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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聚会上,妹妹挽着我男朋友的手臂,笑容甜美地宣布:“我们要结婚了。”

全场寂静中,我平静地摘下订婚戒指:“恭喜,二手男人配你真合适。”

后来她哭着求我原谅,说一切都是误会。

而那个曾跪着说只爱我的男人,正被保镖按在门外。

“沈小姐,”新任掌权人对我举杯,“沈家的规矩,该重新洗牌了。”

01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香槟塔折射着碎钻似的光,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还有精心烹制的食物混合成的,独属于所谓“上流”的气味。沈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面具。

沈未晞站在靠近露台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冰凉的杯壁。身上月白色的缎面长裙贴合着曲线,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却也像一层隔开喧嚣的壳。她望着不远处被几位叔伯围住的陆予安,他正微笑着聆听,不时颔首,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温润而可靠。那是她交往三年、订婚一年的男友,陆氏集团年轻的掌舵人,也是今晚大半女眷或明或暗目光的焦点。

一切都和往年没什么不同。直到那阵刻意拔高的、带着娇嗔的笑声插了进来。

“予安哥哥,你别光顾着和他们说话嘛。”

一袭正红色抹胸短裙的沈薇薇像一团燃烧的火,径直穿过人群,极其自然又亲昵地挽住了陆予安的手臂。她仰着脸,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与得意。陆予安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重新回到他脸上,甚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沈薇薇挽在他臂弯的手背。

沈未晞摩挲杯壁的指尖顿住了。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寒意瞬间蔓延开。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带着探究、玩味,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看见母亲周婉在不远处蹙起了眉,父亲沈宏远则端着酒杯,面色沉凝。

沈薇薇却仿佛感受不到这微妙的气氛,她紧了紧挽着陆予安的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落在了阴影里的沈未晞身上。红唇勾起,声音清脆,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和予安哥哥有件喜事要宣布呢。”

她顿了顿,享受着此刻绝对的瞩目,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决定结婚了!”

“轰——”

不是真的声响,但沈未晞觉得耳膜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先前细密的冰针瞬间凝成了坚冰,堵住了胸口所有的血流和呼吸。世界陡然失声,所有的光影、人脸、窃窃私语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正中央那对依偎的身影,红得像血,扎得人眼睛生疼。

陆予安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侧身,将沈薇薇更近地揽向自己,脸上是沈未晞熟悉的、那种面对重要场合时的沉稳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看来,虚伪得令人作呕。

全场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却被无声的惊愕和骤然沸腾的私下议论拉得无比漫长。

沈未晞感觉自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灼热、好奇、怜悯、嘲弄……那些目光几乎要剥开她的皮肉。

然后,她动了。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不疾不徐,一步步从阴影走向光亮中央,走向那对即将新婚的“璧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想中的崩溃、眼泪或是质问,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在陆予安和沈薇薇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看清沈薇薇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更深的得意,能看清陆予安微微收缩的瞳孔和试图维持镇定的嘴角。

她抬起左手,伸到两人面前。无名指上,那枚陆予安一年前单膝跪地、在众人祝福中为她戴上的钻石订婚戒指,正闪烁着冰冷而忠诚的光芒。

沈未晞用右手捏住戒圈,缓慢而坚定地,将它一点点褪了下来。钻石刮过指节,留下细微的痛感。整个过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予安,看着他眼底那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戒指彻底脱离指尖,落在掌心,冰凉的一小颗。

沈未晞轻轻掂了掂,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伸出手,将戒指放进了陆予安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甚至体贴地帮他拍了拍,仿佛掸去一丝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面色已然僵硬的陆予安,最终落在神色变幻的沈薇薇脸上。

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落针可闻的宴会厅:

“恭喜。”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二手男人,配你——”

“正好。”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瞬间煞白的脸,也不理会身后瞬间爆发的更大声的哗然和抽气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步,朝着宴会厅外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像退潮时最后一道决绝的浪痕。

她能感觉到陆予安似乎想追上来,脚步刚动,却被沈薇薇死死拽住,带着哭腔的“予安哥哥”隐隐传来。也能感觉到母亲周婉焦急的低唤“未晞!”,和父亲沈宏远压抑着怒气的喝止。

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卷走了厅内浑浊的空气,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指尖残留着戒指褪下的触感,冰凉,空落。

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无名指,那里曾经承载过承诺,此刻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即将消失的痕迹。

夜色正浓,沈宅灯火辉煌的倒影在庭院的水池里晃动,支离破碎。

身后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她知道,今夜之后,沈家和陆家,她和陆予安,乃至她和沈薇薇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高跟鞋敲击着青石板路,一声声,清脆而孤独,走向车库,走向未知的、却必须由她自己面对的前路。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露出一双映着寒星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洗净铅华的冷冽与决然。

02

车库感应灯惨白的光线勾勒出沈未晞挺直的背脊。

她没有立刻上车,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车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夜风穿过车库敞开的入口,带着远处宴会厅隐约的乐声和人语,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指尖残留的戒指触感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下无名指上那圈若有似无的凉意,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手机在晚宴手包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陆予安,或者沈薇薇,甚至可能是她的母亲周婉。她没动,任由那震动声固执地响了一阵,最终归于沉寂。

也好。至少此刻,她需要绝对的安静,来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荒谬透顶的背叛。

她和陆予安三年。从初识时彼此眼中看到的欣赏,到后来顺理成章的交往,再到一年前那场盛大订婚宴上,他单膝跪地,眼里的光真诚得让她以为抓住了永恒。三年,她并非毫无知觉。陆予安偶尔的心不在焉,接到某些电话时下意识的回避,还有沈薇薇看向陆予安时,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眼神……只是她选择了信任,或者说,选择了维系沈陆两家表面和谐所需要的那份“体面”。

体面。多可笑的一个词。就在刚才,被沈薇薇那一声“结婚”和陆予安沉默的纵容,彻底撕得粉碎。

沈未晞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风,却让心脏钝痛的感觉更加清晰。她抬手,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驱散那阵生理性的晕眩和恶心。

不是痛彻心扉,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荒谬感。仿佛她精心维护了许久的一座沙堡,一个浪头打来,瞬间坍塌,而她站在废墟边,除了满手空茫的沙粒,什么也抓不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消息提示音。

她终于拿出来,解锁屏幕。

意料之中,是沈薇薇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陆予安的睡颜,背景显然是某家酒店的床头,而沈薇薇的手臂,正亲密地环在陆予安的颈间,手指上,一枚刺眼的钻戒熠熠生辉——不是她刚才还给陆予安的那枚,款式更张扬,钻石更大。

发送时间,显示是两周前。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姐姐,别怪我。爱情里,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予安哥早就腻了你的端庄无趣了。他说,我才是能让他有激情的女人。”

沈未晞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按下去。留着吧,这些丑陋的证据。

她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沈薇薇的对话窗口,顺手将她的号码拉黑。然后点开陆予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他问她今晚穿什么颜色的礼服,他好搭配领带。她回的是“月白”。他还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多么日常,多么讽刺。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打出一行字:“陆予安,解除婚约的相关事宜,我会让律师联系你。至于今晚的事,以及沈薇薇小姐发来的照片,我想,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发送。

几乎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陆予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沈未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曾经觉得温暖安心的三个字,此刻只觉得无比刺眼。她没有接,直接挂断,然后同样拉黑。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她发动车子,引擎低鸣着驶出沈家宅邸。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越来越远,像一个华丽而虚伪的梦境,正在迅速褪色、坍缩。

她没有回自己和陆予安共同居住的公寓。那里现在想必已经不属于她了。车子拐上环城高速,漫无目的地行驶。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暗的心底。

不知开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周婉。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接起。

“未晞!你在哪里?你没事吧?”周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和哽咽,“你怎么能就那么走了?你知不知道今晚……”

“妈,”沈未晞打断她,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我很好。不用担心。”

“好什么好!”周婉的声音拔高了些,“薇薇她简直胡闹!还有陆予安,他怎么敢……你爸爸气得不行,已经让人去‘请’陆家父母过来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沈家……”

“妈,”沈未晞再次打断,语气加重了些,“这件事,我会处理。您和爸爸……暂时不要插手,好吗?”

