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闹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每个人的脸上。

苏琦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还有一身明显的酒气。

她的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最后钉子一样楔在我身上。

“程婉婷,”她开口,声音尖得像瓷器裂缝,“你很有本事。”

哄笑声低了下去。没人接话。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旁边,手指点着桌上那枚崭新的车钥匙,指甲鲜红。

“这车,看着真眼熟。”

她笑了,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是我老公送的吧?周高爽送你车,你送他什么?年轻的身体?”

“狐狸精。”

这三个字砸下来,包厢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眼睛都看着我。惊诧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我放下筷子,瓷勺碰着碗沿,清脆的一声。

然后我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按下拨号键,打开了免提。

忙音只响了两下。

“喂,程小姐?”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略带疑惑。

我看着苏琦骤然惨白的脸,对着手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周总,麻烦您现在把那份‘包养合同’扫描件,发到我邮箱一份。”

死寂。

真正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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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晋升通知是周五下午发出来的。

邮件抄送了整个市场部。我的名字在“项目组长”后面,显得有点陌生。

办公室响起几声零落的“恭喜”,更多的是键盘敲击声,和几道从格子间边缘扫过来的视线。

韩婧琪的消息几乎是秒到:“晚上火锅!必须庆祝!姐们儿牛逼!”

我回了个“好”字,关掉窗口。

心里没什么波澜。

为了拿下启晟科技那个项目,我连续熬了快一个月。

数据、方案、风险评估,改了十几版。

最后答辩前夜,我在公司洗手间用冷水泼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脸颊发僵。

付出和回报,在我看来,只是简单的等式。

部门周会上,苏琦宣布了这个决定。

她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程婉婷同事在启晟项目上的表现,公司领导层是认可的。”她语速平稳,目光落在手里的激光笔上,“这次破格提拔,也是希望激励大家,只要肯努力,公司就会看到。”

她抬起头,视线掠过我,看向众人。

“希望大家以程婉婷为榜样。”

她笑了笑。嘴角向上弯,眼睛却没有温度,像两潭结冰的湖。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笔记本上投下一块光斑。我低头,在“项目组长”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散会时,苏琦叫住我。

“婉婷,”她走近几步,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里混着一丝锐利,“升了组长,责任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苏总。”

“启晟项目的后续落地,你要多费心。马军那个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比较务实,细节上不能出错。”

“我会跟紧的。”

“嗯。”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年轻是资本,但也要踏实。别飘。”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转身离开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又有点刺耳。

我回到工位,韩婧琪已经溜了过来,靠着隔板压低声音:“她刚才跟你说啥?我看她笑得好假。”

“例行叮嘱。”我打开电脑。

“得了吧,”韩婧琪撇嘴,“行政部那边都说,你这次升得太快,挡了某些人想安排自己人的路。苏总监手里那个李薇,资历比你老,本来以为这位置是她的。”

李薇是苏琦两年前招进来的,一直跟着她,算是嫡系。

“工作而已,谁行谁上。”我点开新的项目文件夹。

“你呀,就是太认真。”韩婧琪叹口气,“不过也好,凭实力说话,硬气。晚上老地方,给你庆功,不许加班!”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盯着屏幕,启晟项目的LOGO在文档首页。心里那点因为晋升带来的微热,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实在的东西。

我知道,拿到手的,不只是头衔。

02

新官上任,杂事像潮水一样涌来。

启晟项目的落地细节千头万绪,马军的团队出了名的挑剔。新的季度提案也得同步启动,市场数据、竞品分析、渠道策略,都得在两周内拿出初稿。

我开始频繁加班。

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只剩下我和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咖啡喝得太多,胃隐隐作痛,我就换成了温水。

韩婧琪骂我拼命三郎,每天雷打不动在十点给我发消息:“滚回来睡觉!”

我总是回:“快了。”

这天,又是凌晨一点。

我反复核对着提案里的第三部分数据,眼皮发沉。屏幕上的数字有些模糊。我起身去茶水间,想泡杯浓茶。

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回到座位,邮箱图标突然闪烁了一下。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苏琦。

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这么晚?她也没睡?

