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16日清晨,吉林市。

德胜门附近的胡同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纸匠徐长山被烧死了。

就在前一天,这里还立着吉林市手艺最精湛的寿材铺,如今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被救火的水浇透后,正冒着丝丝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地面是一片狼藉,徐长山死在了里屋。

当人们从火海里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寿材店老板黄德山蹲在已经被烧得炭化的门槛上,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颗烂桃。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在石头上,“当当”作响。

“老徐啊……你这一走倒是干净……”黄德山声音嘶哑。

他和徐长山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

一个扎纸人,送魂归西;一个卖寿材,装殓肉身。

在这条胡同里,他们做的都是死人的买卖,见惯了世间最凄凉的离别,却没想过有一天,这离别会如此惨烈地降临在自己头上。

这场大火,不仅烧没了老友的命,也烧光了黄德山存放在这里的半副家底。

那些昂贵的彩纸、半成品的楠木骨架,全成了灰烬。

但此刻,黄德山顾不上心疼钱,满心都是老徐离开的的凄凉。

他抹了一把被烟熏得漆黑的脸,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塞进了旁边年轻人的手里。

“孩子,拿着。给你爹……办个体面的后事。”

接钱的人是徐念安。

徐念安今年二十出头,长得白净。街坊邻里都知道,徐家老二脑子不太灵光,心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徐念安是个傻子,却是个扎纸的天才。

此刻,父亲焦黑的尸体就被草席裹着放在不远处,徐念安却没有哭。

徐念安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抓起一把竹篾,手指翻飞。

撕纸、涂胶、裱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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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十几分钟,一个纸人的雏形就出现在他手中。

那是一个金童。

在这样惨烈的废墟背景下,仿佛那个纸人才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徐念安扎完一个,随手扔在一边,紧接着又开始扎下一个。

街坊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伤心又瘆得慌,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中午时分,一辆吉普车停在了胡同口。

周志远从车上下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便衣,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军管会公安部的副局长,老革命。

跟在他身后的是方锐,刚入职不到一年的年轻干警,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手里提着两瓶烧酒和一叠黄纸。

这天中午在局里食堂打饭,他端着玉米糊糊,唉声叹气地把徐长山的事跟副局长周志远说了。

周志远听闻徐长山当年因为偷偷给抗战烈士烧纸、画圈祭奠,被鬼子打折了一条腿,周志远放下碗筷,眼神凝重起来:“是条硬骨头的老伙计,下午办案顺路,去祭拜一下。”

下午,周志远果然来了。

“周局,就是这儿了。”方锐低声说道,指了指徐家的方向。

周志远点了点头,大步走进院子,走到徐长山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从兜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进低头烧纸徐念安手里。

“念安,节哀。”周志远的声音低沉有力。

徐念安抬起头,那双澄澈却茫然的眼睛看着周志远。

他机械地接过钱,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孩子……”周志远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徐长山是个硬骨头,如今只留下这么个痴傻的儿子。

周志远带着方锐离开,刚离开徐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一道视线,一直在背后窥探。

周志远面色不变,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方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后面,那个穿灰布褂的,麻子脸,在跟踪我们。”

方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有回头,而是借着整理帽檐的动作,利用旁边窗户玻璃的反光向后扫了一眼。

果然,在胡同的拐角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那人见方锐似乎在整理帽子,并没有看向这边,胆子便大了一些,又往前蹭了两步。

是个中年男人,一脸麻子,眼神游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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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了。”周志远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刚落地,方锐猛地转身,脚下生风,朝着那个角落冲了过去。

那麻子脸显然没料到公安的反应如此迅速,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他哪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方锐的对手?

还没跑出二十米,就被方锐一个擒拿手按在了满是煤灰的墙上。

“哎哟!疼疼疼!警官饶命!饶命啊!”