“你怎么处理?未晞,你就是太要强!这种时候……”

“正因为要强,我才更不能留在那里,像个弃妇一样接受所有人的‘同情’和‘安慰’。”沈未晞的声音冷了下来,“妈,让我静一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周婉一声重重的叹息:“……好。你在哪里?我让司机去接你,你先回家来。”

“不用了,我找个地方住。明天再说。”沈未晞说完,不等周婉再开口,便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母亲是关心则乱,父亲沈宏远此刻的震怒也多半源于沈家颜面受损。但那些,都不是她现在需要的。她需要的是冷静,是思考,是如何从这团乱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位于江畔的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她常年在这里保留一间套房,原本是为了偶尔加班或应酬太晚图个方便,没想到此刻成了临时的避风港。

办理入住时,前台训练有素,对她略微凌乱的发丝和过于平静的神色视若无睹,恭敬地将房卡递上。

套房在高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和对岸的霓虹。沈未晞甩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贴着她的掌心。繁华夜景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想起沈薇薇得意的脸,想起陆予安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宴会厅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耻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并不强烈,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封般的理智取代。

哭吗?闹吗?去质问,去撕扯,像所有被背叛的女人一样歇斯底里?

那除了让自己更难看,让沈薇薇更得意,让陆予安那点或许残存的愧疚变成厌烦之外,毫无意义。

沈未晞转身,走到客厅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冷水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刺痛。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陈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道沉稳干练的男声。

“沈小姐,晚上好。”

“陈律,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处理。”沈未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我和陆予安先生的婚约,正式解除。涉及到的财产、股权、以及之前合作项目的分割,全部按最严格的条款来,不必考虑情面。相关资料我明天发给你。”

电话那头的陈律师显然有些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回应:“明白,沈小姐。我会立刻着手准备相关文件。另外,是否需要就今晚沈二小姐的言行,或者陆先生可能存在的过错,进行取证或……”

“暂时不用。”沈未晞打断,“婚约解除是首要。其他的……视情况而定。”她顿了顿,“还有,帮我查一下,陆氏集团近期,尤其是陆予安个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流动或项目动向。”

“好的,沈小姐。”

挂断电话,沈未晞走到书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冷光映着她的脸。她没有处理工作邮件,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沈氏集团近三年的部分财务报表、重要项目进展,以及一些……她私下留意到的、不太寻常的人事和资金往来痕迹。

以前,她只是沈宏远的女儿,沈氏集团设计部的总监,一个拥有股份但不参与核心决策的“大小姐”。她恪守本分,不去碰触那些可能引起家族内部猜忌的领域。陆予安也曾“体贴”地说,女孩子不要那么累,有他呢。

现在想来,那份“体贴”,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圈禁和轻视?

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掠过一行行数据和图表。父亲沈宏远年事渐高,近年来身体也不太好,集团内部,以二叔沈宏达为首的一派,动作越来越频繁。母亲周婉娘家式微,在集团说不上什么话。弟弟沈知行还在国外读书,心思也不在此。而她自己……

沈未晞闭了闭眼。以前有陆予安,有沈陆两家的联姻做光环,她似乎可以永远躲在“沈大小姐”和“陆氏未来女主人”的身份背后,安稳度日。现在,这层看似坚固的壳被敲碎了,露出的,是岌岌可危的真实处境。

沈薇薇今晚的举动,真的只是“爱情”冲昏头脑?还是背后有沈宏达,甚至陆家其他人的默许或推动?陆予安的沉默,是迫于压力,还是早就做好了选择?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冰冷而尖锐。

她不知道全部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她摘下戒指,说出那句“恭喜”开始,她就不能再是以前那个沈未晞了。

逃避没有用,哭泣更没有用。在这个圈子里,失去价值或者露出软弱,只会被啃噬得渣都不剩。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比如,沈氏集团里,真正属于她,或者应该属于她的那一部分。

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江面上的灯火未熄,与新生的天光交融在一起,混沌不明。

沈未晞关掉电脑,走到浴室。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也都要冷。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恍惚。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低语:

“沈未晞,从今天起,你只能靠自己了。”

03

沈未晞是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清晨的阳光滤成昏暗的光线,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记忆才如潮水般回涌。酒店。江景套房。昨晚发生的一切。

门铃声不屈不挠,带着某种急躁。

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月白色的礼服皱巴巴地堆在床脚,像一朵颓败的花。她随手抓起酒店的睡袍披上,系好腰带,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陆予安。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原本熨帖的西装起了褶皱,领带松垮地挂着,头发也有些凌乱。平日里温润沉稳的贵公子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强撑着的、带着焦虑的狼狈。

沈未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开门的意思。

“未晞!未晞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陆予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沙哑而急切,“昨晚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解释?沈未晞扯了扯嘴角。是解释他如何和她的妹妹暗度陈仓,还是解释他如何在家族聚会上默认了那场羞辱她的订婚宣布?

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前台:“1608房间门口有骚扰,麻烦请安保人员来处理一下。”

“好的,沈小姐,立刻处理。”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江面波光粼粼,对岸的城市轮廓清晰。新的一天,毫无怜悯地开始了。

门外传来安保人员礼貌但坚决的劝阻声,以及陆予安提高音量的争执。动静持续了几分钟,最终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出风声。

沈未晞走进浴室,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层厚厚的阴霾。洗漱完,她换上前台连夜根据她提供的尺码送来的全新衣物——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黑色吸烟裤,外面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羊绒大衣。镜子里的女人,脂粉未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眉眼间的疲惫被一种冷冽的平静掩盖。

她需要回家一趟。不是她和陆予安的公寓,是沈家老宅。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开车回到沈宅时,已近中午。往日宁静的宅邸此刻气氛紧绷,佣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刚踏进主楼客厅,就听到从偏厅书房方向传来的争吵声。

“……简直荒唐!沈薇薇,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姐姐!”是父亲沈宏远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爸!我和予安哥哥是真心相爱的!姐姐和予安哥本来就不合适,他们在一起才是勉强!”沈薇薇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却没什么悔意,“而且……而且我已经怀孕了!是予安哥的孩子!难道你要让你的外孙成为私生子吗?”

“你!”沈宏远似乎被噎住了,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沈未晞脚步顿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怀孕?原来如此。这倒是个足够“有力”的理由,难怪陆予安会选择默认,难怪沈薇薇敢如此有恃无恐。

“好了!宏远,你心脏不好,别动气!”母亲周婉的声音带着哭音劝着,又转向沈薇薇,“薇薇!你怎么能……你这样做,让你姐姐以后怎么做人?我们沈家的脸面……”

“妈!都什么年代了!脸面比我的幸福,比你外孙的未来还重要吗?”沈薇薇抢白道,理直气壮。

沈未晞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有些话,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说,毫无意义。

“未晞?”周婉眼尖,看到了客厅里的她,急忙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你回来了……你怎么样?昨晚在哪里住的?怎么不接电话?”

“我没事,妈。”沈未晞语气平静,“回来拿点东西。”

“未晞……”周婉拉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发抖,“薇薇她……她说她怀孕了,这……这可怎么办啊!”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爸爸气得差点犯病,陆家那边一大早也来人了,你二叔二婶也在……现在书房里乱成一团。你……你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她能避到哪里去?这件事,她才是那个无法回避的中心。

“妈,我不需要避。”沈未晞轻轻抽回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我上去换件衣服,一会儿下来。”

她径直上楼,回到自己出嫁前住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整洁,却没什么人气。她走到衣帽间,从最里面的保险柜里,取出几份文件。有她名下的一些房产、基金证明,有沈氏集团的设计专利证书,还有一份……她成年时,祖父留给她的、沈氏集团一小部分原始股的赠与协议。

这些,是她真正的底气,与陆予安、与沈薇薇都无关。

将文件仔细收好,她换了双更舒适的低跟鞋,重新下楼。

偏厅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的争吵似乎暂告一段落,但气氛依然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沈未晞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济济一堂。父亲沈宏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母亲周婉站在他身侧,一脸忧色。二叔沈宏达和二婶王美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沈宏达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神色莫测,王美琳则带着一种故作担忧实则看戏的表情。沈薇薇依偎在一个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中年贵妇身边——那是陆予安的母亲,林秀云。陆予安本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陆父陆振庭则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眉头紧锁,沉默地抽着雪茄。

沈未晞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惊讶、审视、尴尬、怜悯,还有沈薇薇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得意。

“未晞来了。”沈宏达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正好,事情你也知道了。大家正在商量,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处理?”沈未晞走到书房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不太明白,二叔。需要处理什么?”

沈宏达被她这平静无波的反问问得一滞。

林秀云松开搂着沈薇薇的手,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起惯常的、属于贵妇的得体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未晞啊,你看这事闹的……阿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都是薇薇年纪小不懂事,予安也有错。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薇薇肚子里又有了我们陆家的骨肉……你和予安的婚约,看来是缘分不够。阿姨知道委屈你了,我们陆家一定会补偿你……”

“补偿?”沈未晞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林阿姨,您觉得,用什么可以补偿?”

