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五代十国时期中西经济的动荡与孕育!
电视剧《太平年》热播。这里,我想以一种别样的视角来看待那个时代。
当电视剧《太平年》的镜头聚焦于五代十国的烽火与炊烟,观众看到的是王朝更迭中的民生疾苦、权力博弈里的家国情怀。这部热播剧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一个"礼崩乐坏"却暗藏生机的时代,让我们得以近距离触摸中国历史上这段特殊的分裂期。而当剧情中的角色为生计奔波、为粮草争执、为商路安危忧心时,一个更宏大的问题随之浮现:公元907年唐朝灭亡后,当中国陷入"五代更迭、十国并立"的动荡,欧亚大陆另一端的西方世界正经历着怎样的经济图景?两者的发展轨迹为何在历史的岔路口走向了不同方向?
公元907年,朱温篡唐,中国正式进入"五代十国"时期。中原大地,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政权走马灯似的更替,平均立国不足十五年;南方及边缘地区,吴越、闽、南汉、南唐等十余割据政权各自为政,形成"群雄割据"的政治版图。表面上看,战争频仍、人口流离、制度崩坏,这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黑暗期"。但《太平年》中偶尔闪现的江南圩田、蜀地织锦、钱塘港商船等细节,恰是这段历史的另一面:经济并未因政治分裂而彻底崩塌,反而在战乱中完成着结构性转型。
与此同时,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西欧正从加洛林帝国崩溃后的废墟中缓慢重建封建秩序;拜占庭帝国在东地中海坚守着古典文明的余晖,维持着稳定的财政与贸易网络;阿拔斯王朝虽已步入衰落期,但伊斯兰世界仍牢牢掌控着地中海与印度洋的商业命脉。换言之,当《太平年》所描绘的中国陷入战乱时,西方世界同样处于"旧秩序瓦解、新体系孕育"的分散化阶段,只是其经济演进的节奏、路径与动力,与中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将以公元900—960年为时间框架,以《太平年》展现的五代十国经济场景为东方样本,对比分析同期西方主要文明(西欧、拜占庭、伊斯兰世界)的经济形态,从农业生产、城市与市场体系、货币金融制度以及技术创新四个核心维度展开,探讨这一时期中西经济的差异与联系,及其对后续千年世界经济格局的深远影响。
一、中国:战乱中的韧性与转型
1. 农业基础仍稳固
唐末以来连年兵灾,使北方大量农田荒芜。据现代人口史研究估算,唐末战乱导致黄河流域人口损失可能高达三分之一至半数,传统农业区遭受严重破坏。然而南方地区——尤其江浙两湖——因避乱人口涌入,农业开发迅速。湖州、苏州等地广泛开垦圩田,引水灌溉系统成熟,使得稻作产量显著提高。史学界估计,到10世纪中叶,长江下游粮食产量已超过北方,为宋代"南粮北运"奠定基础。
这意味着,中国农业重心在此时期完成历史性南移。从宏观经济视角看,这是资源重新配置过程:土地利用率提升、人力资本积聚于安全区域,为后续商品经济复兴提供了条件。
2. 区域市场活跃与货币多样化
尽管中央政权频繁更替,各地仍保持一定程度市场活动。《旧五代史》载:"江右商贾往来不绝"。吴越国控制的钱塘港成为东亚重要贸易节点,与日本、新罗及东南亚诸岛保持往来。考古出土的大量阿拉伯银币和波斯陶瓷印证了外贸延续。
货币方面,由于铸币权分散,各政权发行铜钱乃至铁钱,如前蜀"咸康通宝"、吴越"开元通宝"等并行流通。这种多样化虽带来兑换成本,却反映出地方财政自主和市场需求存在。在金属短缺背景下,四川地区已出现"飞钱"等汇兑业务,北宋初年在此基础上诞生了世界最早纸币交子。
3. 手工业与城市恢复
战争破坏了传统官营工坊体系,但民间手工业却在沿江沿海迅速恢复。丝织业中心由关中迁至苏杭一带;景德镇前身的新平镇窑口持续烧制青瓷、白瓷,其技术积累为北宋青白瓷的创烧奠定基础;福建泉州造船业初具规模。这些行业后来成为宋代外贸支柱。
城市方面,据现代学者估算,10世纪初全国城镇数量仍有300余座,其中扬州、成都虽经战乱,但作为区域中心仍保持数万至十数万人口规模,城市体量显著大于同期西欧内陆城市。虽然无法与盛唐相比,但城市网络未被摧毁,而是向区域中心转移——一种典型"去中心化增长"模式。
