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5月,苏北平原,正是插秧的时节。
田埂边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若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倒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光景。
西乐乡三里村的村民施昌鼎这天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蹲在自家门前的秧池里,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秧苗间熟练地穿梭。
秧池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和他一起拔秧的还有五六个乡亲,都是来帮工的。
按照乡里的老规矩,谁家栽秧,周遭邻里们都会来搭把手,主人家管顿饭,算是答谢。
“昌鼎哥,你这秧苗长得可真壮实。”旁边王老汉扯起一把秧,在水里涮了涮根上的泥。
施昌鼎直了直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年头不太平,地里的活可不能耽搁。人总要吃饭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
这一带虽是抗日民主政府活动的区域,但鬼子和伪军的骚扰从来没断过。
乡亲们早学会了在夹缝里讨生活——鬼子来了就躲,鬼子走了就赶紧下地,日子总得往前过。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晌午了。施昌鼎的妻子秀英在屋里张罗饭菜,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菜:一盘咸菜炒毛豆,一碗蒸鸡蛋,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
施昌鼎招呼大家:“歇会儿吧,吃了饭再干。”
几个乡亲洗了手脚,正要往屋里走,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
与此同时,三里村西头的一间土坯房里,保长费兆荣正伏在桌前,眉头紧锁。
桌上摊开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缴纳的公粮数目。这些粮食是供应给抗日队伍的,一笔一笔都得清清楚楚。
费兆荣今年三十出头,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民主政府成立后,大家推举他当了第一保的保长。
他正拨弄着算盘珠子,核对最后一笔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保长!保长!”
一个半大孩子猛地推门进来,喘着粗气:“鬼子……鬼子来了!从东头进村了!”
费兆荣心里“咯噔”一下。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抓起账本塞进怀里,又迅速将桌上的纸张拢在一起,塞进灶膛。账本不能烧——这是公粮的凭据,也是乡亲们对抗日政府的支持,丢了没法交代。
“几个人?到哪儿了?”他边问边往外走。
“两个鬼子,四个二鬼子(伪军),骑着车,快到村口了!”
费兆荣冲出屋门。他第一个念头是往南跑,南边有片芦苇荡,藏进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刚跑到院门口,他就听见了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太近了,跑不掉了。
正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兆荣!这边!”
喊人的正是施昌鼎。他刚把乡亲们让进屋,就看见费兆荣从西头跑过来,神色慌张。施昌鼎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年头,保长急匆匆往外跑,多半是遇上麻烦了。
再往东一看,几个穿黄皮的身影已经拐进了村道。
施昌鼎脑子转得飞快。费兆荣要是继续往南跑,肯定会被看见。就算跑进芦苇荡,敌人骑着车追,也未必能逃脱。更何况,费兆荣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要紧东西。
几乎是本能反应,施昌鼎朝费兆荣招手,压低声音喊道:“兆荣!快过来!”
费兆荣听见喊声,愣了一下,随即调转方向朝施昌鼎跑来。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步,却仿佛跑了很久。费兆荣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怀里的账本硌着胸口。
到了秧池边,施昌鼎一句话没说,弯腰抓起一把扎秧草扔了过去:“快下来!和我们一起拔秧!”
费兆荣瞬间明白了施昌鼎的用意。他二话不说,一把挽起裤腿,顾不上脱鞋就踩进了秧池。冰凉的泥水没过了小腿肚,他抓起扎秧草,迅速插进正在拔秧的乡亲中间。
“低头,别抬头看。”施昌鼎低声嘱咐,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说家常话。
几个乡亲也反应过来,大家默契地挪了挪位置,把费兆荣围在了中间。王老汉还顺手递过来一把秧苗:“接着,像这样,一撮一撮地拔。”
费兆荣接过秧苗,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握住秧苗根部,右手用力一扯。他的动作有些生硬,手心被秧叶划出了几道红印子,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拔着。
就在这时,鬼子和伪军到了。
两个日本兵走在前面,扛着三八式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跟着四个伪军,歪戴着帽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六个人在施昌鼎家门口停住了。
其中一个矮个子日本兵眯着眼睛,扫视着秧池里的几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施昌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更加从容了。他故意挺直了腰,朝日本兵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举动看似平常,却藏着深意——要是心里有鬼,哪敢主动跟鬼子对视?
