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扶不起的阿斗”成了刘禅撕不掉的标签,蜀汉灭亡的罪责被尽数推到他身上,仿佛他就是那个辜负诸葛亮鞠躬尽瘁、葬送刘备半生基业的昏庸君主。但拨开文学作品的演绎与后世的偏见,翻开《三国志》等正史记载,我们会发现,这个在乱世中辗转求生、执掌蜀汉四十余年的君主,从未是世人眼中的草包,他的一生,藏着最朴素也最难得的乱世生存智慧,也道尽了平凡人在极致困境中的取舍与担当。
刘禅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颠沛与凶险。建安十二年,他生于荆州,两岁便丧母,此后便跟着父亲刘备开启了四处奔逃的乱世生涯。他的幼年,是一部实打实的“求生计”,长坂坡之战,刘备被曹操大军击溃,仓皇间抛妻弃子,襁褓中的刘禅被弃于乱军之中,若非赵云单骑闯阵、七进七出拼死相护,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这场死里逃生,不是终点,只是开端,后来刘备入蜀,孙夫人心怀归吴之意,欲将刘禅挟持到东吴作为要挟,又是赵云与张飞勒兵截江,才从险境中将他夺回。两次直面死亡,在战火与离乱中长大的刘禅,没有养出骄奢跋扈的性子,反而早早看清了乱世的本质,对自己的能力、对所处的局势,有了一份远超同龄人的清醒认知。
这份清醒,在他十七岁继位时,体现得淋漓尽致。章武三年,刘备在夷陵之败后病逝于白帝城,将摇摇欲坠的蜀汉江山与年仅十七的刘禅托付给诸葛亮,那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看似是极致的信任,实则是将刘禅架到了悬崖之上——一边是蜀汉经夷陵之败后国力大损、内外交困的烂摊子,益州本土势力与荆州派矛盾暗涌,曹魏与东吴虎视眈眈;一边是诸葛亮手握无上权力,朝野上下尽服其能,幼主临朝,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君臣猜忌、朝局动荡。
历史上,年少继位的帝王,多有急于亲政、忌惮权臣者,轻则夺权相争,重则引发内乱,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但刘禅没有这样做,他深知自己的才智不及诸葛亮,更明白此时的蜀汉,经不起任何内耗。于是他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彻底放权,全力支持。诸葛亮在世时,刘禅将朝政大权悉数交托,从不胡乱干预其决策,哪怕是诸葛亮坚持北伐、耗费国力,他也始终秉持着“相父所言,皆从之”的态度,用君主的隐忍与克制,避免了君臣内斗,让蜀汉能集中所有力量应对外部危机。这份“不揽权、不猜忌”的胸襟,看似是平庸的退让,实则是乱世中守成君主最难得的本分,若非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与大局观,绝难做到。
而诸葛亮去世后,刘禅的政治能力,更是打破了“草包”的偏见。他没有让蜀汉陷入“一朝丞相亡,朝局便崩塌”的困境,反而迅速收回朝政大权,独掌蜀汉政权长达29年,成为三国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之一。为了防止相权独大的局面再次出现,他果断废除了丞相制度,将权力拆分给尚书令、大将军等官员,让其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形成了一套稳定的权力架构。在用人上,他延续诸葛亮的治国方略,重用蒋琬、费祎、董允等贤臣,这三人与诸葛亮并称“蜀汉四相”,在他们的辅佐下,蜀汉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维持了数十年的稳定。一个能在权臣离世后迅速稳定朝局、建立权力制衡、任用贤能延续国祚的君主,又怎会是一个胸无点墨的草包?
世人诟病刘禅的另一大“罪状”,是后期重用宦官黄皓、荒废朝政,以及面对魏国进攻时的“轻易投降”。但细究背后的缘由,便知这份指责,多有偏颇。刘禅并非本性昏庸,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他“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礼之君,惑阉竖则为昬闇之后”,一语道破了他的性格本质:他并非雄才大略的英主,缺乏独断专行的决断力,容易受身边人的影响。前期有诸葛亮、蒋琬、费祎等贤臣在侧,他便能循规蹈矩、做一个守成之君;后期贤臣相继离世,朝堂之上无人制衡,黄皓等宦官才有机可乘,趁虚而入。这是他的缺点,却并非不可饶恕的罪过,比起历史上那些残暴嗜杀、荒淫无度、主动祸乱朝纲的昏君,刘禅的“昏”,更多是平庸者的软弱,而非本性的邪恶。
而邓艾大军兵临成都时的投降,更不是单纯的“软弱”,而是审时度势后的取舍。彼时的蜀汉,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国人口不足百万,却要供养数万军队,姜维连年北伐,早已掏空了国库;朝堂之上,贤臣凋零,人心涣散,面对邓艾的奇袭,蜀汉内部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死战到底,一派主张南迁南中。但死战,意味着成都将沦为战场,数十年的安稳基业毁于一旦,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战火;南迁,南中之地偏远贫瘠,且本土部族素来不服蜀汉管辖,未必能容身,最终也难逃覆灭的命运。在这样的绝境下,刘禅选择了投降,以一己之骂名,换来了成都全城百姓的安稳,让他们免于战火荼毒。这份选择,没有匹夫之勇的壮烈,却有着一份难得的仁厚——他放下了君主的尊严,放下了“复兴汉室”的执念,却护住了治下的百姓。比起那些为了一己之私,将百姓拖入战火的帝王,这份“软弱”,何尝不是一种担当?
投降之后,刘禅在洛阳的“乐不思蜀”,更是被世人解读为昏庸无能的极致。但身处敌国,寄人篱下,作为一个亡国之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司马昭的监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牵连蜀汉旧臣与百姓。一句“此间乐,不思蜀”,看似是忘本,实则是乱世中最无奈的明哲保身——他用看似愚笨的姿态,消解了司马昭的猜忌,最终得以善终,享年六十四岁。在三国的亡国之君中,刘禅是结局最好的一个,这份“大智若愚”,藏着最卑微也最智慧的求生之道。
纵观刘禅的一生,他没有刘备的知人善任、雄才大略,没有诸葛亮的经天纬地、鞠躬尽瘁,在那个英雄辈出、群星璀璨的三国时代,他确实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坐在了三国中最艰难的君主位置上——蜀汉偏居一隅,国力最弱,却背负着“复兴汉室”的沉重使命,前有强敌环伺,内有派系纷争。而他,却凭着一份清醒的自我认知、一份隐忍的大局观、一份审时度势的取舍,守住了刘备打下的江山四十余年,让蜀汉成为三国中第二个灭亡的国家,而非第一个;最终又以一己之身,保全了成都百姓,让自己与蜀汉旧臣得以善终。
这世间,从来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光芒万丈的英雄,不是人人都能拥有扭转乾坤的才智。我们总用明君的标准要求刘禅,希望他能承继刘备的遗志,复刻诸葛亮的传奇,复兴汉室,成就一番伟业,可当这份期望落空,便将所有的罪责与骂名都推到他身上,却忘了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的普通人。
当我们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身处困境,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时,不妨学学刘禅。他不逞匹夫之勇,懂得审时度势;不贪一时之名,懂得取舍退让;不怨天尤人,懂得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守住最珍贵的东西。有时候,所谓的“愚笨”,可能是大智若愚;所谓的“软弱”,可能是另一种担当;所谓的“平凡”,也能在逆境中绽放出独有的光芒。
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刘禅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照亮时代的星辰,但若能在逆境中保全自己,护住身边的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到本分,便是一种了不起的智慧。而这份智慧,恰恰是最贴近普通人的,也是最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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