男人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方锐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厉声喝道:“吴麻子!你胆儿肥了?连副局长都敢跟踪?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这人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子,吴麻子。

三十八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平日里偷鸡摸狗,是派出所的常客。

吴麻子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连连求饶:“方警官,冤枉啊!我哪敢跟踪大官啊!我是……我是有事儿想说!我是心里不踏实啊!”

周志远慢慢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麻子。

“说。”周志远只说了一个字。

吴麻子咽了口唾沫:“我家……我家就住在寿材店对面。昨天……半夜,也就是起火那天晚上,我窜稀,急着出门找茅房……”

说到这儿,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看见了!我看见有个男人,进了徐师傅的铺子!”

周志远眼神一凝:“什么样的男人?”

“高个子!得有一米八往上!”吴麻子比划着,“穿着一身黑衣裳,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特别快,那种……不像咱们这种老百姓,倒像是……像是当兵的!”

方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清楚了?没看错?”

“绝对没看错!”吴麻子急得赌咒发誓,“他进铺子的时候根本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轻车熟路的!我当时寻思着寿材店日夜都有人,可能是有急丧,就没多管。可没过多久……铺子就着火了啊!”

如果吴麻子说的是真的,那么徐长山的死,就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失火。

周志远盯着吴麻子足足五秒钟,才对方锐说道:“带回局里做笔录。把那个男人的长相、身形、走路姿势,哪怕是一个小动作,都给我抠出来。”

“是!”方锐押着吴麻子往吉普车方向走去。

周志远转身就去找了黄德山。

黄德山正趴在一堆烧焦的烂木头里,似乎在寻找什么幸存的物件。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腰,满脸黑灰。

周志远和黄德山认识,几次办案都是黄德山来帮助受害者家属收敛,打过照面。

“老黄,”周志远蹲下身,“老徐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他?”

黄德山愣了一下:“周局,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火不是意外?”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

黄德山张了张嘴,刚想说没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递到了周志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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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局……您看这个。”

那是一枚银元。

但这枚银元边缘被火烤得发黑。

“这是我刚才在门槛的缝隙里抠出来的。”

黄德山道,“老徐这人我知道,他一辈子节俭,身上只放几个铜板。这钱,应该不是他的。”

周志远接过那枚银元。

它像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天晚上,有人带着这枚银元,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走进了徐长山的铺子。

当天夜里,老黄将徐念安带走吃饭,周副局长带着法医郑明远便衣来到了徐家。

郑明远戴着厚重的口罩,在灵堂对死者的遗体进行了简单的检查。

虽然大火烧毁了体表特征,但骨头会说话。

“老周,你看这里。”郑明远指了指。

“粉碎性骨折,边缘呈不规则状。凶器应该是钝器,而且是一次性重击。”

郑明远放下镊子,眼神冷冽,“更关键的是,我在他的气管深处发现了大量的烟尘颗粒混合物。这意味着,他在被击倒后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在昏迷中吸入了大量的浓烟,活活被呛死、烧死的。”

周志远站在解剖台旁,他盯着那具尸体。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先是重击,再纵火焚尸,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周志远眉头紧锁,解放战争虽已基本结束,但吉林市作为边境重镇,潜伏的国民党特务不在少数。

军管会公安部近期一直在配合省委社会部,清查潜伏的保密局、二厅特务,徐长山的死,会不会和这些特务有关?

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凶手放松警惕,周志远叮嘱黄德山:“这事暂时保密,对外就说徐师傅是意外失火身亡。”

随后,公安局迅速成立了专案组,由周志远牵头,方锐、侦查员洪涛三人组成,专门负责侦破此案。

方锐那边,已经详细记录下了吴麻子的口供。

据吴麻子回忆,那个高个子男人大概一米八以上,穿着黑色短褂和长裤,走路步子大,速度快,看起来很年轻,身形挺拔。

周志远分析道:“凶手很可能是徐师傅的熟人,或者至少是了解徐家情况的人。他既然敢半夜闯入,还放火毁尸灭迹,肯定是想掩盖什么。方锐,你以徐念安好友的身份,留在徐家帮忙处理后事,密切关注前来吊唁的人,尤其是那些和徐师傅、黄德山有旧交情,或者形迹可疑的人。凶手很可能会来葬礼看看,确认徐师傅已死,作案没有留下破绽,甚至可能会享受复仇后的快感。”