综上,中国五代十国时期虽政治动荡,却孕育出新的区域经济格局,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政治碎片化下的经济连续性"。
二、西欧:封建化下的地方自给体系
1. 加洛林秩序崩解后的土地制度
公元843年《凡尔登条约》使加洛林帝国三分,其后的百余年里,西欧进入典型封建割据状态。领主掌握土地及司法权,农奴依附庄园劳动,以实物税和劳役为主要交换方式。据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估算,9—10世纪法兰克地区人均耕地不足5公顷,多数家庭仅能维持温饱,不存在显著商品剩余。这一体制限制了市场发展,也导致货币流通萎缩。
2. 城市衰落与贸易萎缩
罗马帝国遗留的大城市体系几乎瓦解,仅少数如威尼斯、那不勒斯因海上贸易得以存续。内陆交通不畅使得长途商贸极度萎缩。据学者估算,10世纪巴黎人口约1-2万人,而同期扬州、成都的城市规模显著更大。同一时期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则保持30万以上人口,是当时欧洲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大都市,其财富来源于东西方转口贸易和精密手工业(丝织品、金银器)。
总体而言,这一阶段西欧经济呈现明显去货币化趋势,以物易物普遍存在。贵族财富主要体现为土地而非现金收入,这种结构直到11世纪商业复兴才逐步改变。
3. 技术缓慢进步中的积累
尽管整体停滞,一些关键技术开始萌芽,如重犁配套三圃制推广、水磨坊普及等,提高了劳动生产率。据英国学者怀特(Lynn White)研究,到10世纪末欧洲已有数千座水磨坊运行,为日后农业扩张提供动力。这种渐进式改良属于低基数上的增长,与中国当时精细灌溉系统相比仍有差距,但其长期效应不可忽视。
三、中东与拜占庭:连接东西的商贸枢纽
要全面理解当时"西方",不能忽略伊斯兰世界和拜占庭帝国,它们构成9—10世纪全球最活跃的商业区带,也是连接中国商品输出的重要桥梁。
巴格达虽因政治衰落而失去辉煌,但波斯湾—红海航线仍繁忙。《天方夜谭》中描绘的香料贸易并非虚构,而是反映真实经济生态。尽管政治权威衰落,巴格达及波斯湾贸易仍带来可观税收,据10世纪阿拉伯文献记载,剩余财政收入仍远超同期欧洲各王国。此外,他们掌握先进金融工具,如汇票(sakk)、信用凭证等,比欧洲早至少两个世纪。这些金融工具通过丝绸之路在欧亚大陆传播,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其对交子产生决定性影响,但展现了同期全球商业文明的共通逻辑与潜在联系。
拜占庭则凭借金币"诺米斯马"(Nomisma,亦称贝萨)维系国际结算标准,其币值稳定性虽在10世纪末开始出现波动,但仍是地中海世界最可靠的硬通货之一,被阿拉伯商人广泛接受。因此可以说,在五代十国时期全球范围内最强势货币来自君士坦丁堡,而非长安或巴格达,这本身说明其财政管理能力之高超。
四、中西比较:同处碎片化,不同演进路径
经过对比,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关键事实:两端世界都处于碎片化状态,但中国在制度连续性和技术积累上优势明显。即便中央集权暂失,"天下观"仍确保文字统一、税赋制度基本延续。而欧洲因语言宗教差异大,加上封建契约束缚劳动力流动,因此社会再组织速度更慢。
然而,从长期动态看,这种差异也孕育不同方向的发展潜力:中国趋向"大一统周期"的再生——最终形成宋朝高度集中的官僚体制;而欧洲则走向地方自治、市民阶层崛起,为资本主义萌芽创造空间。这正是历史演进中的"路径依赖"。
五、"效率"与"弹性":两种文明模式下的比较优势
从经济学角度审视,可以将这一时期中西发展的核心差异归结为效率-弹性模型:
- 中国模式——高效率低弹性
唐末以来国家机器虽受损,但社会组织高度标准化,使得恢复速度快。一旦统一实现,即可迅速整合资源,实现规模收益递增。但集中体制易导致创新激励不足。
- 西欧模式——低效率高弹性
封建割据在宏观上限制了大规模资源调配能力,但在微观层面适应了当时防御需求与地方自治传统,为11世纪后的制度创新保留了弹性空间。当外部条件改善(如气候变暖、技术传播),各单元能快速自我调整,从而触发11—13世纪所谓"商业革命"。