点开邮件,内容很短,但字字扎人。

“程组长:审阅了启晟项目落地推进表及新季度提案方向。其中,第三部分市场增长预测数据,依据不足,过于乐观;渠道成本核算也与过往项目经验偏差较大。作为新任组长,方案扎实是第一位。请重新梳理,明日下班前提交修正版。苏琦。”

我盯着那几行字,胃里的不适感更明显了。

那些数据,我核对了不下五遍。增长预测参考了行业协会的最新报告和三个同类成功案例;渠道成本更是根据现有合作伙伴的报价反复测算过的。

“依据不足”?“偏差较大”?

我拉出原始数据文件和参考来源,从头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只剩零星灯火。一种熟悉的疲惫裹上来,但里面掺杂了一点别的,像细小的沙砾,磨着神经。

第二天,我带着修改说明和原始依据,去了苏琦办公室。

她正在打电话,手势示意我坐下。

“嗯,我知道……那边你先应付着……我说了,家里的事晚点再说!”后一句语气突然加重,带着不耐烦。

她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再看向我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表情。

“苏总,关于邮件里提到的数据问题,我做了说明。”我把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

她接过来,扫了几眼,没细看。

“婉婷,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她把文件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但你要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出的每一份东西,都代表我们部门的水平。不能有丝毫纰漏。”

“我明白。所以数据来源和测算逻辑,我都附在后面了。”

“经验也很重要。”她打断我,指尖敲了敲桌面,“有些东西,报告上看不到。你觉得乐观的,可能实际很难推进。你觉得成本可控的,可能中间有你想不到的隐性开销。李薇她们跟过很多项目,你有空多问问。”

“好的。”我没再多说。

“修正版今天下班前发我。”她拿起另一份文件,意思谈话结束。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听到她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又像只是我的错觉。

下午,我正在修改方案的格式,座机响了。

是前台转接进来的。

“喂,您好,市场部程婉婷。”

“小程啊,我马军。”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没打扰你吧?”

“马总您好,不打扰不打扰。”

“你发过来的第一阶段落地执行细案,我们内部看了,不错!”马军笑着说,“特别是那几个风险预案和节点检查的设计,很细致,想到我们前面去了。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认真的团队合作。”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您过奖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继续保持!下周我们开协调会,细节再碰。”马军又聊了两句,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耳边还回响着马军肯定的语气。

桌上,那份被苏琦批为“依据不足”的方案,正静静躺着。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黑色的桌面上,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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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的部门例会,气氛有点微妙。

苏琦宣布了新一轮的项目分工。

“李薇接下来重点跟‘康乐’的那个品牌焕新案,这个项目潜力大,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把控。”苏琦语气平常,“婉婷,你手头启晟项目正在关键期,新季度提案也要抓紧。‘锐锋’那边原来的对接人离职了,遗留了一些问题,你接手跟进一下,尽快理顺。”

锐锋?

我心里沉了一下。那是去年启动的一个区域推广项目,合作方很难缠,执行到一半就矛盾不断,几乎处于烂尾状态。之前的负责人是扛不住压力辞职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转动着手里的笔。

李薇坐在苏琦左手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

“苏总,”我开口,“锐锋项目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历史问题比较复杂,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梳理。目前启晟项目正在落地,新提案时间也很紧,我担心……”

“就是知道你能力强,才把有挑战的任务交给你。”苏琦打断我,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克服困难,解决问题,不就是提拔你的目的吗?而且,锐锋的问题拖得越久,对公司形象影响越不好,需要尽快处理。”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响声。

“资源要平衡,人员要锻炼。就这样定了。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

韩婧琪在走廊尽头等我,眉头拧着:“她什么意思啊?把好肉给了李薇,塞给你一根硬骨头?锐锋那摊子破事,谁接谁倒霉!”

