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就是越想要忘记,越是鲜血淋漓。
那次家长会后,我成了全校的笑话。
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个就是吃垃圾桶里红烧肉的。”
“离她远点,身上有臭味。”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架。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课本上。
我知道,只有成绩能救我。
只有考出去,才能离开这个地狱。
初三那年,我疯了一样学习。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的成绩从全班中游,冲到了年级第一。
稳稳的第一。
甩开第二名二十分。
市里有一所最好的重点高中,每年给我们学校一个保送名额。
按规定,是给年级第一的。
那是我的救命稻草。
只要进了那所高中,我就能考上好大学,我就能带妈妈离开那个漏雨的地下室。
公示前一天,我被叫到了办公室。
王翠花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张购物卡。
那是班长爸爸刚送来的。
班长家里是开小煤矿的,暴发户。
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
林浅啊,找你有点事。”
王翠花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保送名额的事,学校研究决定了,给班长。”
犹如晴天霹雳。
我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我是第一名!”
“规矩就是给第一名的!”
我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泛白。
王翠花终于抬起头。
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耐烦。
“第一名怎么了?”
“综合素质,懂不懂?”
“班长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批空调,你捐了什么?”
“你那扫大街的妈,给学校捐扫帚吗?”
她嗤笑一声,把购物卡塞进抽屉。
“再说,那所高中学费很贵。”
“你去了也交不起,还得申请助学金,给学校丢人。”
“穷人读再多书,也是给富人打工的命。”
“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把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机会啊。
“老师,求求你。”
我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下跪。
为了那个名额,我把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我会打工挣学费。”
“我不怕苦,求求你别把名额拿走。”
我抓着她的裙角,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滚开!”
王翠花一脚踢在我的肩膀上。
“别弄脏了我的新鞋!”
“这一双鞋,顶你妈扫一年大街!”
“你这种穷鬼,就该早点出去打工嫁人,生一堆小穷鬼。”
我被踢翻在地。
肩膀火辣辣地疼。
但我感觉不到疼了。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死了。
又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妈妈正在给我缝补书包。
她问我:“浅浅,保送的事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
我笑了笑,说:“妈,我想自己考。”
“保送没意思,我要考个状元给你看。”
那一夜,我烧掉了所有的日记本。
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把这些人踩在脚下。
这种窒息的恨意,支撑我度过了无数个吃馒头的夜晚。
也支撑我走到了今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狂响,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起电话。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经理,您快下来看看吧。”
“有个中年妇女在大厅撒泼,说是……说是面试者的母亲。”
“她把公司的发财树都推倒了,保安拦都拦不住。”
“她说要让全公司的人都来看看,我们是怎么欺负人的。”
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王翠花果然还是那个王翠花。
一点都没变。
只要不如她的意,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
大厅里围满了人。
哪怕隔着几十层楼,我仿佛都能听到她尖锐的嗓门。
那个曾经是我噩梦的声音。
我冷笑一声。
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
每一针一线,都代表着我现在的位置。
我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满身补丁的小女孩了。
“林经理,副总正好路过大厅,被那个女人拉住了!”
前台的声音更急了。
“副总很生气,让您马上处理!”
副总?
那个最爱面子、最讲究格调的法国人?
这下更有意思了。
王翠花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殊不知是在自掘坟墓。
我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人影。
“告诉副总,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内线转接进来的。
显然,王翠花逼着副总或者前台接通了我的电话。
她要给我“上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王翠花不可一世的声音。
“喂!是哪个不长眼的经理?”
“我是李梦琪的妈妈,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你们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女儿那么优秀,凭什么淘汰她?”
“赶紧滚下来给我女儿道歉!不然我就让你们公司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我认识你们大中华区的副总,就在我旁边呢!”
她大概以为,那个金发碧眼的副总能听懂她的方言。
或者以为,只要嗓门大,就有理。
我拿着手机,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来自地狱的咆哮。
甚至觉得有些怀念。
多么熟悉的配方,多么熟悉的味道。
“说话啊!哑巴了?”
“刚才不是挺横吗?叫保安吗?”
“怎么?听到我是老师,怕了?”
王翠花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
她习惯了这种碾压式的胜利。
习惯了别人在她面前低头哈腰。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对着话筒,我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王老师。”
“您的嗓门,还是这么洪亮啊。”
“不知道那双踩过我手的红色高跟鞋,还在不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