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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豫中旱得邪乎。庙李村的田地裂开纵横交错的口子,像干渴过度张开的嘴。南边那条小河早见了底,河床晒出一片片龟裂的土壳。井水一天比一天浅,打上来的水浑得能照见人脸上绝望的影子。

村长李长根蹲在祠堂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杆早灭了火,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嘬着,仿佛能从空烟锅里嘬出点主意来。几个老汉散在墙根阴影里,谁也不说话,只有旱烟袋锅子偶尔磕在鞋底上,“梆、梆”地响,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长根,”保管祠堂钥匙的七爷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再这么下去,不等秋收,人就要逃荒了。”

李长根重重叹了口气,还没接话,就看见村口土路上慢悠悠走来个人影。是个道士,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身半旧青布道袍,背个褡裢,手里拿着个铜铃。走路不快,步子却稳,在滚烫的土路上竟没扬起多少尘土。

道士走到老槐树下站定,抬眼望了望白晃晃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干裂的地皮,轻轻摇了摇头。

李长根站起身,迎上去:“这位道长,打哪儿来?”

道士打了个稽首:“贫道吴明子,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旱气深重,心中不忍,特来看看。”

这话说得客气,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李长根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长可有法子?”

吴明子捻了捻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早年修行时,与南天门值守的天将有过一面之缘。若乡亲们诚心,或许能递个话上去。只是……”他顿了顿,“如今这年月,天庭也是讲规矩的地方。”

“要多少香火?”李长根直截了当。

吴明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大洋,贫道可开坛三日,上达天听。”

三块大洋不多,村里凑凑还能拿出来。李长根和几个老人商量了一会儿,从祠堂公用的破钱箱里摸出三块磨得发亮的银元,用红布包了,恭恭敬敬递给吴明子。

法坛设在晒谷场中央。吴明子换了件稍整齐的道袍,摆上桃木剑、铜镜、黄纸朱砂。开坛那天,来看热闹的村民围了半圈。吴明子焚香净手,舞剑念咒,步子走得有板有眼,只是那桃木剑挥起来总显得有些生涩,不像常年作法的人。

三日过去,天上连云丝都没有。吴明子的额头上却冒了汗——不是累的,是急的。第四日一早,他主动找到李长根,面色凝重:

“李村长,贫道昨夜元神出窍,上了趟天庭。”

李长根心头一紧:“见到玉帝了?”

“见是见了,”吴明子叹气,“可玉帝忙啊。如今天庭正值千年一度的职司考核,雷公电母下界巡察未归,四海龙王在灵霄殿述职,风伯雨师核对各地雨簿……玉帝案头的奏章,堆得比山还高。”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贫道好说歹说,玉帝总算松了口,答应特事特办,加班处置咱们庙李村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加班,得有加班的规矩。”吴明子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捻了捻,“天庭各司办差,夜间当值需有津贴。贫道打听过了,若要玉帝特批加班,雷部、雨司、水府各处打点下来,少说还得……十八块大洋。”

“十八块?!”李长根差点喊出来。

“李村长,”吴明子面色一肃,“这可是让玉帝加班。寻常祈雨,哪用得着惊动玉帝亲自过问?如今玉帝肯破例,已是天大的恩典。十八块香火钱,买的是玉帝一夜辛劳,买的是庙李村上下百十口人的活路。您掂量掂量。”

李长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回头看了看晒谷场边那些眼巴巴望着的村民,一张张脸都是菜色,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十八块大洋,比三块难凑多了。家家户户翻箱倒柜,王寡妇当掉了出嫁时的银簪子,刘老汉卖掉了留着过冬的半袋苞谷种,孩子们把攒了半年的铜板都捧了出来……零零碎碎,总算凑齐了十八块。有些是银元,有些是纸票,用红布包着,沉甸甸的一包。

钱递到吴明子手里时,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接过钱,掂了掂,放到破八仙桌上,然后正色道:“诸位信士诚心可感。贫道这就再上坛,请玉帝加班批示。”

这一次,吴明子的法事做得格外卖力。桃木剑舞得呼呼生风,步罡踏斗转得人眼花,念咒的声音又急又响,连晒谷场边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

如是又三日。

第九日清晨,天色有些异样。东边天空堆起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地平线。风也变了方向,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从西北吹来。

吴明子走出暂住的厢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走路的步子都有些飘。他对守在门外的李长根说:“李村长,牒文已下,云驾已动。今日午时前后,当有雨至。”

“道长辛苦了。”李长根忙说,“屋里备了早饭……”

“不必了。”吴明子摆手,“贫道还要去三十里外的张家庄,那边也旱得厉害,昨日托人带信来请。庙李村的事已了,贫道就此别过。”

说罢,不等李长根再开口,转身就走。那道青布袍子的身影在村口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蒸腾的地气里。

李长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厢房——炕席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午时将至,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厚厚地压在头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大了,卷起地上的干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要下了!真要下了!”晒谷场上聚满了人。老人们仰头望天,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女人们忙着把院子里的盆盆罐罐都摆出来;孩子们光着脚在尘土里跑,喊着谁也听不懂的欢快话。

“轰隆隆——”

第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像巨大的石碾子在天上缓缓推动。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电光在乌云缝隙里一闪即逝,把昏暗的天地照得惨白一瞬。

几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噗、噗”地落在干裂的土路上,溅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烟尘。

“雨!雨!”人群沸腾了。

可也就这几滴。

雨点稀疏地落了一阵,停了。只有雷声还在继续,闷闷地,沉沉地,在厚厚的云层里翻滚、冲撞、回荡。从午时响到未时,从未时响到申时。天色越来越暗,雷声越来越急,却再没有一滴雨落下。

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仰着的脖子酸了,伸出的手麻了。盆盆罐罐空空地摆在那里,底上连个湿印都没有。

李长根站在晒谷场中央,一动不动。他看着黑沉沉的天,听着那没完没了的闷雷,忽然想起那包沉甸甸的、凑了全村之力才拿出来的十八块大洋,想起道士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干哑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那场雨,终究没有下下来。

李长根下午就带人去找吴明子说的张家庄。庄里人说,根本没人请过道士祈雨。

庙李村那年到底还是绝收了。秋后,能走的人家,拖家带口逃荒去了。走不了的老弱,靠着祠堂那点所剩无几的存粮,掺着野菜树皮,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

开春的时候,下了场雨。细细的,柔柔的,下了整整一天。干裂的土地慢慢湿润,蜷缩的草根悄悄舒展开。逃荒回来的人站在地头,看着雨丝落在新翻的土里,谁也不说话。

只有七爷,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玉帝那天加班……加了一夜,也没加出个结果来。”

旁边有人接话:“兴许是……加班费没给够?”

人群里响起几声干笑,很快又散了,散在渐渐密集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