林秀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未晞,话不能这么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和予安好聚好散,我们两家以后还是世交……”

“好聚好散?”沈未晞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棱划过玻璃,让在场除了沈薇薇外的人都微微蹙眉。她转向一直背对着她的陆予安,“陆予安,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好聚好散’吗?”

陆予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缓缓转过身。他看起来比昨晚在酒店门口时更加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向沈未晞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他在祈求什么?祈求她的原谅?还是祈求她配合演完这场“体面分手”的戏码?

“未晞……”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对薇薇……我们……”

“你们是真心相爱,情难自禁,甚至还有了孩子。”沈未晞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所以,我这个‘不被爱的第三者’,应该主动退位让贤,并且大方祝福,顺便收下陆家的‘补偿’,维持两家的‘世交’情谊。是这样吗?”

她每说一句,陆予安的脸色就白一分。沈薇薇则不满地嘟囔:“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难道不是吗?”沈未晞转向她,目光冷澈,“沈薇薇,昨晚你挽着陆予安宣布婚讯的时候,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吗?现在又何必假惺惺。”

沈薇薇被她看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脯,依偎回林秀云身边:“我……我只是不想瞒着大家!”

“好了!”沈宏远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涨红,“都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丢人吗!”他喘了几口气,看向沈未晞,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歉疚,“未晞,这件事,是薇薇和予安对不起你。你想怎么处理?爸爸……尊重你的意见。”

此言一出,沈宏达转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林秀云的笑容彻底消失,陆振庭也抬起了头。

沈未晞知道,父亲这话,一半是真心觉得亏欠,另一半,也是在试探她的态度,或者说,在给她一个台阶,希望她顾全大局,将损失和影响降到最低。

她环视一周,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任何赌气或激动的成分:

“第一,我和陆予安先生的婚约,自昨晚他默认沈薇薇小姐的宣布时起,已经单方面解除。相关法律程序,我的律师会跟进。”

陆予安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未晞漠然的目光逼退。

“第二,关于所谓‘补偿’,我不需要。陆沈两家之前因为婚约而推进的合作项目,我会建议我的律师在分割时,严格按照商业条款执行,该我的,一分不会少,不该我的,一分也不会多要。”

林秀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陆沈两家近年的合作盘根错节,利益牵扯极深,若真的完全按商业条款硬性分割,陆家恐怕要出不少血。

“第三,”沈未晞的目光落在沈薇薇身上,又扫过陆予安,“沈薇薇小姐和陆予安先生的婚事,是他们二人的自由,与我无关,与沈陆两家的‘世交’也无关。我不会祝福,但也不会阻挠。只是从今往后,请二位,以及相关人士,不要再以任何形式,将我与你们的事情捆绑提及。我沈未晞,丢不起那个人。”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向沈宏远和周婉:“爸,妈,我这两天会搬出去住。集团设计部的工作,我也会暂时请假。等事情处理完,我会重新规划。”

“未晞!”周婉忍不住上前一步,眼泪又落了下来,“你何必……”

“妈,我累了。”沈未晞轻轻抱了抱母亲,在她耳边低语,“别担心,我没事。”

然后,她松开母亲,对沈宏远点了点头,转身,径直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沈薇薇带着哭音的抱怨:“爸!你看姐姐她什么态度!”,以及沈宏达打圆场的声音:“好了好了,未晞正在气头上,话重了些……”还有陆振庭低沉的说“沈兄,这件事我们陆家……”

所有的声音,都被她关在了门后。

沈未晞快步走出主楼,直到重新坐进车里,才允许自己稍微松懈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紧绷过后的生理反应。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等于同时打了沈薇薇、陆予安、陆家,甚至某种程度上也驳了父亲和二叔的面子。但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姿态,必须摆明。

软弱和妥协,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更肆无忌惮的践踏。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沈宅。后视镜里,那栋承载了她许多记忆,此刻却令人窒息的宅邸逐渐缩小。

电话响了,是陈律师。

“沈小姐,您让我查的事情,有初步发现。陆予安个人名下,近三个月有几笔大额资金,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流入了一个新注册的科技公司,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疑似与二爷(沈宏达)有关联。另外,陆氏集团原本承诺注资给我们‘南城旧改’项目的尾款,审批流程被以各种理由卡住了。”

沈未晞眼神骤然一凛。

果然。沈薇薇的怀孕和逼宫,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后,是沈宏达对沈氏控制权的觊觎,和陆家可能存在的、想要趁沈家内乱分一杯羹,甚至转换合作对象的算计。

陆予安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迫,是合谋,还是仅仅是个被利用的糊涂情人?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必须更快地行动起来。

“陈律,继续深入查,尤其是那家科技公司和‘南城旧改’项目。”沈未晞声音冷凝,“另外,帮我预约顾老爷子,越快越好。”

顾老爷子,顾怀远,沈氏集团的元老之一,也是当初极力主张将她这个“女娃”纳入集团培养的老臣。他手中握有沈氏集团不少股份,虽然近年因身体原因退居二线,但在董事会和集团老臣中威望极高。最重要的是,他与沈宏达素来不和。

要在这场家族内斗中立足,她需要盟友,更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车子汇入午间繁忙的车流。沈未晞看着前方,目光沉静而坚定。

棋盘已经乱了,她这个曾被当做装饰品的棋子,是时候,为自己下一步棋了。

04

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茶舍。青砖灰瓦,竹影婆娑,与几步之遥的都市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沈未晞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最里侧一个临水的雅间。推开门,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雅间内陈设古朴,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红木茶海前,专注地烫洗着茶具。正是顾怀远。

“顾爷爷。”沈未晞轻声唤道,态度恭敬。

顾怀远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未晞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尝尝我新得的普洱,有些年头了。”

沈未晞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她今天依旧是简洁的打扮,素面朝天,但眼神里的疲惫已被一种清明的坚毅取代。

顾怀远不疾不徐地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他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沈未晞面前:“先喝茶。心浮气躁,品不出真味。”

沈未晞双手捧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轻啜一口,醇厚绵长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些许陈韵,确实让人心神稍定。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顾怀远自己也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家那丫头,行事越发没个章法。陆家小子,也是个糊涂的。”

沈未晞放下茶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父亲,”顾怀远顿了顿,摇摇头,“太看重所谓的‘平衡’和‘颜面’,有时候,反倒失了决断。你二叔……野心不小。”

这些话,点到即止,却已足够表明顾怀远对沈家内部情况的洞若观火。

“顾爷爷,”沈未晞抬起眼,目光坦诚而直接,“我这次来,不是向您诉苦,也不是求您帮我主持公道。那些事,我自己会处理清楚。”

“哦?”顾怀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你是为了?”

“为了沈氏。”沈未晞声音清晰,“沈氏集团是祖父和您那一辈人打下的基业,不能毁在内斗或者……联姻失败带来的连锁反应里。我虽然力量微薄,但毕竟是沈家的女儿,手里也有一点集团的股份。我不想再只做一个旁观者,或者……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筹码。”

顾怀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似乎在斟酌。

“你以前,心思多在设计上,对集团事务,并不上心。”他缓缓道,“甚至你父亲和你二叔,大概也乐见其成。觉得你安安分分,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好的归宿。”

“以前是未晞想错了。”沈未晞坦然承认,“也……太过依赖别人给的‘归宿’。现在明白了,能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想进集团核心,不容易。”顾怀远看向她,“你二叔经营多年,董事会里支持他的人不少。你父亲态度暧昧,你弟弟又远在国外。你一个女孩子,刚经历这种事,别人看你的眼光,首先就是‘同情’或‘轻视’,想立威,难。”

“我知道难。”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但再难,我也想试试。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沈宏远的女儿,是可以随便揉捏的。至少,祖父留给我的那份心意,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变得毫无价值。”

提到祖父,顾怀远的神色柔和了些许。沈未晞的祖父沈老爷子,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两人并肩创业,情谊非同一般。沈未晞出生时,沈老爷子还在世,对这个长孙女的喜爱是毫不掩饰的,甚至力排众议,在她成年时就给了她股份,说“未晞像她奶奶,外柔内刚,将来必有出息”。

可惜老爷子去得早,沈未晞的奶奶也随后病逝,沈宏远当家后,受周婉和当时集团内部一些保守派的影响,对沈未晞的培养方向就更偏向于“名门淑女”而非“企业接班人”。

“你想怎么做?”顾怀远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首先,我要回设计部。不是请假,是回去正常工作,并且,我会申请参与‘南城旧改’项目的后续设计和品控。”沈未晞早有准备,“这个项目是我前期主导设计的,现在到了关键阶段,我不能因为私事就撂挑子。而且,我听说项目资金和推进遇到一些问题,我想亲自看看。”

顾怀远点点头:“切入点选得不错。名正言顺。‘南城旧改’是集团今年的重点,你二叔和陆家都在里面伸了手,水很深。你小心些。”

“其次,”沈未晞继续道,“我想请顾爷爷,在合适的时候,帮我引荐几位忠于集团、作风正派的老董事或高管。我不求他们立刻支持我,只希望能有机会向他们学习,了解集团的真正运作和……潜在的危机。”

“你想组建自己的班底?”顾怀远挑眉。

“不敢说班底。”沈未晞谦逊道,“只是想多听、多看、多学。至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对集团内部的事情一无所知。”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终于,他将杯中的残茶饮尽,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他看着沈未晞,目光湛然,“你既然有这份心,老头子我就帮你一把。引荐的事,我来安排。不过未晞,你要记住,这条路不好走。你会遇到冷眼、非议、刁难,甚至明枪暗箭。你二叔那个人……为达目的,手段不会太干净。你确定要走下去?”

