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45年8月6日,广岛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已经带着暑气。市中心的相生桥上,有轨电车叮当响着开过,卖菜的妇人支起木板,学生们挎着布包往学校走。谁也没抬头看天,更没人留意头顶那架B-29轰炸机的动静。
8点15分17秒,一道比太阳还亮的白光突然炸开。
这光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能把人视网膜烧穿的刺白。爆心投影点下方,一个正在等电车的女人瞬间化为灰烬,她的影子却像照相底片一样,深深烙在身后的石墙上。三百米内的花岗岩建筑直接气化,钢筋像蜡一样融化流淌。两公里外的玻璃窗同时炸裂,碎片像暴雨一样扎进路人的脸和脖子。
当时广岛人口三十四万,当天死掉的准确数字是78150人。到年底,烧伤、辐射病又带走十万条命。尸体堆在码头,河水烫得冒泡,漂着一层焦黑的人皮。
三天后的8月9日,长崎也挨了炸。这次扔的是“胖子”原子弹,钚弹芯比广岛的铀弹重两百公斤。但长崎地形特殊,山谷把冲击波挡了一下,死的人少点,当场炸死三万五,年底凑整七万。
消息传开,全世界都觉得这两块地废了。莫斯科电台的苏联专家对着话筒放狠话:广岛长崎五百年内寸草不生,连葱都种不活。美国报纸跟着渲染,说日本版图要多出两个无人洞。
但现实没按剧本走。
1946年春天,广岛郊外的焦土缝里冒出了嫩芽。美军派来的监测队蹲在地上,盖革计数器的指针居然没疯响。八个月后再测,辐射值掉了八成。专家们脸上挂不住,只能硬掰说日本气候特殊。其实根本不是气候的事,是爆炸高度救了场。
广岛那颗“小男孩”在580米高空引爆,火球没蹭到地面。放射性灰尘被风拖着飘向东边,落到人头顶的只剩两成。要是贴地炸,土壤被翻成爆米花,吸饱辐射再飘到全国,那才真叫绝户。
更要命的是这颗原子弹本身太菜。弹芯装了64公斤铀,最后裂变的只有1公斤,剩下63公斤全当烟花撒了。现代核弹的利用率能干到三成,一颗顶五十颗广岛。1945年那两颗说白了就是半成品,真正杀人的是冲击波和高温,辐射顶多算个赠品。
广岛长崎的地理位置也像开了挂。广岛三角洲天天刮海风,长崎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爆炸后那几个月,两地一周三场暴雨,每场雨能下50毫米。雨水把地面的铯和锶按在地上摩擦,顺着河沟全冲进太平洋。洋流把污染物稀释得比火锅底料还淡,鱼吃了都嫌没味。
2
1945年8月10日,爆炸后第四天。仁科芳雄带着十六个科学家穿着防护服冲进广岛。他们手里的盖革计数器是美军给的,防护服是用橡胶布拼的,连口罩都是纱布叠的。
这些人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拿笔在地图上画污染区。爆心一公里内,辐射值高得吓人,盖革计数器咔咔乱响。仁科芳雄直接下令:挖地三尺,把土全运走。
两百万方黑土被装进木箱,用船拉到外海倒掉。两万名日本士兵干了整整五个月,把地皮生生刮掉一层。现在的广岛爆心公园地下,还能挖到当年回填的新土。
最惨的是那三千个捡碎片的志愿者。防护服不够分,他们就戴个纱布口罩,撸着袖子干。捡回来的废钢筋、碎玻璃全带辐射,他们拿手直接搬。到1950年,这三千人只剩八百活着。白血病、骨髓癌排着队找上门,有人舌头烂得吃不下饭,有人鼻血流到脱水。
这些人用命换来了1950年的美军复查报告:除了爆心五十米,其他地方辐射降到每小时0.5微西弗。这数字跟现在坐飞机受的辐射差不多。政府这才敢放行,五千人拎着包袱回家。