而他自己,则带着洪涛,去调查黄德山的人际关系网——黄德山开寿材店多年,接触的人三教九流,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9月17日,清晨

徐家胡同口,晨雾还未散尽,一阵清脆的车铃声打破了死寂。

一辆人力车在徐家门口停下。

乘客利落地跳下来,一身藏青色的华达呢中山装,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形挺拔。

他头发梳得整齐油亮,脸上带着疲惫和悲痛,眼眶通红。

“爹啊——!儿子来晚了!”

这一声哭嚎,十分凄厉。

来人正是徐长山的大儿子,徐博文。

方锐正蹲在灵堂前帮着烧纸,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只见徐博文几步冲到灵位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一会儿,那原本光洁的额头就渗出了血迹。

街坊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窃窃私语:“这大儿子是个孝顺的啊,你看这头磕的!”

然而,方锐的上下打量着此人。

黄德山连忙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悲戚,见了徐博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训斥:“博文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爹走得这么突然,念安又不懂事,我正愁没人主事呢!”

他转头对方锐解释:“这孩子是长山早年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就聪明机灵,是块读书的好料。长山把他当亲儿子疼,逢人就说‘我家博文将来是要做学问、干大事的’,从来不让他碰扎纸、寿材这些营生,就盼着能把他送出去闯前程。可这孩子心里压根瞧不上长山的手艺,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后来去了长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回来瞧上一眼,平时连个信儿都少捎。”

徐博文听着黄德山的训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是泣不成声:“爹,儿子来晚了,没能送您最后一程……是儿子不孝啊!”

就在徐博文哭得昏天黑地,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时候,一直呆坐在角落里的徐念安突然动了。

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手里攥着一个还没扎好的纸人骨架,朝着徐博文就砸了过去!

徐博文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吓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走!走!”徐念安挥舞着手臂,对着徐博文又抓又打。

“念安!住手!那是你哥!”黄德山连忙冲上来,死死抱住发狂的徐念安。

徐博文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哭腔喊道:“弟弟,我是大哥啊!爹没了,你别怕,大哥以后照顾你!”

徐念安被黄德山拖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走,快走!”

闹剧平息后,徐博文没有再去安抚弟弟,而是拉着黄德山的手,语气急切:“黄叔,我这弟弟脑子不清楚,留在这里只会给街坊添乱。我想好了,这几天办完事,我就把他带去长春。我在那边有房子,还有佣人,让他去享福,总比在这废墟里守着强。”

黄德山叹了口气:“博文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这孩子从小没离过家,性子又倔,怕是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不行!”徐博文突然提高了音量,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立刻放缓语调,“长兄如父,爹不在了,我不能不管他。”他转头看向围在一旁的街坊,声音特意抬高了几分,“爹一辈子要强,手艺在这街上响当当,身后事绝不能含糊。各位叔伯婶子放心,葬礼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来,务必让爹风风光光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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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徐博文说到做到,第二天便托人采买了上好的棺木、厚实的寿衣,又请了鼓乐班子,还在胡同口搭起了灵棚,摆上了几桌流水席,连烧的纸钱都是最厚实的那种。

街坊们看着这场面,无不称赞徐博文孝顺。

老徐下葬那天,徐博文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晕厥过去,引得不少人动容。

葬礼一结束,他没有立刻回长春,反倒在徐家住了下来,说是要“陪陪弟弟,处理后事收尾”。

他每天劝徐念安跟他走:“念安,长春有洋楼、有电车,还有专门的学堂,哥带你去见世面。”