沈未晞站起身,对着顾怀远,郑重地鞠了一躬。

“顾爷爷,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直起身,眼神清明而决绝,“往前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后退,就是万丈深渊。我选前者。”

顾怀远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眼神坚定、和他一起在商海搏杀的老伙计。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去吧。先从‘南城旧改’项目着手。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保护好自己。你现在,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我明白,谢谢顾爷爷。”

离开茶舍,沈未晞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让司机开往沈氏集团总部大楼。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是沈氏商业帝国的中枢,也曾是她觉得熟悉又有些疏离的地方。以前来,多是去设计部,或者陪父亲参加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今天,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直接去了设计部。部门里的人显然都听说了昨晚的“惊天大新闻”,看到她出现,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弥漫。

沈未晞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她的助理小林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此刻正坐立不安,看到她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眼圈有点红:“沈总监……您还好吗?”

“我没事。”沈未晞对她笑了笑,这个笑容比平时淡,却奇异地安抚了小林的不安,“帮我整理一下‘南城旧改’项目从启动到目前的所有设计资料、会议纪要、变更记录,还有最近三个月与项目部、财务部、合作方的所有往来邮件和文件。下午下班前给我。”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的!总监!我马上去办!”

沈未晞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她的权限不算高,但查看设计部相关项目和基础信息足够了。她调出“南城旧改”项目的档案,目光迅速浏览。

项目启动时,她是核心设计师之一,概念和初期方案获得了董事会的高度认可。但随着项目推进,尤其是涉及到具体施工方选择、材料采购和部分地块规划调整时,她的意见似乎越来越不被重视。几次关键的设计协调会,她甚至没有接到通知。当时只以为是陆予安“体贴”她,让她少操心,现在想来,恐怕是有人刻意将她边缘化。

她注意到,最近两次项目进度汇报会的参会名单里,赫然有沈宏达的心腹——集团副总赵坤,以及陆氏集团的一个副总。而原本负责项目整体协调的集团副总,一位资历很老、相对中立的高管,在一个月前“因身体原因”暂时休假了。

替换上来的临时负责人,是赵坤。

沈未晞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关掉页面,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项目部。

“你好,我是设计部沈未晞。关于‘南城旧改’项目下一阶段的设计深化,我想约赵总碰一下时间,了解最新的进展和需求。”

接电话的是赵坤的秘书,语气客气而疏离:“沈总监您好,赵总最近日程非常满,可能暂时抽不出时间。您可以把需求发邮件过来,我会转达。”

“我需要当面沟通。”沈未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设计方案的调整必须基于最新的工程和规划变更,邮件往来容易产生歧义,耽误项目进度。请务必帮我安排,今天或明天都可以。”

秘书似乎有些为难:“这……我需要请示一下赵总。”

“好,我等你回复。”沈未晞挂了电话。

她知道赵坤不会轻易见她。但她的态度必须摆出来。她现在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忽略的“大小姐”了。

下午,小林抱着一大摞整理好的资料进来。沈未晞开始埋头翻阅,一页页,一行行,不放过任何细节。很快,她发现了几处疑点。

一是部分高端建材的采购合同,供应商更换成了几家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报价却比原定的几家知名品牌高出不少。二是项目二期一块核心商业用地的容积率调整申请,理由含糊,但一旦通过,开发价值将大幅提升,而这块地的合作开发方,隐约与沈宏达私下投资的一家公司有关联。三是陆氏集团的注资尾款,合同约定的支付节点早已到达,但项目部提交的请款申请,在财务部被以“流程不全”、“需要进一步核实”为由多次打回。

沈未晞用便签纸标记下这些疑点,心中渐渐有了脉络。这是一张网,一张由沈宏达主导,可能联合了陆家部分人,通过项目掏空集团优质资产、转移利益,同时打压她父亲一系的网。而她,之前因为婚约关系,被视作陆家的一部分,或许也被纳入“可安抚”或“可利用”的范畴。现在婚约破裂,她就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障碍,或者……新的打击目标。

正思考着,内线电话响了。是赵坤的秘书,语气依旧客气:“沈总监,赵总明天上午十点有十五分钟时间,您可以过来。”

十五分钟。施舍般的接见。

“好,谢谢。”沈未晞平静地应下。

放下电话,她看向窗外。夕阳西下,给巨大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暖金色,却暖不进她的眼底。

明天,是第一步。

敲门声响起,小林探头进来,小心翼翼:“总监,下班了……您还不走吗?还有……前台说有您的快递,是同城急送,需要您亲自签收。”

沈未晞微微蹙眉,她最近没有网购。起身走到前台,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精致礼盒。

她签收后,拿着礼盒回到办公室。打开,里面没有卡片,只有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赫然是她昨晚还给陆予安的那枚订婚钻戒,被重新镶嵌在了一个新的、更繁复华丽的铂金底托上,旁边还点缀了几颗小钻。

在戒指的内圈,原本刻着她和陆予安名字缩写的地方,似乎被试图打磨掉,但痕迹犹在。

盒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予安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未晞,对不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这项链……我重新改的,希望你能留下它,哪怕只是个纪念。”

沈未晞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折射着冰冷光芒的戒指,只觉得一阵反胃。

纪念?纪念她的愚蠢和背叛吗?

她拿起项链,走到办公室的碎纸机旁,毫不犹豫地,将项链连同礼盒一起,扔了进去。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那些虚伪的歉意和令人作呕的“纪念”,绞得粉碎。

然后,她拿起手机,将陆予安从黑名单里暂时放出来,发了一条消息:

“陆予安,别再送任何东西过来。你的‘弥补’,让我恶心。你我之间,除了必要的法律文件往来,请再无瓜葛。否则,我不介意让昨晚的事情和沈薇薇小姐的照片,见见更大的世面。”

发送,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胸中那口郁气稍微散了一些。

她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设计部已经空无一人,灯光次第熄灭。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走出大厦,夜风清冷。她抬头望了望沈氏集团高耸的logo,在夜色中依然醒目。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明天,会是新的战场。

05

上午九点五十分,沈未晞准时出现在项目部所在的楼层。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线条利落,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却淡雅,整个人显得专业而疏离。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整理出的部分项目疑点摘要和设计相关问题。

赵坤的办公室外间,秘书看到她,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沈总监,您稍等,赵总还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

沈未晞点点头,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耐心等待。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移动,秘书桌上的内线电话安静无声。

十点整。

十点零五分。

十点十分。

秘书面前的电话终于响了,她接起来,嗯了几声,挂断后,对沈未晞露出抱歉的表情:“沈总监,实在不好意思。赵总刚才那个国际电话还没结束,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要不……您先回去?等赵总有空了,我再联系您?”

这种明显的怠慢和下马威,在沈未晞意料之中。她神色未变,甚至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正好有些设计图需要核对,可以等。赵总电话重要,不急。”

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好再说什么。

沈未晞当真从文件夹里拿出图纸,摊在茶几上,又打开平板电脑,专注地看了起来,仿佛真的沉浸在工作中。

时间继续流逝。偶尔有项目部的员工进出,看到坐在那里的沈未晞,都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低声交头接耳。沈未晞恍若未闻。

十点四十分,赵坤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赵坤,而是两个穿着施工方制服、夹着文件袋的男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紧接着,赵坤出现在门口。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圆滑的笑容。看到沈未晞,他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未晞?你怎么在这里?小刘没告诉你我今天很忙吗?”