“可能真是觉得需要人尽快处理吧。”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屁!”韩婧琪压低声音,“行政部都在传,康乐那个案子,李薇私底下跟了半年了,眼看要出成果,你现在升了组长,按道理这种潜力项目是该你主导或者至少参与。她这明显是釜底抽薪,不让你有露大脸的机会。锐锋就是个火坑,搞好了是应该的,搞不好,之前所有功劳都得打折。”

我没说话。

“你得跟她谈谈啊!”韩婧琪有点急。

“谈什么?”我转回头,“谈为什么把好项目给别人?谈我觉得不公平?”

韩婧琪语塞。

“她说的没错,资源要平衡。”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先干着吧。”

接手锐锋的烂摊子,比想象中更磨人。

合作方的怨气积累了半年,电话一接通就是抱怨和质问。历史账目不清,活动效果数据缺失,还得安抚对方情绪,避免他们真的闹到法务部。

我不得不分出大量时间处理这些破事,白天电话打到耳朵发烫,晚上整理各种混乱的文档。

启晟项目的协调会,我差点迟到。匆匆跑进会议室,马军已经到了。

“小程,脸色不太好啊,最近太拼了?”马军关心道。

“还好,马总。抱歉久等了。”

会议还算顺利,马军对整体进度满意。只是中间我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锐锋那边打来的。我悄悄按掉,设置了静音。

散会后,马军走在旁边,随口问:“看你忙得团团转,手上项目很多?”

“嗯,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在处理。”

“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但也别绷太紧。”马军点点头,“我们这边你放心,按计划走就行。有你负责,我挺放心。”

他的认可让我心头微暖,但随即想到苏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点暖意又迅速凉了下去。

加班到晚上九点,总算把锐锋的一堆破发票和历史邮件理出个头绪。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起身接水时,路过苏琦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苏琦,语气是从未听过的激动,甚至有些尖锐。

“……周高爽你什么意思?我上次在你车里看到的那支口红,根本不是我的色号!”

04

我的脚步停在原地。

茶水间就在总监办公室斜对面,灯光昏暗。我握着空水杯,进退不得。

苏琦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怒火:“少拿应酬客户敷衍我!什么客户能把口红落在你副驾驶?还那么巧,是‘斩男色’?周高爽,我不是傻子!”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苏琦的声音陡然拔高:“钱?你现在跟我提钱?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那点钱吗?!是那个女人!那个……”

她的话戛然而止,变成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累和厌烦:“行了,我不想在电话里吵。你今晚回不回来?……随便你。”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屏住呼吸,轻轻挪动脚步,想退回自己的工位。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苏琦拉开门走了出来。她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有些红,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烦躁和颓唐。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昏暗光线里的我。

四目相对。

她眼神里的情绪瞬息万变,从愕然,到慌乱,最后沉淀为一片冰冷的阴沉。那阴沉底下,还翻涌着被窥破隐私的羞恼和警惕。

“程婉婷?”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没走?”

“正要走,苏总。”我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接点水。”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目光像探照灯,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找出我刚才听到了多少的证据。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早点回去吧。”最后,她挪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但很淡,“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挺直,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直到电梯下行提示音响起,才慢慢走到饮水机前。

温水注进杯子,热气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口红。斩男色。女人。钱。

这些零碎的词,像散落的拼图片,带着尖锐的边角。

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凉意。

接下来几天,苏琦对我的一切似乎都格外“关注”。

邮件回复得更快,措辞却更严苛。会议上对我负责部分提出的问题,细致到近乎刁难。有两次,我送文件进去,她接过时,目光会在我脸上多停留几秒,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韩婧琪也感觉到了:“她最近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似的,特别是对你。你又没惹她。”

“可能是我锐锋项目推进太慢吧。”我盯着电脑,修改着又被退回的表格格式。

“得了吧,那个项目神仙也快不了。”韩婧琪趴在我隔板上,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家那位周总,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好几场挺重要的商务活动,都没带她出席。以前可是形影不离的。”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有啊,”韩婧琪声音更小了,“财务部的小王说,上个月苏总监私下预支了一笔不小的款子,说是家里急用。具体干嘛,不知道。”