这种模型解释了为何到11世纪之后,中欧之间出现阶段性交叉:中国GDP总量继续领先,但单位创新能力逐渐被追赶甚至超越。从全球史视角看,这正是后来"大分流"的前奏曲之一,只不过起点要回溯到这段貌似沉寂却暗潮涌动的年代。
六、中国经验对比拜占庭经验
值得注意的是,同期能够维持复杂财政体制并保障国际信誉的国家只有两个:中国南部诸国(尤其吴越)和拜占庭帝国。他们共同特点是:
1. 拥有稳定税收来源(水利农业或跨洲贸易);
2. 重视铸币质量控制;
3. 倡导知识官僚治理而非世袭贵族垄断。
这说明,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高级文明要在动荡环境下生存,都需依托有效行政管理和专业官僚群体,而非单纯军事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五代十国不是退步,而是一场治理结构优化实验,为宋朝文官政府奠定思想基础;同理,拜占庭经验亦启迪日后意大利城邦金融制度发展,两者遥相呼应。
不过,危机中的新秩序正在孕育。
回望公元10世纪,人类社会似乎陷入普遍危机——旧帝国坍塌,新秩序尚未建立。但正是在这些断层期,新型生产关系悄然生成:
在东方,中国完成农业重心南移,实现由传统均田制向地主经营过渡;
在西方,封建庄园成为未来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土壤;
在伊斯兰世界,则诞生早期金融网络,将信贷理念传播至三大洲;
而拜占庭凭借坚挺金币维护跨区域交易信任机制,可谓古典财政管理巅峰代表。
因此,应把"五代十国"放入全球同步坐标来看待——这是一次全人类范围内从古典帝制向地域多中心化过渡的重要节点。当我们讨论"中原核心地区何以能在短短半个世纪内重新统一,并迎来宋朝商品经济繁荣",答案部分就在这一轮隐性的社会再平衡过程中。而当我们思考"为何欧洲后来能爆发文艺复兴",也须追溯到此刻那些看似闭塞的小庄园、水磨坊背后的长期积累逻辑。
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五代十国这段被忽略的历史重新走进公众视野。它所呈现的不仅是一段乱世风云,更是一个文明在危机中的自我调适与韧性生长——正如剧中江南水乡的稻浪、蜀地工坊的织机、港口码头的商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经济元素,正是中国在分裂期未致沉沦的关键所在。而当我们将视野从《太平年》的剧情延伸至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便会发现,公元10世纪的世界,实则是一幅"全球同步转型"的宏大画卷:中国在政治碎片化中维系着经济连续性,西欧在封建割据中积累着技术与制度潜力,伊斯兰世界与拜占庭则在文明交汇地带搭建起全球贸易与金融的桥梁。
历史从来不是孤立的片段。五代十国时期的中西经济对比,本质上是两种文明应对"旧秩序崩塌"的不同方案:中国凭借文化统一、技术积淀与制度惯性,在动荡中完成了农业重心南移、区域市场整合的"隐性革命",为宋代商品经济的繁荣埋下伏笔;西方则在封建化的"低效率"中孕育出地方自治、契约精神与技术革新的"高弹性",为日后的商业革命与资本主义萌芽开辟了道路。
《太平年》让我们看到了分裂时代的中国韧性,而历史的纵深则让我们读懂了这种韧性背后的经济逻辑。从五代十国到宋元明,从封建西欧到文艺复兴,不同文明在各自的轨道上经历着"危机—调整—突破"的循环。回望这段历史,我们不仅能更深刻地理解《太平年》所描绘的时代底色,更能清晰地认识到: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线性的坦途,动荡与分裂或许会延缓发展的脚步,却无法阻挡孕育其中的新秩序、新活力。正是这些在历史岔路口的不同选择,最终塑造了此后千年的世界经济版图,也为今日的文明对话与发展提供了深刻的历史启示。
简单一句话:乱世,孕育着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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