徐念安始终不说话,只是一门心思地扎着纸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9月20日清晨,吉林市下了一场小雨。

专案组三人再次来到徐家。

周志远和洪涛调查了两天黄德山的人际关系,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黄德山为人本分,生意上虽有竞争,但都是小打小闹,没人有理由下此毒手。

他们想来问问徐博文,是否知晓父亲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

当专案组的人再次走进院子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堆满院子、面目祥和的金童玉女,不再是乱七八糟地堆放,而是整整齐齐地堵在西厢房门口,面都朝向开门方向。

那是徐博文暂住的屋子。

徐博文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什么鬼东西!”徐博文声音发颤,平日里的斯文荡然无存。

他几步冲下台阶,像疯了一样踹倒面前的一个纸人,嘴里骂道:“晦气!太晦气了!这傻子是不是中邪了!”

徐念安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大哥。

黄德山跟在后面,也是一脸惊讶:“这孩子,怎么这样了……”

他连忙拉住徐念安,劝道:“念安,别闹了,你哥也是为你好。”

徐念安使劲摇头,反复说着:“不跟哥走!不跟哥走!”

黄德山又转头劝徐博文:“博文啊,念安现在还没从他爹去世的打击里走出来,你别急着带他走,过两年他适应了再说,行不行?”

徐博文脸上的怒气很快压了下去,语气坚定地说:“黄叔,不行。我难得回来一趟,总得把弟弟安置好。我已经把他的住处都收拾好了,必须带他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方锐突然凑到周志远耳边,压低声音说:“周局,你看徐博文的身形……是不是和吴麻子描述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有点像?”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志远心中的迷雾。

他深深打量着徐博文,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身形挺拔,走路时步子沉稳有力,确实和吴麻子描述的“当过兵、走路快”的特征吻合。

周志远不动声色,对方锐说:“把吴麻子叫来,让他远远看看。”

方锐立刻去了隔壁胡同,把吴麻子带了过来。

吴麻子躲在墙角,远远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徐博文,立刻肯定地点头:“周局,方警官,错不了!就是他!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的身高、身形,还有走路那股子劲,跟我那天半夜看到的一模一样!”

周志远心中已有了判断,他对黄德山说:“老黄,这大早上的,念安肯定还没吃饭吧?你带他去你家吃点东西,劝劝他,免得再和哥哥起了冲突。”

黄德山虽有疑惑,但看周志远对他使了个颜色,便点了点头,拉着徐念安的手说:“念安,走,黄叔给你热了馒头,去后院吃点,别在这站着了。”

徐博文看着周志远,欲言又止,周志远对方锐和洪涛道:“你们留在徐家和徐先生聊聊,是否能找到一些线索。”

方锐二人明白这是让他们看着徐博文,立刻客客气气和徐博文“谈心”去了。

老黄带着徐念安来到黄家,半小时后,周志远还请来一位特殊的帮手——华晴。

华晴原是省委社会部的红色特工,抗战时期潜伏在敌占区,专门和保密局、二厅的特务打交道。

她没学过专业的“特工心理学”,但常年的潜伏生涯,让她练就了一套洞察人心、循循善诱的本事,尤其擅长和各类特殊人群沟通。

厨房的土灶上还温着热水,案板上摆着几个白面馒头,这种场景之下,容易让徐念安放松警惕。

华晴拿起一个温热的馒头递给他:“孩子,饿了吧?先吃点馒头垫垫肚子,刚热好的,软和。”

她脱去了干练的列宁装,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碎花布褂,头发随手挽了个髻,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居家热心的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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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念安低着头,接过馒头,却不吃,只是把馒头放在一边,手指继续机械地折叠着彩纸。

他的世界是封闭的。

华晴没有催促,她拿起一张红纸,笨拙地学着徐念安的样子折叠。

“你看,大姐笨,折不出你那么好看的小人儿。”

徐念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个丑陋的纸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过华晴手里的纸,手指灵活地翻转、按压。

几秒钟后,一只精致的小纸鹤出现在他掌心。

“真厉害。”

华晴由衷地赞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念安,你哥最近是不是回来过?”