矮个子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们的,干什么的?”
“太君,拔秧呢。”施昌鼎抬起头,脸上堆着庄稼人惯有的、略带讨好又不失尊严的笑,“这不,要插秧了,请了几个帮工。”
他说话时,手上的活计没停,一把秧苗已经拔好,用扎秧草熟练地捆成一把。那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老把式。
另一个日本兵朝屋里张望。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桌上摆着的饭菜和酒壶。他眼睛一亮,朝同伴说了几句日语。
矮个子日本兵不再看秧池里的人,挥了挥手,六个人一起闯进了施家。
秧池里,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但没人敢停下手里的活。费兆荣觉得后背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紧张的冷汗。他能听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敌人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施昌鼎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停。他知道,这时候越是表现得自然,就越安全。他甚至还朝旁边的王老汉说了句:“这茬秧长得不错,根须都白生生的。”
王老汉会意,接话道:“可不是嘛,今年雨水调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庄稼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这些关于土地、雨水、收成的谈话,是庄稼人最寻常的话题,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屋里,鬼子和伪军正围着桌子大快朵颐。
秀英躲在灶房,大气不敢出。她听见碗筷叮当作响,听见那些人用她听不懂的日语嚷嚷,还听见酒壶被拿起的咕咚声。那壶酒本来是给帮工乡亲准备的,现在却进了敌人的肚子。
一个伪军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这酒够劲!”
矮个子日本兵夹了一筷子蒸鸡蛋,满意地点点头。
“有没有可疑的人?”矮个子日本兵问伪军小队长。
“太君,这村子我们都查过好几遍了,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小队长赔着笑,“抗日分子不敢往这儿跑,咱们的据点离这儿才五里地。”
这话半真半假。三里村确实离伪军据点不远,但也正因为如此,抗日民主政府的活动反而更加隐蔽——灯下黑的道理,敌我双方都懂。
日本兵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他们更关心眼前的饭菜。几个人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菜扫荡一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敌人吃饱喝足,摇摇晃晃地走出施家。矮个子日本兵打了个饱嗝,朝秧池里瞥了一眼。几个农民还在埋头拔秧,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他挥了挥手,六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施昌鼎才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朝屋里喊了声:“秀英,人走了!”
秀英从灶房出来,看着杯盘狼藉的桌子,叹了口气:“这群天杀的……”
秧池里,费兆荣还保持着弯腰拔秧的姿势,一动不动。王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长,没事了,人走远了。”
费兆荣这才慢慢直起腰。他的腿有些发麻,不知是在冷水里泡久了,还是刚才太过紧张。他摸着怀里的账本,还在,虽然被汗水浸湿了一点边角。
“昌鼎哥,今天多亏了你……”费兆荣的声音有些哽咽。
施昌鼎摆摆手:“说这些干啥。快上来吧,水里凉。”
几个人陆续从秧池里出来,坐在田埂上。秀英端来一盆清水让大家洗脚,又拿来干净的布擦脚。
王老汉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深深吸了一口:“刚才真悬呐。那个矮鬼子盯着咱们看了老半天,我这心里直打鼓。”
“可不是嘛。”另一个乡亲接话,“我当时想,万一保长被认出来……”
费兆荣洗着脚上的泥,心里一阵后怕。他当保长这两年,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但像今天这样,几乎和敌人面对面,还是头一回。要不是施昌鼎急中生智,要不是乡亲们默契配合,那本公粮账本肯定保不住,他自己也凶多吉少。
施昌鼎拧干擦脚布,语气平静:“鬼子也是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他们闯进来,看见桌上有饭菜,哪还有心思细查?咱们越是不慌,他们越不起疑。”
这话说得在理。
庄稼人最懂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示弱。今天这场面,硬跑是跑不掉的,反倒是不跑,混在人群里,大大方方地干活,才最安全。
田埂边的槐花静静飘落,有几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荡漾。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清脆悠长。
这个五月的晌午,就这样过去了。危险来过,又走了,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而生活,还在继续,就像田里的秧苗,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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