口红。钱。预支。

拼图好像又多了一两块。

“别人的家事,少打听。”我对韩婧琪说。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她现在看你的眼神,怪怪的。”韩婧琪撇撇嘴,“你小心点。”

小心点。

我看向总监办公室紧闭的门。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模糊。

是要小心。

但小心什么呢?我并不知道。

周末,我去看了看车。原来的二手小车毛病越来越多,维修不划算。升职后工资涨了一截,加上这两年攒下的积蓄,付个首付没问题。

我选了一辆性价比不错的国产SUV,空间大,适合偶尔接送客户或者搬运物料。颜色是沉稳的深灰色。

签合同,办贷款,提车。

拿到钥匙那天,是个阴天。我坐在崭新的驾驶座上,皮革的味道淡淡地散开。车子很安静,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平滑低沉。

我开着它在环线上绕了一圈,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边缘尘土的气息。

一件靠自己完成的事,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

这让我感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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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季度业绩达标,部门按惯例有庆功宴

地点定在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包了个大包厢。长条桌能坐下二十多人,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餐具反射着冷光。

大家陆续到了,气氛热闹起来。聊天的,互相倒饮料的,调侃最近项目的。

李薇坐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康乐项目的进展,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认真。

我的位置靠中段,左边是韩婧琪,右边是部门里一个刚来的实习生。

苏琦还没到。

“听说这家菜不错,招牌是那个青椒鱼头。”韩婧琪翻着菜单,“待会儿多点两个硬菜,反正公司报销。”

七点过五分,包厢门被推开。

苏琦走了进来。

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身刻板的套装,而是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头发松散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但她的脸色有些异样,不是妆容能掩盖的潮红,眼神也有点飘,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混合了烟味的酒气。

她似乎已经喝过一轮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她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比平时软,但有点黏,“大家点菜了吗?别客气,今天放松,好好吃。”

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热炒,汤羹。转盘慢慢转动。

苏琦显得很活跃,不断举杯,和这个聊两句,和那个碰一下。她喝的是红酒,倒得很满,几次仰头就下去半杯。

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到生活,房子,车子,孩子教育。

不知谁提了一句:“程姐,听说你换新车了?恭喜啊!”

我笑了笑:“代步工具而已。”

“什么车啊?”有人问。

“普通的SUV,国产的。”

“那也不错啊,现在国产车越做越好了。”韩婧琪接话,“婉婷那车我见过,深灰色,挺大气的。”

苏琦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潮红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也格外沉。

“哦?婉婷换车了?”她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什么时候的事?都没听你说起。”

“就前几天,苏总。”

“挺好的。”她点点头,收回筷子,却没吃,而是轻轻敲了敲骨碟边缘,“年轻人,是该对自己好点。车不错吧?坐着舒服吗?”

“还不错,挺稳的。”

“稳……”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车稳好,人,也得稳。你说是不是,婉婷?”

桌上热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少人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异常。

“苏总说得对。”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她没再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在她唇角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迹。

餐宴继续,但气氛似乎有了点不易察觉的裂纹。

韩婧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微微摇头。

转盘转到我面前,那盘清蒸多宝鱼正对着我。我伸手去拿公勺。

“婉婷。”

苏琦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支在桌面上,手指间还捏着那只红酒杯。她的目光越过半张桌子,牢牢锁住我,嘴角那点古怪的笑意加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刚才他们说你的车,深灰色SUV。”她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研磨过,“巧了。”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我老公周高爽,上个月,也买了一辆同款同色的车。”

06

包厢里,连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向苏琦,再转回来。惊疑,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看戏的兴奋,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我拿着公勺的手,停在半空。勺柄冰凉的触感,清晰地传到指尖。

苏琦看着我,脸上的潮红似乎更盛了些,眼睛亮得骇人。

“我当时还奇怪,”她继续,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紧绷的空气,“他平时不怎么喜欢那种车型,怎么突然就买了。问他,他只说看着实用。”

她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几乎要隔着桌子探过来。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盯着我,一字一顿,“原来那辆车,他根本就没开回家。”

“苏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放下公勺,金属磕在转盘上,清脆一响。

“不明白?”苏琦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带着酒后的放肆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程婉婷,这里都是明白人,你就别装糊涂了。”

她抬手,鲜红的指甲直直指向我放在桌角的那枚车钥匙。钥匙扣是个简单的皮质圆环,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这辆车,是我老公周高爽,送给你的吧?”