沈未晞合上图纸,从容起身:“赵总,您好。我和刘秘书约了十点,谈‘南城旧改’项目设计衔接的问题。”

“哦!对对,你看我这忙的,差点忘了。”赵坤拍了拍额头,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不过未晞啊,你现在……家里事情多,项目上的事就不用太操心了。设计部那边,有王总监把关呢。”

“王总监负责的是整体设计方向,具体到‘南城旧改’的落地和后续调整,一直是我在跟进。”沈未晞语气平稳,“现在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设计需要根据最新的工程进展和规划变更做深化,我不能脱节。这也是对项目负责。”

赵坤哈哈笑了两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进来吧,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不过我真只有几分钟,一会儿还有个会。”

办公室宽敞豪华,比沈未晞的设计总监办公室气派得多。沈未晞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赵总,我看了最近的项目纪要和部分变更文件,有几个设计相关的问题需要明确。”

她打开平板,调出准备好的问题清单:“首先,B区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材质,原定是进口的复合铝板,为什么采购合同换成了‘鑫盛建材’?这家公司的资质和过往案例,似乎并不符合我们集团对高端项目的要求。”

赵坤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敲着扶手,漫不经心地说:“哦,这个啊。‘鑫盛’是陆氏那边推荐的合作伙伴,价格虽然略高一点,但供货周期稳定,而且愿意垫付部分资金,缓解了我们项目的现金流压力。未晞,做项目不能光看纸面资质,也要综合考虑实际情况嘛。陆氏的信誉,还是可以的。”

把责任推到陆氏身上,又暗示她不懂实际运作。

“但材质变更直接影响最终效果和项目定位,”沈未晞追问,“设计部并没有收到正式的变更申请和效果评估要求。”

“哎呀,这些都是细节,下面的人沟通不到位。”赵坤摆摆手,“回头我让他们补个流程。效果图我看过,差不多的。”

“其次,”沈未晞不纠缠,指向下一个问题,“二期C地块的容积率调整申请,理由是‘优化商业布局,提升区域价值’,但具体优化方案和提升依据,文件里没有体现。这块地的设计规划需要重新调整,设计部需要更详细的支撑材料。”

赵坤的笑容淡了些:“未晞,容积率调整是规划和战略部门的事,设计部按新的指标执行就行了。集团战略层面的考量,有些细节不方便透露太多。”

“设计执行需要依据。尤其是这种重大调整,如果没有合理的规划和市场分析支撑,设计很难做出符合价值最大化的方案,甚至可能影响项目整体品质和后期销售。”沈未晞寸步不让,“我希望项目部能提供更详细的背景材料,或者安排一次与规划战略部的联合会议。”

赵坤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长辈训诫晚辈的意味:“未晞,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些不愉快,想在事业上找点寄托。但集团有集团的运作规矩,项目部有项目部的权限。你做好设计部的本职工作就好了,这些跨部门、跨层级的事情,不是你该过问的。你还年轻,经历得少,有些门道不懂,别给人当了枪使。”

这话近乎直白地警告她别多管闲事,甚至暗指她被人利用。

沈未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赵总,我过问的,都是与我的设计工作直接相关、且可能影响项目最终成果的问题。作为项目曾经的核心设计成员,我认为我有责任也有权利了解清楚。至于枪不枪的,”她微微一顿,语气转冷,“我坐在这里,是以沈氏集团设计总监的身份,在讨论公事。如果赵总觉得我的问题超出权限,或者项目本身有什么不能讨论的‘门道’,那我们可以请董事会或者审计部门来一起聊聊。”

“你!”赵坤猛地放下茶杯,发出“哐”一声响。他没想到沈未晞如此强硬,甚至直接抬出了董事会和审计。他盯着沈未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冷然。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秒后,赵坤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有些发干:“未晞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你二叔也常说要照顾你。既然你这么坚持……这样吧,你要的材料,我让下面人整理一下,尽快发给你。联合会议嘛,我看就不必了,大家都很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邮件问我。”

这是让步,也是打发。答应给材料,但拒绝更深入的沟通和会议,维持表面和平。

沈未晞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好,那我等赵总的材料。”她站起身,收起平板和文件夹,“另外,关于陆氏集团注资尾款支付被卡的事,我也听到一些风声。这直接影响项目进度,设计工期也会受到牵连。希望项目部能尽快协调解决,否则设计部无法按原定计划完成后续工作。”

她再次点出问题核心,然后微微颔首:“不打扰赵总了。”

走出赵坤的办公室,沈未晞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阴沉审视的目光。她没有回头,脊背挺直,步伐平稳地离开。

回到设计部,小林立刻凑上来,小声问:“总监,怎么样?”

“材料他会给,但只是敷衍。”沈未晞坐下,揉了揉眉心,“不过没关系,态度摆出来了。你继续帮我留意项目部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和那几家新供应商、还有容积率调整有关的任何文件、邮件或者口头消息。”

“明白!”小林用力点头。

下午,沈未晞接到了陈律师的电话。

“沈小姐,您让我查的事情有进展。陆予安个人资金流入的那家科技公司,法人代表是个傀儡,实际控制资金流向的,是一个叫‘鼎汇资本’的私募,而鼎汇资本的最大lp(有限合伙人),经过多层穿透,最终指向了一个海外信托,受益人是沈薇薇。”

沈未晞眼神一凛。沈薇薇?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笔资金?或者说,是谁通过她的手在运作?

“另外,‘南城旧改’项目二期C地块规划调整的初步方案,最早是由一家叫‘远景咨询’的公司做的,这家公司是沈宏达夫人王美琳的弟弟名下的。而调整后最大受益的潜在合作开发方,‘启创地产’,其背后也有沈宏达和赵坤参股的影子。”

“陆氏集团那边呢?尾款被卡,是他们自己的意思,还是和赵坤有默契?”

“目前看,陆氏集团内部也有分歧。陆振庭似乎并不想彻底搞僵和沈家的关系,尤其是现在他和沈宏达的合作还没完全明朗。但陆予安个人,以及他母亲林秀云,态度比较强硬,可能是对婚约解除不满,也可能是被沈宏达或赵坤许以了其他利益。卡住尾款,既能给沈家施压,也能在项目谈判中占据更主动的位置。”

果然是一团乱麻,利益交织。

“继续查,尤其是资金流向和这几家公司之间的关联合同。”沈未晞吩咐,“还有,帮我起草一份声明,以我个人名义,澄清与陆予安先生婚约解除的事实,并强调此事纯属个人情感范畴,不影响我对沈氏集团的职责履行,也不会影响我对工作的投入。语气要客观、冷静、坚定。起草好后发我看。”

她需要主动掌控舆论,至少在公司内部,不能让人一直带着有色眼镜看她。

“好的,沈小姐。”

刚挂断陈律师的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沈未晞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低沉的、有些陌生的男声:“沈未晞小姐?”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周时砚。”对方报上名字。

周时砚?沈未晞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周家?那个行事低调、根基深厚,但近年来在商界并不算特别活跃的老牌家族?周时砚好像是周家这一代的掌权人,年纪比她大几岁,风评似乎……能力很强,但手段也有些莫测。他们之前在一些场合见过,但从未有过深入交集。他怎么会打电话来?

“周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沈未晞客气而警惕地问。

“听说沈小姐最近遇到些麻烦。”周时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边,恰好对‘南城旧改’项目,也有些兴趣。”

沈未晞心头微微一震。周家也想插手这个项目?还是……另有所图?

“周先生消息灵通。”沈未晞谨慎回应,“不过项目具体事务,由集团项目部负责,我主要负责设计方面。您如果有意向,或许可以直接联系项目部赵总。”

“赵坤?”周时砚似乎低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找的,就是沈小姐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沈小姐的处境,我略知一二。沈宏达和陆家那点算盘,我也看得明白。‘南城旧改’是个好项目,但被他们这么搞下去,可惜了。沈小姐如果不想眼睁睁看着沈氏的心血被蛀空,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合作?和周时砚?

沈未晞握紧了手机。周家实力雄厚,如果能成为盟友,无疑是一大助力。但周时砚这个人,传闻并不好相与,他主动找上门,目的绝不会单纯。

“周先生想怎么合作?”沈未晞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她要先听听条件。

“电话里说不方便。如果沈小姐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悦景轩茶楼,我订了‘竹韵’间。”周时砚给出时间和地点,不容置喙,“沈小姐可以好好考虑。来或不来,选择在你。”

说完,不等沈未晞回应,他便挂断了电话。

沈未晞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微蹙。

周时砚……他到底想做什么?是看出了沈家的内乱想来分一杯羹,还是真的对项目本身感兴趣?或者,他和沈宏达、陆家之间,有什么旧怨?

这是一个未知的变量,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她现在筹码不多,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谨慎。

悦景轩茶楼……“竹韵”间。

去,还是不去?