徐念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徐念安哼了两声,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别怕,这儿没人能欺负你。”华晴轻轻握住了他满是老茧和胶水痕迹的手。

徐念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断断续续地绷出几个词:“哥哥回来两次……吵架……爹生气……”

窗外的周志远和身边的方锐对视一眼。

两次。

这就对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徐博文对店里的情况那么熟悉,熟门熟路的潜入。

华晴继续引导,她拿起一张黑色的纸,慢慢折成了一个长条状:“你哥回来,是要带你走吗?去长春?”

“不去!不去!”

徐念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眼神里充满了抗拒,“爹说……死了也不去……不能做……”

华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点。

接下来,华晴和徐念安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的沟通,才大致拼凑出徐念安想要表达的。

这一个月来,徐博文两次半夜回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要求就是带着弟弟前往长春。

但不知为何,一直以徐博文为傲的徐长山怎么都不愿意让徐念安跟着徐博文去长春。

徐博文上一次来,徐长山突然对徐念安说:“如果我死了,你千万别和你哥去长春。”

徐念安是傻,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老爹的死和哥哥脱不了关系,他又不懂得如何表达,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

“周局!长春急电!”

周志远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铅字,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电报内容触目惊心:

“经查,嫌疑人徐博文确系保密局长春站潜伏特务,代号‘书生’。其上线郭凯已于昨日落网。据郭凯供述,敌特组织计划在吉林市建立地下交通线。计划以寿材店为掩护,利用丧葬用品传递情报。”

周志远将电报狠狠拍在窗台上,

“好一个‘书生’,好一个‘孝子’!”

周志远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原来他是想把他弟弟变成运送情报的工具!为了这个,连对爹都能下手!”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看着屋内还在默默流泪的徐念安,眼神中多了一份怜悯:“可以收网了。”

周志远声音冷硬如铁。

“今天,我要让这个‘孝子’,在他爹的灵堂前,把这层皮给我扒下来!”

很快,徐博文就被带进了审问室。

方锐将徐念安和吴麻子的供词告诉徐博文之后,徐博文还在嘴硬“凭什么?我犯了什么法?我在长春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我的好友可以作证!”

“好友作证?”

方锐冷笑一声,“你是说郭凯吗?还是那个所谓的‘读书会’?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上线郭凯昨天已经在长春落网了。他把你卖得很彻底,连你那一套‘不在场证明’是他怎么伪造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张电报放在地上,徐博文身形一晃。

但他还在死撑:“这是污蔑!这是栽赃!我不认识什么郭凯!”

“那你认识这个吗?”

周志远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枚边缘焦黑的袁大头。

徐博文看到这枚银元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那是他用来收买父亲未果,在争执中不慎掉落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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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博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喘息。

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沉默对抗后,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是我杀的……是我。保密局许诺我,只要能在吉林建起这条交通线,等反攻回来,我就能当吉林站的站长……”

“就为了这个?你就杀了养大你的爹?”方锐忍不住拍案而起。

徐博文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扭曲:“养大我又怎么样?他是个老顽固!他非要报警!非要拿拐杖打我!那是我的前程!那是我的命!挡我路的,都得死!”

“那你弟弟呢?”

“弟弟?”徐博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是个傻子啊!只有在我手上,才能帮他实现价值!”

周志远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丧失了人性的特务,在权力的诱惑下,亲情、道德、人性,统统可以被当作燃料烧掉。

随着徐博文的落网,吉林市潜伏5名特务被连根拔起。

黄德山一直在照顾徐念安。

他在自己的寿材店里给这孩子腾了一间向阳的屋子,虽然徐念安依旧学不会算账,但他扎纸的手艺,却成了整条街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