“轰”的一声。

虽然早有预感,但这话当众砸出来,还是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我能感觉到周围瞬间升高的“温度”,那些目光变得灼热,夹杂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鄙夷。

韩婧琪猛地站起来:“苏总监!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琦转头看向韩婧琪,眼神凌厉,“韩主管,这是市场部内部的事,你还是少插嘴。”

她转回来,重新盯住我,语速加快,像终于撕开了伪装的猛兽:“程婉婷,你凭什么?进公司才几年?凭什么升得这么快?启晟的项目,怎么就那么巧落到你头上?马军怎么就那么赏识你?”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度。

“我以前只是觉得你有点小聪明,肯吃苦。现在我才想通!”她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你是肯‘吃苦’啊!吃的是另一种‘苦’,对吧?”

她伸手,似乎想抓起面前的酒杯泼过来,但手抖得厉害,只碰倒了旁边的调料碟,酱油洒了一小滩,在白色桌布上迅速泅开,像一块丑陋的污渍。

“你靠什么上位的?啊?”她声音尖利,几乎刺破耳膜,“靠你这张脸?靠你年轻?爬我老公的床,让他给你送车,给你项目,帮你升职?你真行啊程婉婷,平时装得一本正经,清高得不得了,背地里就是个不要脸的——”

她喘了口气,那个词从她涂着口红的嘴唇里,清晰地、恶毒地吐出来:“狐狸精!”

包厢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李薇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实习生张大嘴巴,吓傻了。几个男同事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哪里。

韩婧琪气得脸色发白,想冲过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因愤怒、酒精和长期压抑的猜忌而扭曲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很奇怪,我没有感到羞耻,也没有愤怒到失控。

反而有一种冰凉的、近乎荒谬的清晰感。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莫名的打压,苛刻的挑剔,审视的目光,深夜的电话,预支的款项,所有的异常,都指向这个荒唐可笑的结论。

在她眼里,我成了她婚姻危机的替罪羊,成了她失败人生的一个具象化敌人。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我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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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屏幕亮起,解锁。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甚至没有颤抖。

苏琦死死盯着我,胸口还在起伏,眼神里除了愤怒,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她大概以为我会哭,会辩解,会慌乱失措。

我没有。

我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那个名字——“周高爽宏达”。

备注是上次合作时存的。他是我们公司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宏达集团的总经理。我们因为一个联合市场调研项目对接过几次,仅限于工作邮件和两次正式会议。

最后一次联系,是大约两个月前,项目收尾时,他发邮件感谢团队的配合。

我按下了拨号键。

然后,在苏琦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点开了免提

“嘟——嘟——”

忙音在寂静无声的包厢里响起,格外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韩婧琪忘了挣扎,愣愣地看着我。其他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小小的手机上。

苏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喂?”

电话接通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略带一丝疑惑,背景很安静。

“程小姐?”

是周高爽。

我抬眼,迎上苏琦那双开始泛起恐慌的眼睛。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确保每个字都能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递过去,也回荡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包厢里:“周总,您好。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看了一眼时间:“没关系。程小姐有什么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口腔里有点干,但我语速均匀:“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您说。”

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麻烦您现在,把那份‘包养合同’的扫描件,发到我邮箱一份。就是之前您提到过,需要我最终确认签字的那份。”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只有两三秒,但在这个场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看到苏琦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猛地伸手撑住桌面,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慌变成了彻底的难以置信,还有某种东西碎裂的痕迹。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周高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冷静:“包养合同?程小姐,你指的是……”

“是的。”我打断他,语气肯定,“就是那份。标题应该很清楚。我需要现在看到原件扫描件,有些细节,需要当面对质。”

我又补充了最后四个字,目光没有离开苏琦。

电话那头,周高爽似乎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他说:“好。我明白了。文件在我书房,我现在去找。找到后立刻扫描发到你邮箱。是之前留给你的工作邮箱对吗?”