06

下午三点,悦景轩茶楼。

“竹韵”间位于茶楼顶层,三面环窗,视野开阔,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随风轻响,的确是个清幽雅致、适合谈事的地方。

沈未晞提前五分钟到达。服务生引她入内时,周时砚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姿态放松地坐在临窗的茶席主位,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和沈未晞记忆里几次远观或匆匆照面的印象略有不同。周时砚的相貌无疑是出色的,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五官,而是他身上那种沉稳内敛、却又隐隐透着掌控感的气场。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看过来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

“沈小姐,很准时。”他放下手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声音依旧是电话里那种平稳低沉的调子。

“周先生相邀,不敢迟到。”沈未晞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从容。

茶艺师上前准备烹茶,周时砚抬手示意:“不用,我自己来。”茶艺师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煮水器轻微的沸腾声和窗外的竹叶沙沙声。

周时砚开始烫杯、取茶、注水,动作娴熟自然,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仿佛真的只是邀请她来品茶。

沈未晞也不催促,静静看着他操作,目光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这双手,执掌着周氏庞大的商业帝国,也曾在一些传闻中,以凌厉手段扫清过障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还算不错。”周时砚将一盏清碧的茶汤推到她面前。

沈未晞端起,浅尝一口。清香馥郁,回甘悠长。“好茶。”她放下茶盏,“周先生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周时砚端起自己那盏,慢饮一口,这才抬眼看她,目光直接:“沈小姐是个爽快人。那我不绕弯子了。‘南城旧改’项目,我看过前期规划和设计方案,很有想法,尤其是对老城区文脉的保留和现代商业的融合,做得不错。如果顺利落地,会是本市的一个标杆。”

他话锋一转:“可惜,现在这个项目,成了某些人捞钱和争权夺利的工具。建材以次充好,规划随意调整,资金被卡,再好的设计,最后也可能变成一堆建筑垃圾,甚至烂尾楼。沈小姐作为核心设计者,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沈未晞迎着他的目光,“项目主导权不在我手里。我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

“人微言轻,是因为你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周时砚淡淡道,“沈宏远董事长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沈宏达多有纵容。你弟弟沈知行尚未归国,对集团事务毫无兴趣。沈宏达联合陆家部分人,再加上赵坤这些内部蠹虫,想要掏空沈氏,甚至架空你父亲,并不是难事。一旦他们得逞,你这个‘前未婚妻’、‘不听话’的侄女,在沈氏还有立足之地吗?你祖父留给你的股份,恐怕也会被以各种方式稀释或剥夺。”

他的话尖锐而直接,撕开了沈未晞竭力维持的平静表面下,最深层的忧虑。

“周先生对沈家内部事务,倒是了解得很透彻。”沈未晞语气微冷。

“知己知彼。”周时砚并不否认,“况且,沈家的动荡,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包括我们周家一些正在进行的合作。我不喜欢意外,更不喜欢有人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

“所以,周先生想如何合作?”沈未晞直接问。

“很简单。”周时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茶桌上,这是一个更显专注和压迫感的姿态,“我助你拿到‘南城旧改’项目更多的控制权和话语权,帮你稳住你在沈氏的位置,甚至,将来助你拿到你应得的那部分。作为交换,这个项目,周氏要参与进来,以合理的条件,获得一部分开发权益。并且,在未来沈氏的一些战略决策上,我需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他说的“站在我这一边”,含义微妙。可能是商业同盟,也可能是更深层次的绑定。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周先生凭什么认为,你能做到?沈宏达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陆家也不是吃素的。而我,现在除了一个设计总监的头衔和一点股份,什么都没有。”

“你低估了自己。”周时砚看着她,眼神锐利,“你是沈宏远的女儿,名正言顺。你手里有设计底牌,对项目最了解。你还有顾怀远那些老臣潜在的支持。你缺的,是资金支持,是足以对抗沈宏达和陆家联盟的外部力量,以及……”他顿了顿,“一点必要的狠劲和决断力。”

“资金和支持,周家可以给你。至于狠劲和决断力,”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我相信,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沈小姐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

沈未晞心脏微微一缩。他连昨晚沈家聚会上的细节都知道?周时砚的情报网,比她想象的更深入。

“这是一个交易。”沈未晞冷静分析,“我得到暂时的庇护和力量,你得到项目和未来的潜在影响力。但风险呢?如果失败,我将万劫不复。而周家,家大业大,最多损失一些资金和精力。”

“风险与收益并存。”周时砚并不否认,“但沈小姐,你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单打独斗,你能撑多久?顾怀远能给你的支持有限,他毕竟老了。你父亲……”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沈未晞沉默。周时砚说的都是事实。她目前的处境,确实岌岌可危。沈宏达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成长。陆予安和沈薇薇那边,恐怕也不会让她好过。周时砚的出现,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虽然不知道这只手会将带她走向何方,但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我需要考虑。”沈未晞最终道。她不能贸然将自己和沈氏的一部分未来,交到一个并不完全了解的人手中。

“当然。”周时砚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并不强求,“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会开始我自己的布局。”他拿出一个纯黑色的名片夹,抽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名字和私人号码的素色名片,推到沈未晞面前,“想清楚了,打这个电话。”

沈未晞拿起名片,触感厚实。“周时砚”三个字是暗银色的凸印,简洁而有力。

“另外,”周时砚补充道,语气随意,内容却让沈未晞心头一跳,“小心你身边的人。尤其是……你那位好妹妹。她可不像看起来那么没脑子。”

沈未晞抬眸看他。

周时砚却已站起身:“茶不错,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沈小姐共品。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账已经结过了。”

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雅间,留下沈未晞独自对着两盏渐凉的茶,和一张分量不轻的名片。

小心沈薇薇?

沈未晞捏着名片,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周时砚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原本以为沈薇薇只是被宠坏、任性妄为,仗着怀孕逼宫。但如果她背后有人指点,或者她自己也另有所图呢?那枚通过陆予安资金流入、最终受益人是沈薇薇的海外信托……沈薇薇哪来那么大的胃口?

还有赵坤今天的敷衍和警告……项目上的阻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和周时砚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但眼下,她这只孤立无援的羊,似乎也没有更多选择。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来做这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决定。

沈未晞将名片仔细收进包里,也起身离开。走到茶楼门口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APP的动账提醒。

她点开,发现是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从她的个人理财账户,被划转到了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转账备注是:“设计咨询费”。

她什么时候签过这样的咨询合同?

沈未晞立刻警觉起来,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

07

银行客服的答复很快,但让沈未晞的心沉到了谷底。

转账是通过她名下的一个网上银行密钥操作的,密钥验证通过,流程上完全合规。银行只能查到收款方是一家名为“晨曦创意”的设计咨询公司,注册不久,法人代表是一个沈未晞从未听过的名字。

“立刻冻结该账户的所有非柜面交易,尤其是转账功能!”沈未晞对着电话那头急促吩咐,“我要查这笔转账的详细操作IP地址和设备信息,马上!”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给陈律师,简要说明了情况。

“有人在盗用我的身份,转移我的资产!”沈未晞声音发冷,“‘晨曦创意’这家公司,立刻去查背景,所有关联方,一个不漏!还有,我怀疑这件事和沈薇薇,或者沈宏达有关!”

陈律师意识到事态严重:“明白,沈小姐!我立刻着手!另外,建议您立刻报警,并通知沈老先生和夫人。这很可能只是开始。”

只是开始……沈未晞捏紧了手机。是啊,既然对方敢用这种方式,就不会只动这一笔钱。她的其他账户,甚至她名下的房产、基金,都可能成为目标。这是在逼她,用最下作、最直接的方式,切断她的经济命脉,让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会是谁?沈薇薇有动机,但她有这个能力吗?还是沈宏达?他确实有这个能力,但用这种容易被抓把柄的方式,不像他老谋深算的风格。陆予安?他或许因爱生恨,或者被沈薇薇怂恿?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沈未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打了报警电话,简明扼要地报案,提供了相关账户信息和“晨曦创意”的名字。然后,她打给了父亲沈宏远。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未晞?”沈宏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爸,我的个人账户被人盗用,转走了一笔钱。”沈未晞直接说道,“我已经报警,也通知了银行冻结账户。我怀疑是内部人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宏远的声音严肃起来:“怎么回事?金额大吗?报警是对的。内部人……你有怀疑对象?”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沈未晞避开了直接点名,“但这件事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目的性太强。爸,我需要您授权,让集团内部审计和IT安全部门介入,协助警方调查。我担心我的其他资产,甚至和集团相关的一些权限账户,也可能不安全。”

沈宏远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集团内部审计介入家事,影响不好。但沈未晞说得对,如果是内部人搞鬼,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她的个人财产。

“好。”沈宏远最终道,“我会让审计部的老李和IT的老张联系你。你配合他们,把事情查清楚。”他顿了顿,语气低沉,“未晞,家里最近不太平,你自己……多小心。”

