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这地方啊,老名字叫海坛。为啥?你站得远些,在茫茫大海上望过去,这岛啊,真就像个稳稳当当、四四方方的祭坛,摆在这东海边上。老天爷在这里设了个坛,祭的是风,是浪,是日月星辰,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却一年到头萦绕在山顶的岚气。
所以它又叫“东岚”,名字里都带着雾气,湿漉漉的。可咱们平潭人最认的,还是“平潭”这两个字。这名字实在,接地气。老辈人说,早年间在县城南街,卧着一块老大老大的石头,平平坦坦的,不像别的石头那么张牙舞爪。大家伙就叫它“平磹”。
“磹”这字,石头顶着个痰盂似的,念起来也拗口。日子久了,叫白了,顺溜了,就成了“平潭”。你看,一块沉默的石头,定了这片海的姓和名。石头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些石头缝里、海浪冲刷出的地名里,慢慢往外掏。
早先的平潭,不是县,是厅。大清朝嘉庆爷坐龙廷的时候,设了个“平潭海防厅”,听着就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儿和刀枪的铁锈味儿。防谁呢?防海上的风浪,也防风浪里挟着的不测。再往前倒,明朝那会儿,这地界是屯兵戍守的“营”,更往前,唐朝时,干脆是牧马的草场。你想想,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战马嘶鸣,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岛就像个舞台,扮过牧人,扮过兵卒,扮过渔民,底色却一直是那磐石般的沉默与坚韧。如今啊,平潭是县,也和“实验区”合在了一块,管着七个大地方:一个海坛街道,金井、君山、苏平三个镇,再加屿头、东庠、南海三个乡。听着不多,可下面星罗棋布,撒着一百九十二个村子,像一百九十二颗珠子,被风浪和海汉子们的脚板心,串在了这坛子似的岛上。
要说村名的来历,那可是五花八门,藏着老辈人的智慧、念想,还有淌过的汗水泪水。可惜啊,这些宝贝似的说法,大多没写在网路上,它们活在海边摇橹的阿公的烟锅里,活在码头补网阿嬷的故事里,活在一本叫《平潭县地名录》的老书里。那书是当年县里专门编的,给每个地方立传,可它自己却像个老神仙,藏在档案馆的深处,不轻易见人。
咱们今天能说道真切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但就这几个,也足够咂摸出浓浓的“岚”味儿了。
先说一个已经改了名号,却把根扎在海水里的地方——大练。
大练现在不单独叫乡了,它并进了苏平镇。可“大练”这名字,没丢。它打哪儿来?直接干脆:就因为这地方管着的主岛,叫大练岛。
这名字起得,一点弯不拐。那“大练岛”又为啥叫“练”呢?老渔民会告诉你,这岛周围的海流啊,急!水流相激,白浪翻滚,一条一条的,像极了咱们漂洗捶打的白练布匹。
天天在这“白练”里穿梭,搏斗,不是“练”是什么?这是用最凶险的自然景象,给自己家起名。听着不是“幸福村”、“平安岙”那种吉祥话,可里面透着一股子彪悍和坦然:“瞧,咱就住在这风尖浪口上,日子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这个名字,没半点矫情,它是海与人角力的见证,是把生存的艰难,直接刻在了门楣上。这是一种直面天地、不畏艰险的实在精神。
后来它成了“苏平镇”的一部分,“苏平”二字取自过去的苏澳和平原,是地图上的新安排,可老渔民心里,潮水拍打的那个家,永远叫“大练”。
说完了海练,咱们往岛的西北角走,去一个村子,看看沙子怎么说话。这个村,叫白沙。
白沙村,现在归在苏平镇。村子年纪不小了,康熙爷坐天下那会儿,就有了人烟。可它生下来的时候,不叫“白沙”,有个更文气、更透着宝贝光儿的名字——玉沙。你闭上眼想想,“玉沙”。
那沙得多白,多细,多润,才能在先民的眼里,比作温润的玉石?这名字里,没有海的暴戾,全是初来乍到者,对脚下这片土地最珍贵的惊叹与呵护。他们把这片栖身之所,视为天赐的美玉。这是创业者眼里最初的光,是希望,是对美好生活最直白的期盼。
可世道在变,称呼也在变。到了民国,兵荒马乱,海水依旧,人心不同了。“玉沙”这个带着旧时梦幻色彩的名字,渐渐被更直白、更朴素的“白沙”取代。玉的光泽褪去了,剩下的是本质的颜色:白。一片茫茫的,干净的,却也带着些苍凉的白。
这名字的变迁,像一首无言的史诗。从“玉”的珍视,到“白”的直述,是不是也暗合了数百年间,岛民们从拓荒的浪漫梦想,坠入持久坚韧的现实生存的心境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把这里当作偶然发现的珍宝,而是彻彻底底认同了这里的一切:就是这白色的沙地,就是这咸涩的海风,就是我们的命,我们的根。
“白沙”,两个字,洗尽铅华,是一种认命,更是一种扎根之后的坦然与坚定。沙子在阳光下沉默地反着光,它记得自己曾是“玉”,也安于自己现在是“白”。这份安于本真、坚韧不拔的品性,不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深厚的正能量么?