“对,麻烦您了。”

“稍等。”

电话没有挂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起身,走动,然后是打开抽屉,翻动纸张的声响。

整个包厢,像被冻住了。

08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通过免提放大,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周高爽似乎在寻找。

“我记得是放在这个文件夹里……最近文件太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处理公务时常见的、对琐事的小小不耐。

这平常的语气,却像一把重锤,反复敲打着现场诡异的气氛。

苏琦撑在桌沿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她脸上的惨白里透出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她刚才那滔天的愤怒和指控,此刻像漏气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和壳子里无法置信的恐慌。

“找到了。”

周高爽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这份。标题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文件内容,“《‘都市青年消费趋势深潜’项目独立咨询服务协议》……”

他念出了完整的合同名称。

不是“包养合同”。

是“独立咨询服务协议”。

包厢里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同事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苏琦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程小姐,”周高爽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刚才说的‘包养合同’,是指这份‘咨询服务协议’吗?我不太明白。”

我拿起手机,关掉了免提,将听筒贴近耳朵。

“周总,”我压低了一点声音,但确保离得近的几个人依然能模糊听到,“抱歉,可能是我表述有误。我指的就是这份服务协议。因为涉及一些保密条款和特殊报酬约定,我之前跟朋友开玩笑,私下给它起了个不太恰当的外号。让您误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高爽是聪明人。他或许已经从我反常的来电时间、要求,以及我这番牵强的解释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他没有追问。

“原来如此。”他声音里的疑惑褪去,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扫描件我现在发给你。报酬支付方式附录在最后一页,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下周可以把签好的原件寄给我。”

“好的,谢谢周总。打扰您了。”

“没事。”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我主动按下了挂断键。

我将手机慢慢放回桌面,屏幕暗了下去。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站在主位旁,摇摇欲坠的苏琦。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靠着桌沿才勉强站稳。脸上的表情空洞,眼神涣散,先前那股凌厉的、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巨大的难堪和茫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事。那些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疑、鄙夷(对她指控我的鄙夷),迅速转变为了对她的惊诧、怜悯,还有清晰的审视和疏离。

“不……不是……”她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音节,“那不是……那车……口红……她……”

她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总。”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您刚才提到周总上月买的车,和我的是同款同色。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我的购车合同、付款凭证和贷款协议。车是我自己买的,上周三提的车,4S店销售和银行客户经理都可以作证。”

“至于您说的,周总送我车、给我项目、帮我升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启晟项目竞标全程有会议纪要和邮件往来可查;我的晋升是公司根据业绩和答辩表现综合评定;马总对我的认可,是基于工作成果。这些,人力、相关同事、甚至客户方,都可以证实。”

我一字一句,说得不快,但足够清楚。

“我和周高爽先生,仅限于之前联合市场调研项目的正常工作对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往来,更不存在您所说的不正当关系。”

苏琦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混着晕开的妆容,狼狈地流淌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踢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份‘咨询服务协议’,”我继续,“是周总名下另一家独立的咨询公司,针对一个细分市场调研项目,通过公开渠道找到我,认为我的专业背景符合要求,与我个人签署的短期合同。报酬是市场公允价,依法纳税。合同签订时间,是在两个月前,远在我晋升和买车之前。”

“这一切,”我看着泪流满面、仪态尽失的苏琦,“都与您,与您的婚姻,没有任何关系。”

韩婧琪终于挣脱了拉住她的人,几步冲到我身边,紧紧握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很凉,也在微微发抖。

苏琦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朝我扑过来,伸手想要抢夺我的手机。

“你骗人!你把电话给我!我要问他!我要问清楚!”

她被旁边两个反应过来的男同事及时拉住了。

“苏总监!冷静点!”