“我知道,谢谢爸。”

刚挂断父亲的电话,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满是惊慌:“未晞!我刚听你爸爸说你的钱被偷了?怎么回事啊?严不严重?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是不是薇薇他们……”

“妈,没事,我已经处理了。”沈未晞安抚道,“您别担心,也别去问薇薇什么,免得打草惊蛇。”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周婉说着又哽咽起来,“你搬出去住哪里了?安全吗?要不还是回家来吧……”

“妈,我住酒店,很安全。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去看您。”沈未晞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挂断电话,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但这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她打开手机银行和各类理财APP,逐一检查名下所有账户,修改密码,启用最高等级的安全验证。同时,她让陈律师加急办理,将她名下几处主要房产的产权证明进行加密备案,并通知物业加强安保。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就像一艘航行在暴风雨中的小船,四周是汹涌的暗流和窥伺的鲨鱼,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时砚的名片静静躺在茶几上。

他下午才提醒她要小心身边的人,晚上她的账户就出了问题。这是巧合,还是他早有预料?如果他连这个都能料到,那他的能量和信息网,就太可怕了。

但反过来想,这或许也证明了,他提出的合作,并非空穴来风。他确实看到了她面临的危机,并且,可能有能力帮她化解。

与虎谋皮……她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沈未晞拿起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名字。三天。她原本想用三天时间仔细权衡。但现在,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深夜,陈律师的电话带来了更多坏消息。

“沈小姐,查过了。‘晨曦创意’的注册地址是虚拟的,法人代表的身份信息也是买的,根本找不到人。资金在转入‘晨曦创意’后,十分钟内就通过复杂的多级账户转移到了境外,追查难度极大。警方那边初步判断,是专业团伙作案,而且很可能有内部信息支持,才能精准破解您的网银密钥。”

“内部信息……”沈未晞冷笑,“我的网银密钥,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除了我自己,只有我父母,陆予安,还有……沈薇薇。”

她从未给过沈薇薇,但以沈薇薇在家中被宠溺的程度,以及她以前对自己这个姐姐的“亲密无间”,想要从父母那里套取,或者通过其他手段获取,并非没有可能。更何况,她现在有陆予安,以陆予安曾经的身份,要知道这些也并不难。

“另外,”陈律师语气凝重,“我顺着‘鼎汇资本’那条线继续往下挖,发现沈薇薇名下的那个海外信托,近半年接收的资金来源非常复杂,除了陆予安那一笔,还有一些小额资金,来自不同的境内个人账户,其中几个账户的持有人,与赵坤的一些远房亲戚有交集。”

沈未晞眼神骤冷。果然,沈薇薇和沈宏达、赵坤他们,根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沈薇薇的逼宫、怀孕,甚至可能包括盗用她账户,都是计划中的一环!目的就是彻底将她打落尘埃,让她无法在沈氏立足,甚至失去基本的经济保障!

好狠毒的心思!

“还有,”陈律师补充,“我收到消息,明天上午的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赵坤可能会提交一份关于‘南城旧改’项目成本超支和进度延误的报告,矛头很可能指向设计变更频繁和您近期……状态不佳,影响工作。他们想从项目层面,给您施压,甚至将您踢出局。”

步步紧逼,一环扣一环。

沈未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陈律,明天会议的资料,帮我准备好。尤其是项目前期设计定稿的成本估算、变更流程记录,以及近期项目部单方面提出、但未经设计部正式确认的各类‘优化’方案及其潜在成本增加分析。”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另外,”她拿起周时砚的名片,“帮我查一下周时砚最近的动向,尤其是和‘南城旧改’项目相关的任何动作,越详细越好。”

“周时砚?”陈律师有些意外,“周家那位?沈小姐,您是想……”

“我在考虑一个选择。”沈未晞没有明说,“先查清楚。”

挂断电话,沈未晞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潭。

敌人已经亮出了所有的牌吗?恐怕还没有。沈宏达老奸巨猾,不会只有这些手段。

但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沈未晞了。

她拿起手机,找到周时砚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周先生,明天上午沈氏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赵坤可能会发难。如果你我合作,你的‘帮助’,最快什么时候能到位?”

点击发送。

她需要知道,周时砚所谓的“合作”,是空头支票,还是真有实效。

短信几乎在发送后的下一秒,就显示“已读”。但回复却没有立刻到来。

沈未晞握着手机,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进入沉睡。

就在她以为周时砚不会回复,或者要等到明天时,手机屏幕亮了。

周时砚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明天会议,尽管去。你会看到我的诚意。”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记住,合作的前提是,你自己要先站稳。别让人一击即溃。”

沈未晞看着这两条信息,心头滋味复杂。周时砚的回应,既像承诺,又像考验。

她回复:“明白。”

然后,她删掉了短信记录。

不管周时砚的诚意是什么,明天的会议,都将是一场硬仗。她必须养精蓄锐。

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过去的温情,昨日的背叛,今日的阴谋,明日的硝烟……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最后定格的,是昨晚宴会上,沈薇薇那张得意扬扬的脸,和陆予安沉默回避的眼神。

沈未晞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坚定。

不要再为过去流泪。

要为未来,握紧拳头。

08

沈氏集团总部,顶层大会议室。

月度经营分析会,集团核心高管、各事业部负责人、重要项目主管济济一堂。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气氛肃穆。沈宏远坐在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沈宏达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偶尔与旁边的赵坤交换一个眼神。

沈未晞坐在靠后的位置,属于设计部总监的固定席次。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妆容比平时略重,以掩盖眼下的淡淡青影,整个人显得冷静而专业。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平板电脑,手边还有陈律师连夜整理好送来的厚厚一沓资料。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部门汇报上月工作,讨论下月计划。轮到项目部时,赵坤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面前的投影仪。

“董事长,各位同事,接下来我汇报一下‘南城旧改’项目的进展情况。”赵坤的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自信,“项目整体推进还算顺利,一期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但是,”他话锋一转,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图表,“由于近期设计变更频繁,尤其是商业部分的外立面和内部结构调整,导致建材采购成本上浮超过百分之十五,施工周期也相应延长。加上部分合作方资金未能及时到位,”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项目总成本面临超标风险,整体进度比原计划滞后了近一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沈未晞。

“设计变更?”沈宏远开口,看向沈未晞,“未晞,设计部这边是什么情况?”

沈未晞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方的小演讲台,连接上自己的平板电脑。“董事长,各位。关于‘南城旧改’项目的设计变更,我需要在此澄清几点。”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首先,项目启动至今,所有重大的设计方向和方案,均经过董事会审批和设计部专家论证。近期所谓‘频繁’的变更,主要集中在B区商业综合体和二期C地块。”她调出两份文件投影,“这是项目部于上月分别发来的‘优化建议书’,要求更换B区外立面材质,以及调整C地块容积率。请注意,这两份是‘建议书’,并非经过设计部评估、走正式变更流程的‘设计变更通知’。”

她将“建议书”三个字咬得略重。

“设计部在收到建议后,第一时间进行了初步评估,并向项目部回复了书面意见,指出更换的材质品牌资质存疑,且报价异常;容积率调整缺乏充分的规划和市场依据,强行调整会影响项目整体品质和后期价值。我们要求项目部提供更详细的支撑材料,并建议召开联合会议讨论。”沈未晞目光扫过赵坤,“但截至目前,设计部未收到任何符合要求的补充材料,联合会议的提议也被搁置。”

赵坤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总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项目部提出优化建议,是为了项目更好!那些材料是陆氏推荐的,信誉有保障!容积率调整是战略需要,有些商业考量不需要事无巨细向设计部汇报!”

“赵总,”沈未晞转向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项目是一个整体。任何‘优化’和‘调整’,如果缺乏合理依据和科学评估,就不是优化,而是冒险,甚至可能是损害。设计部的职责,是为项目的最终效果和长期价值负责,而不是无条件执行所有未经论证的‘建议’。如果您认为我的专业判断有问题,我们可以邀请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评估。”

“你!”赵坤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沈宏达这时慢悠悠地开口了:“未晞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团结协作。赵总在项目一线,考虑的是实际推进和综合效益。设计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太过僵化,要灵活应变嘛。”他一副和事佬的口吻,却明显偏向赵坤。

“二叔说的是。”沈未晞不卑不亢,“灵活应变的前提,是方向正确、依据充分。否则,灵活就成了随意,应变就成了冒险。我这里有份简单的对比分析,”她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清晰的表格和数据,“左侧是采用原定方案和材质的成本及效果预估,右侧是采用项目部‘建议’方案后的成本和潜在风险分析。大家可以明显看到,新方案在成本增加百分之十五以上的同时,材质耐久度和环保指标均下降,而容积率盲目提高,会导致区域密度过大,影响居住舒适度和商业价值,长远看可能损害项目口碑和品牌。这真的是为了项目‘更好’吗?”