回家的人也没好日子过。喝水得坐火车去八十公里外拉山泉,每天有人拿着剂量计在路口抽查,比丈母娘查岗还严。广岛菜地种出的萝卜只有战前三分之一大,皮厚得像树皮。长崎港的鱼体内铯超标三五倍,渔民捞上来没人敢买。
老鼠活不过一年,鸟蛋四成孵不出。医院里全是怪病:牙龈出血止不住,头发一把把掉,孕妇生下来的孩子没有眼睛。1950年的统计显示,广岛孕妇流产率比战前高四成。
但没人敢提搬走的事。1946年日本工业只剩战前三成,东京街头天天饿死人。广岛有三菱重工,长崎有造船厂,丢了这两个地方,日本直接断粮。政府咬牙砸钱,十年里往两地灌了七百亿日元。这钱相当于当时全国4%的GDP,放今天约五千亿人民币。
路炸了重修,桥断了重架,厂房推倒了再盖。企业回迁给免税,工人贷款利息低到几乎白送。通胀飙到三百倍,一碗拉面从五钱涨到五十日元。老百姓一边骂娘一边干,为了口饭吃只能拼命。
3
1955年,广岛三轮货车卖到了东南亚,长崎船厂一年下水十条巨轮。外汇哗哗流回来,工厂烟囱又开始冒黑烟。
但癌症登记簿上的名字还在增加。白血病发病率是全国的1.8倍,癌症率高出一成。新生儿畸形率千分之2.8,看着不高,落到每个家庭就是塌天的祸。有个母亲连生三个孩子都是脑积水,第四个孩子没肛门,医生只能在肚子上开个口挂粪袋。
幸存者叫“被爆者”,他们找工作被歧视,相亲被嫌弃。有人隐瞒被爆经历,有人胸口纹个伤疤假装纹身。政府发的健康手册里写着:被爆者后代可能有基因缺陷,结婚前要做遗传咨询。
现在的广岛和平公园,当年是爆心正下方。纪念碑下的石箱里装着所有死难者的名字,每年8月6日,市长敲钟念名单,念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公园里的樱花树是1973年种的,现在长得比房子还高。游客们在原爆圆顶馆前拍照,举着冰淇淋比剪刀手。谁也想不到脚下三米深的地方,曾经堆满烧焦的尸体。
广岛现在有一百二十万人,早高峰堵车比北京还狠。百货店放着流行歌,年轻人排队买奶茶,大爷牵着狗在河边遛弯。人均GDP四百七十万日元,比全国平均线还高。
但每年的体检报告里,还是能查出微缺失、微重复的基因片段。这些像定时炸弹一样的缺陷,藏在幸存者的孙子、重孙子血液里。医生说,有些基因问题要隔两代才显现。
长崎的山里还留着当年的防空洞。洞口长满杂草,进去走五十米,墙上还能看到焦黑的痕迹。附近的居民说,下雨天还能闻到一股怪味,像烧焦的金属。
1945年那两颗原子弹的技术参数早就解密了。“小男孩”铀弹的利用率不到2%,“胖子”钚弹好点,也就17%。现在的核弹头当量是它们的几十倍,一颗能把整个东京湾炸成玻璃渣。
当年的“五百年寸草不生”其实是苏联连夜赶出来的宣传稿。冷战刚开始,美苏都需要吓唬对方,把核弹吹成灭世神器。美国科学家后来承认,要是当时用地面爆炸,广岛现在确实没法住人。
现在的广岛港口,集装箱吊车昼夜不停。货轮装着汽车、电子零件开往全世界。码头边的辐射监测屏永远显示绿色,数字稳定在0.05微西弗。
只是偶尔在深夜,老人们会盯着电视里的核试验画面发呆。他们记得那天的白光,记得皮肤脱落的触感,记得河里漂浮的死鱼。
街角的自动贩卖机闪着冷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买了罐咖啡。她的曾祖父死在1945年8月6日,她的基因里藏着那段历史的碎片。
河对岸的霓虹灯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一片流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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