“放开我!那是我的家事!你们放开!”她挣扎着,尖叫着,头发散乱,口红蹭到了脸颊上,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女强人模样。

场面一片混乱。

其他同事有的上前帮忙劝阻,有的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服务员听到动静,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拿起自己的包和车钥匙,对韩婧琪说:“我们走吧。”

韩婧琪用力点头。

我们穿过神色各异的同事,走向包厢门口。没人阻拦我们。

身后,传来苏琦压抑的、崩溃的哭声,还有同事们低声的劝慰和议论。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韩婧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

“我的天……”她喃喃道,看着我,眼神复杂,“婉婷,你……你刚才……”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们走进去。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有些苍白,但神色平静。

“那份合同,”韩婧琪小声问,“真的是咨询协议?”

“嗯。”我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他找我做独立市调,签了保密协议,报酬不错。我本来打算等项目结束,用这笔钱提前还一部分车贷。”

“所以,她是因为看到了这份合同,才……”

“可能吧。”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也可能,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婚姻里所有的失望和愤怒。”

我们走出餐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我的新车,那辆深灰色的SUV,就停在路边的车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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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邮箱提示音在凌晨两点响起。

我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韩婧琪陪着我,歪在另一张沙发里,抱着抱毯,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企业邮箱,前缀是周高爽的名字。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程小姐,协议扫描件详见附件。周高爽。”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不大。

标题赫然是:《“都市青年消费趋势深潜”项目独立咨询服务协议》。

甲方是“宏达锐思市场咨询有限公司”,乙方是我的名字。

合同条款规范而详细,明确了项目内容、交付标准、时间节点、保密义务和报酬。

报酬支付方式在最后一页的附录里,金额确实可观,分三期支付。

第一期在我提交初步框架后支付,已经按时打到了我指定的银行卡。

第二期和第三期对应后续的深化报告和最终成果。

这就是那份被苏琦在极度猜忌和愤怒中,扭曲成“包养合同”的文件。

一份合法、合规、干干净净的工作合同。

我翻到签署页。甲方的公章,周高爽的签名。乙方,是我的签名,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时候,启晟项目刚启动,我还整天埋头在数据和方案里,为一次晋升的机会拼命。

苏琦的婚姻危机,那时或许已经有了端倪,但与我毫无交集。

我关掉文件,退出邮箱。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

韩婧琪动了一下,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样?发来了?”

“嗯。”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咨询服务协议。”

韩婧琪滑动屏幕,仔细看了几眼,长长地“唉”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抓了抓头发,“苏琦她……简直是疯了。”

“她是怕了。”我轻声说。

“怕?”

“怕失去。怕自己握不住的东西,别人能轻易得到。怕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怕年轻带来的威胁,怕岁月流逝带走的资本。她把所有这些怕,都投射到了我身上。”我顿了顿,“看到一个年轻女下属和丈夫有工作外的金钱往来,一份保密协议,一辆颜色一样的车……足够在她心里拼凑出一个‘敌人’了。”

韩婧琪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还去公司吗?”她问。

“去。”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各个角落投来,又迅速躲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苏琦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没多久,人事部的经理和公司一位副总来了,直接进了苏琦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整个上午,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午休时,韩婧琪溜过来,低声说:“听说上面找她谈话了。昨晚的事,在场的人太多,根本捂不住。估计……够呛。”

下午,我收到了人事部的邮件,通知我去小会议室。

副总和人事经理都在。气氛严肃。

他们询问了昨晚的情况,我如实陈述,并将与周高爽的邮件往来、咨询服务协议、购车合同等材料的电子版提供给了他们。

副总皱着眉头,听完后叹了口气:“小程,这件事公司会严肃处理。苏总监的行为严重失当,破坏了团队氛围,也损害了公司形象。你先回去工作,调整好状态。”

“另外,”人事经理补充,“公司理解你在这件事里受到的委屈和影响。如果你有任何需求,或者需要心理支持,可以随时找我们。”

我点点头:“谢谢领导。”

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对我的“调查”或许告一段落,但对苏琦,对公司内部因此产生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傍晚,快下班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喂,您好。”