数据直观,对比鲜明。会议室里议论声更大了。一些原本中立的董事和高管皱起了眉头。

赵坤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沈未晞!你这是什么意思?含沙射影说项目部有问题吗?你别忘了,你最近自己家里一堆烂事,精神状态能不能保证工作都难说!是不是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了?”

这话极其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她因私废公,不专业。

沈宏远脸色一沉:“赵坤!注意你的言辞!”

沈未晞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冷意:“赵总,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项目问题,是数据和事实。如果您对数据有异议,我们可以当场核对。至于我的个人状态,”她目光扫过全场,“我沈未晞自入职沈氏以来,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份设计,都有据可查。我的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不是靠猜测和诋毁就能否定的。相反,我倒是想请教赵总,在明知设计部提出合理质疑的情况下,为何执意推进存在明显风险和成本问题的方案?甚至在我多次要求提供依据后,仍然置之不理?这背后,到底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利益?”

“你胡说八道!”赵坤气急败坏,“沈未晞!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顾怀远在一名助理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位神色严肃、穿着西装、胸前别着集团审计部徽章的中年男人,以及两名穿着制服、气场冷峻的安保人员——那制服样式,明显不属于沈氏集团。

“顾老?”沈宏远站起身,“您怎么来了?还有这几位是?”

顾怀远走到会议桌前,对沈宏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赵坤,眼神锐利如刀:“宏远,我本来不想插手这些具体事务。但有人把主意打到集团的根本,甚至用下作手段对付沈家的女儿,我老头子就不能坐视不理了。”他指了指身后两位审计部的人,“这两位,是集团审计部的核心骨干。至于这两位,”他看向那两名安保制服人员,“是周氏集团风险控制部的同事。他们带来了一些……关于‘南城旧改’项目,以及赵坤副总个人,非常有趣的发现。”

周氏集团?!风险控制部?!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周氏怎么突然介入沈氏的内部会议?还带着风险控制部的人?这相当于外部监察机构突然闯入!

沈宏达的脸色第一次变了,手中的钢笔“啪”一声掉在桌上。赵坤更是面如土色,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沈未晞心中也是一震。周时砚说的“诚意”,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刻出现!直接把周氏的力量摆到了台面上,而且是如此强硬、如此不容置疑的姿态!

顾怀远对审计部的人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人上前,将一摞文件放在沈宏远面前,又分发了几份给主要的董事。

“董事长,各位董事。我们根据一些匿名举报和线索,结合周氏风险控制部提供的部分资料,对‘南城旧改’项目近期的资金流向、供应商选择、合同变更等进行了紧急核查。”审计部负责人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锤,“初步发现如下:一,项目B区建材更换的供应商‘鑫盛建材’,其实际控制人与赵坤副总的妻弟有密切关联,且‘鑫盛’提供的产品检测报告存在造假嫌疑,以次充好,差价部分疑似流入特定账户。二,二期C地块容积率调整的规划方案公司‘远景咨询’,法人代表为王美琳女士的弟弟,而调整后最大受益方‘启创地产’,赵坤副总和沈宏达副董事长均持有隐形股份。三,项目资金中,有一笔以‘设计咨询费’名义支出的款项,流入一家空壳公司后迅速转移至境外,而该笔支出的审批流程存在严重瑕疵,疑似盗用设计部沈总监的电子签章。”

每说一条,赵坤的脸色就白一分,沈宏达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炸弹炸懵了。

“此外,”周氏风险控制部的一位负责人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我们周氏近期也在评估参与‘南城旧改’项目的可能性。但在尽职调查中,发现项目存在上述重大合规风险及利益输送嫌疑。本着对合作伙伴负责的态度,我们将相关线索提供给了沈氏审计部。同时,我们注意到,沈未晞总监的个人账户近期遭遇专业金融诈骗,其网银密钥泄露的途径,与赵坤副总的私人助理有多次异常数据交互记录。相关证据已提交警方。”

“轰——”这下,连沈宏远都坐不住了,猛地看向面无人色的赵坤。

盗用沈未晞电子签章?泄露网银密钥?这已经不仅仅是商业违规,而是涉嫌刑事犯罪了!

“赵坤!”沈宏远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坤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求救般地看向沈宏达。

沈宏达脸色铁青,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万万没想到,周时砚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如此凶狠地介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更没想到,周时砚手里竟然掌握了这么多确凿的证据!连他小舅子公司的事情都挖出来了!

他知道,赵坤是保不住了。当务之急,是撇清自己。

“董事长!”沈宏达站起身,一脸痛心疾首,“我对此事毫不知情!赵坤竟然敢做出如此损害集团利益、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支持立即对他进行停职审查,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我们沈氏集团,绝不容许这样的蛀虫存在!”

他这是果断弃车保帅了。

赵坤闻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沈宏达,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沈宏远深深看了沈宏达一眼,那一眼含义复杂。他当然知道沈宏达脱不了干系,但眼下证据主要指向赵坤,沈宏达又是亲弟弟,集团内部盘根错节,不能一下子掀翻。

“既然如此,”沈宏远沉声道,“赵坤暂停一切职务,配合审计部和警方调查。‘南城旧改’项目暂时由……由顾老代管,设计部沈未晞总监协助,务必厘清问题,确保项目重回正轨!”他特意点了沈未晞的名,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顾怀远微微颔首:“义不容辞。”

沈未晞也平静应道:“是,董事长。”

一场风波,以如此戏剧性而又雷霆万钧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赵坤被安保人员带离会议室,背影踉跄。沈宏达脸色难看地坐回位置,不再发言。其他高管噤若寒蝉,看向沈未晞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重新审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刚刚经历“情变”、看似被打落尘埃的沈大小姐,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顾怀远这样的元老,竟然还有周氏集团那样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会议草草结束。沈未晞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沈宏远叫住了她。

“未晞,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董事长办公室。

沈宏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今天的事,你事先知道多少?”沈宏远问。

“我只知道赵坤可能会在会议上发难,所以做了一些准备。”沈未晞如实回答,“至于顾爷爷和周氏介入,以及他们掌握的证据,我并不完全知情。”

沈宏远沉默片刻:“周时砚……你和他,什么时候有联系的?”

“昨天下午,他约我见了一面。提出了合作意向。”沈未晞没有隐瞒,“但我还没有答应。”

“合作?”沈宏远眉头紧锁,“周家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和他合作,你要小心。”

“我知道,爸。”沈未晞低声道,“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二叔和赵坤他们,已经逼到眼前了。甚至……连我的个人资产都不放过。”

提到这个,沈宏远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和疲惫。他揉了揉眉心:“是爸爸疏忽了,没想到他们这么过分。”他看向沈未晞,语气缓和了些,“今天你做得很好。有理有据,没落下风。顾老和周氏的介入……虽然方式激烈了些,但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南城旧改’项目,你先跟着顾老好好熟悉,这是个机会。”

“我会的,爸。”

“还有,”沈宏远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妈妈很担心你。搬出去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里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还有薇薇她……”他叹了口气,“她毕竟是你妹妹,现在又……怀孕了。你们姐妹之间,能不能……”

“爸,”沈未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姐妹’就能抹平的。我和沈薇薇之间的事,请您不要再过问了。至于回家住……等我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再说吧。”

沈宏远看着女儿清冷倔强的眉眼,知道有些裂痕,已经无法弥补。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自己小心。”

沈未晞退出董事长办公室,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心竟然有些汗湿。刚才会议上,她看似镇定,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周时砚的“诚意”,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直接。这让她安心,也让她更加警惕。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会议表现不错。合作的事,考虑得如何?”

沈未晞看着这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

“周先生好手段。合作可以谈,但具体条款,我们需要再详细商议。”

很快,回复来了:

“可以。时间地点你定。提醒一句,沈宏达不会善罢甘休,赵坤只是开始。尽快掌握项目实权。”

沈未晞收起手机,望向走廊尽头明亮的窗户。

是啊,赵坤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09

接下来的几天,沈未晞异常忙碌。

赵坤被停职调查,在集团内引起了不小的震荡。顾怀远名义上接管“南城旧改”项目,但他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具体事务大多落在了沈未晞肩上。她需要快速熟悉项目的全盘情况,梳理被赵坤搅乱的流程,协调各个合作方,尤其是安抚因资金问题而躁动不安的施工方,还要应对审计部、财务部乃至董事会不时提出的质询。

同时,她和陈律师紧锣密鼓地与周时砚指定的代表进行接触,商讨具体的合作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