子的坟?”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洛朝朝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我给你拿。”
她把项链盒递给苏清时,手指捏得关节发白:
“请小心保管。表演完立刻还我。”
苏清接过,眼神是只有她能看懂的挑衅与得意。
“放心呀朝朝姐,”她笑得甜美,“宝宝会很‘珍惜’的。”
深夜,年会结束。
洛朝朝在后台垃圾桶里,看见了那抹冰冷的蓝色。
项链断裂,蓝钻脱落,星形吊坠被踩得变形。
苏清的儿子抱着一个变形金刚,站在垃圾桶旁,撇着嘴:
“星星不好玩,我要机器人。”
苏清摸着儿子的头,笑得天真又残忍:
“哎呀,宝宝不小心扯断了。反正朝朝姐也不会再戴了,对吧?”
“毕竟霖霖都死了……戴着也是晦气。”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刺耳。
苏清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即眼泪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陆祈年的呵斥声传来:
“洛朝朝!你发什么疯!”
他快步走来,将苏清母子护在身后,目光如刀:
“道歉!”
洛朝朝看着地上破碎的项链,又看向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他弄坏了霖霖的满月礼物。”
“那又如何?”陆祈年冷声,“一条项链,值得你动手打孩子?洛朝朝,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清的儿子:
“既然你这么有精力,就去陪他拼乐高。他最近喜欢那套城堡,三千多片,拼不完,今晚别睡。”
洛朝朝身体微僵。
那套乐高城堡,是霖霖死前最后想要的生日礼物。
她买好了,藏在衣柜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陆祈年,”她轻声说,“你知道那是给霖霖的。”
“所以呢?”他勾起唇角,“洛朝朝,这是惩罚。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苏清将儿子推过来时,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朝朝姐,小心点哦,宝宝拼积木的时候,脾气不太好呢。”
儿童房的门被关上。
三千多片乐高散落一地,和霖霖原来的玩具混在一起。
洛朝朝跪在地毯上,一片片分拣。
每拿起一块,都想起霖霖仰着小脸说“妈妈等我生日我们一起拼”的样子。
她强忍着泪水,手却在抖。
男孩坐在一旁,不耐烦地踢着积木:
“你好慢!爸爸说今晚要拼完!”
一个小时后,男孩闹着要喝水。
洛朝朝起身去倒水,转身时,脚下一绊——
哗啦——!
即将成型的城堡轰然倒塌,碎片四溅。
男孩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哭:
“你故意的!你弄坏我的城堡!”
陆祈年冲进房间时,看见的是满地狼藉和孩子哭得通红的眼睛。
苏清抱起孩子,声音颤抖:
“年哥……朝朝姐可能是太累了,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洛朝朝站在废墟中,声音很轻,“是他推了我。”
“撒谎!”男孩哭喊着,“她自己摔倒的!她讨厌我!因为她儿子死了!”
“小辰!”陆祈年厉声制止,但眼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看向洛朝朝,一字一句:
“你嫉妒他活着,是吗?”
洛朝朝看着地上散落的乐高碎片,那是霖霖期待了半年的生日礼物。
忽然笑了,笑得悲凉。
“跪下。”陆祈年说。
“什么?”
“我说,跪下。”他重复,声音冷得像冰,“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捡起来,说‘对不起,我不该嫉妒’。说一百遍。”
洛朝朝站在废墟中,浑身发冷。
窗外又开始下雪,像霖霖走的那天。
她看着陆祈年,看着躲在他身后、朝她做鬼脸的男孩,看着苏清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
然后,她慢慢屈膝,跪在了霖霖的玩具堆里。
膝盖下,压着一只小小的塑料恐龙——霖霖总是说,这是“保护妈妈的恐龙骑士”。
“我,洛朝朝,”她对着满地碎片,声音平静而机械,“对不起,我不该嫉妒……”
每说一遍,喉咙就像被刀割一次。
说到第三十七遍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借着捡碎片的动作,她用冰凉的手指划开屏幕。
祈年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很快你就可以滚出陆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捡碎片,继续道歉。
陆祈年看着她麻木的动作,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
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这是她应得的。
深夜,洛朝朝被允许回房时,手指被碎片割伤多处,鲜血凝结在伤口上。
家庭医生来包扎,皱着眉头:
“陆先生,太太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低烧不退,再这样下去……”
“死不了。”陆祈年站在门口,语气冷淡。
等医生离开,他才走进房间,站在床边。
“朝朝,”他声音低沉,伸手想去碰她缠着纱布的手,却在触及前停住,“……你不该动手。那孩子只是顽皮了些,他已经没有父亲了。”
洛朝朝靠着床头,双眼望着虚空,没有回应。
她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陆祈年烦躁。
他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明天陆氏要接待英国王室代表,你跟我去。穿得体面些,别总这副丧气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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