看过了练一样的海,玉一样的沙,咱们再往南边去,去探访一个“先有神仙,后有屋檐”的奇怪村子——五显宫村。
这个村的来历,在《平潭县地名录》里记得明明白白,它是平潭头一个“先有宫庙,后建村庄”的渔村。别的村子,都是人聚拢了,安家了,再盖个小庙求个保佑。它倒好,顺序全反了。大约是某一天,第一批闯海的人,在这片荒芜的海岸线落脚。
风急浪高,前途未卜,心里的惶恐比海还深。他们最急需的,不是垒灶安床,而是找一个精神上的依靠。于是,一座祭祀“五显公”的简陋小庙,赶在所有人的家之前,立了起来。
“五显公”是谁?那是福建、广东沿海一带广泛尊奉的神祇,通常被认为是保佑航行平安、生意兴隆、驱邪避灾的灵验菩萨。先立起宫庙,就意味着先立起了信念,立起了对平安、对生计、对未知明天的一份共同期许。
香火袅袅升起,仿佛在荒凉的海天之间,划出了一个属于人的、有神灵庇佑的“结界”。然后,家,才围绕着这个信念的中心,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
“五显宫村”这个名字,因此超越了简单的地名。它是一个社区形成的“精神原型”。它告诉我们,这群开拓者的凝聚力,最初并非完全源于血缘或利益,而是源于在巨大自然力面前,共同寻求心灵慰藉与庇护的迫切需求。
这个村名,充满了一种朴素的生存哲学:人心安了,家才能安;信仰立住了,社区才能立住。 它不是虚无的迷信,而是在极限环境下,人们用集体仪式构筑安全感、确立秩序的最直接体现。这份对精神家园的先行构建,充满了原始而动人的力量,是一种在风雨飘摇中,主动为自己点灯的正能量。
我们刚才聊了三个村子,像捡起了三块不同的贝壳。一块铭记着海流的凶险(大练),一块诉说着沙土的变迁(白沙),一块供奉着先于屋舍的香火(五显宫)。它们看起来各说各话,但你把它们放在“平潭”这个大海坛上,脉络就清晰了。
这岛上的人,他们的历史,从来不是书斋里写出来的,而是用脚板在风浪里“练”出来的,是在对“玉沙”般的憧憬破灭后,依然坚守“白沙”的现实中熬出来的,是在给“五显公”上第一炷香的时候,就把魂儿定下来的。他们的文化,是实用主义的,又是精神至上的。
名字可以直白如“大练”,坦承生存的严酷;也可以细腻如“玉沙”,珍藏最初的感动;更可以神圣如“五显宫”,让社群围绕一个精神核心生长。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呢?我想,这就是一种“石头精神”。像那块定了县名的“平磹”一样,沉默地接受一切风雨浪涛的冲刷(大练的直面),洗去浮华,露出本真坚实的质地(白沙的变迁),并在内部,为集体的生存与延续,找到一个坚定的、信仰般的支点(五显宫的形成)。
不抱怨,不虚浮,认清现实,守住本心,信奉集体。把艰险挂在嘴上当作地名,把美好藏在心里化为动力,把神灵请到身边作为邻居。
风从海坛岛刮过,岚气在君山缠绕。一百九十二个村子,大多还藏着它们的故事,等待被那本沉睡的《地名录》唤醒,或者被会讲故事的老人的最后一口气,带进永恒的海里。
但我们知道的这几个,已经像几滴浓缩的海水,尝一口,就知了整个大海的咸涩与广阔。平潭的历史,是石头和海写成的;平潭的文化,是挣扎与信仰糅合的;平潭的人文与精神,就藏在这一个个如礁石般粗粝、如贝壳般朴实、又如海神祭祀般虔诚的名字里。它们不华丽,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们,就是我们祖祖辈辈,活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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