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用一句诗概括月下最美的雪景吗?
唐代诗人李益写过一首边塞诗,诗中有最美的月下霜色: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写下过“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的情歌王子李益似乎对月情有独钟,此刻他登上城楼,见回乐烽前的沙地洁白似雪,受降城外的月色如深秋白霜,不由得生出如此感慨。
月色如霜,渲染的是边关萧瑟冷清的气氛。
晚唐的杜牧也写过月色,他在《秋夕》中写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月色如何诗人并没有明确指出,但见清凉的月色如锦缎一般铺层在台阶上,闪闪流萤错落于小扇之间,便能想象此刻定有明月刚上山头或是渐沉星河,无限浪漫。
月色,配上白雪,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南宋状元张孝祥,以一首42字的小令,道尽雪月最相宜的高境界,雪、月、梅相融,清绝入骨,直抵人心。
卜算子·雪月最相宜
宋·张孝祥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去岁江南见雪时,月底梅花发。
今岁早梅开,依旧年时月。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
谈及张孝祥,这位南宋词坛的璀璨流星,一生短暂却掷地有声。
他生于1132年,历阳乌江人,少时迁居芜湖,《宋史》称其“读书一过目不忘”,是名动乡里的神童。
绍兴二十四年(1154),23岁的张孝祥赴殿试,力压秦桧之孙秦埙,被宋高宗亲擢为状元,其策论、诗词、书法被赞“三绝”。
高中后他刚正不阿,即刻上书为岳飞辩冤,因此触怒秦桧,父亲张祁被诬下狱,直至次年秦桧病逝才得以昭雪。
此后张孝祥入仕,历任秘书郎、建康留守等职,始终是坚定的主战派,乾道五年(1169)以显谟阁直学士致仕,同年夏病逝,年仅38岁。
在南宋词坛,他上承苏轼的超逸,下启辛弃疾的豪宕,与张元干并称南渡初期词坛双璧,其词兼具“声律宏迈,音节振拔”的豪放与“潇散出尘,自在如神”的清雅。
既有《六州歌头》中“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的家国悲愤,也有《念奴娇·过洞庭》里“肝肺皆冰雪”的澄澈超逸,223首词作传世,在陆游、杨万里的时代,独树一帜。
而这首《卜算子·雪月最相宜》,正是张孝祥清雅词风的极致体现,无家国之悲的浓烈,却藏着时光流转的轻愁,雪月梅相融,成千古清绝之境。
开篇“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寥寥八字,定下全词的基调。
雪之洁,月之清,本是天地间最相契的景致,寒雪映清辉,清辉覆寒雪,彼此映衬,浑然一体;而梅之傲,雪之洁,又同为清绝之物,梅凌雪而开,雪衬梅而艳,三者相和,便是天地间最清美的画面。
这是词人心中的理想之境,雪、月、梅齐聚,清寒入骨,却又美到极致。
“去岁江南见雪时,月底梅花发”,思绪拉回去年江南的雪夜。
彼时江南落雪,天地皆白,月色如水,从云端倾泻而下,落于枝头,恰逢梅花初绽,梅瓣凝雪,雪映月辉,月照梅香。
闭眼便见那幅江南雪夜图:寒雪轻覆青瓦,月色漫过梅林,梅朵沾雪,在月下微微颤动,暗香随夜风漫开,清辉落雪,簌簌有声。
雪、月、梅完美相融,那一刻的清绝,成了词人心中难以忘怀的美好。
转笔写今岁,“今岁早梅开,依旧年时月”,今年的梅花早早绽放,枝头凝霜,冷艳依旧,天上的明月,也还是去年那一轮,清辉如故,温柔依旧。
一切都似昨日,却少了最关键的那一抹雪。“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月下寒梅,孤芳自赏,清辉映梅瓣,艳色照眼,美得孤傲,美得清冽,可偏偏少了那点雪,便少了那份雪月梅相融的清绝。
一字“欠”,道尽遗憾,轻描淡写,却藏着时光流转的怅惘,似是叹梅,亦是叹岁月,叹世间难有完满。
世人皆知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月梅之境,那是北宋隐士的超然,梅影映水,暗香浮月,清幽淡远,是物我两忘的隐逸之美,梅为魂,月为韵,水为境,独成一派天地。
而张孝祥的雪月梅,是另一种高境界:林逋的月梅,是静的,是孤的,是隐士的自守;而张孝祥的雪月梅,有时光的流转,有今昔的对比,雪为骨,月为神,梅为姿,相融时清绝无双,缺憾时意韵悠长。
他写的不仅是雪月梅的景致,更是世间的常态:美好往往一瞬,完满难求,去年的雪月梅相遇,是天地的馈赠,今年的梅月依旧,却少了雪,这份遗憾,让清绝的景致多了人间的温度。
王国维言“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张孝祥的这首小令,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以白描写景致,以轻愁写心境,雪月梅的清绝,今昔的遗憾,皆藏于浅语之中。
雪月最相宜,本是天地之美,而那“只欠些儿雪”的遗憾,却让这份美更显真实。
世间风物,大抵如此。
极致的美好往往转瞬即逝,完满不过是刹那的相逢,更多的是如今年的梅与月,依旧美好,却少了那一点雪。
可正是这份缺憾,让我们铭记那一次的相遇,让寻常的景致,多了一份念旧的温柔。
雪会再来,梅会再开,明月依旧,那些错过的美好,终会在时光里重逢,这便是雪月梅教给我们的,关于美好,关于遗憾,关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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