“程婉婷小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我愣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高爽的……妻子,苏琦。”

10

楼梯间空旷,声控灯因为刚才的脚步声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

电话里,苏琦的声音失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干涩和无力。

“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道歉。”她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昨天晚上的事……是我误会了,是我……情绪失控,说了很多不负责任的话,伤害了你。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回应。

道歉来得太快,反而显得不真实。或许来自公司的压力,或许来自周高爽那边的反应,迫使她必须做出这个姿态。

但伤害已经造成。那些当众泼出的脏水,即便澄清了,留下的污渍痕迹,在很多人心里,很难彻底擦去。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那份协议……高爽给我看了。”她声音更低,“还有你的购车记录……我都知道了。是我……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看到些蛛丝马迹就瞎猜,把工作上的事情和家里的问题混为一谈……迁怒到你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有些重。

“我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第三者另有其人,我其实……隐隐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我把火发在你身上,是因为你……你年轻,有能力,又恰好和他有过工作接触……我……”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苏总,”我打断她,“这是您的私事,我不需要知道细节,也不应该由我来听这些。”

她吸了吸鼻子:“……是。你说得对。”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公司那边……”她再次开口,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会对我做停职处理。高爽他……今天早上,让律师把离婚协议送来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砸在地上。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这就是她疯狂指控背后,那片冰冷的、正在坍塌的现实。婚姻的废墟,事业的危机,中年猝不及防的狼狈。

“程婉婷,”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空洞,“你恨我吗?”

恨?

我仔细想了想。昨晚当她吐出“狐狸精”三个字时,我有过愤怒,有过被侮辱的刺痛。但恨?似乎谈不上。

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和尽快摆脱这场闹剧的决绝。

“不恨。”我说,“没那个必要。”

她似乎苦笑了一下:“是吗……那你比我……比我强。”

“如果没有别的事……”

“等等。”她急急地说,然后又顿住,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喃喃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挂了。”

我没等她回应,按下了结束键。

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陷入昏暗。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回办公区。

第二天,公司的处理通知下来了。

苏琦因个人行为严重失当,造成恶劣影响,予以停职反省处理,期限未定。市场部日常工作暂由副总监代理。

通知措辞严谨,公事公办。

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但在我面前,都默契地保持了距离,不再提起。

我把锐锋项目的所有遗留问题整理成清晰的文档,连同后续建议,发给了代理总监和接手同事。

启晟项目的阶段性汇报,我也准备得格外充分。和马军的协调会照常进行,他对我一如既往的认可,只字不提那场风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周后,我向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

代理总监很惊讶,极力挽留,甚至暗示苏琦可能不会回来了,我会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我婉拒了。

“我想换个环境。”我说。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收拾个人物品那天,是个阴天。

纸箱不大,装了几本书,一个水杯,几盆小小的绿植,还有一些零碎。工作了几年,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

韩婧琪帮我抱着一个箱子,送我到电梯口。

“真走啊?”她眼圈有点红。

“嗯。”我按下电梯键,“休息一阵,再看看机会。那份咨询协议的尾款快结了,不急。”

“你以后肯定更好。”韩婧琪用力抱了抱我,“常联系。”

“一定。”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转身。

韩婧琪站在外面,对我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张熟悉的脸,和那片我奋斗过、也经历了不堪的办公区,隔在了外面。

下行。

走出大厦,天空飘起了细雨,绵绵的。

我走到我那辆深灰色的SUV旁,打开后备箱,把纸箱放进去。

关上车门,雨丝落在车前窗上,划出细细的水痕。

手机震动,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周高爽。很短,只有两行:“程小姐,惊闻你已离职。事由我已悉知,甚为遗憾。若日后有合作机会,望不吝联系。祝前程似锦。周高爽。”

我看了几秒,点了删除。

然后,我启动车子,打开雨刮器。

视线前方,被雨水洗刷的城市街道,朦胧而清晰。

车流缓缓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潮湿的光河。

我打了转向灯,汇入其中。

结语: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真相如磐石,终将托起坦荡的人生。

前路漫漫,唯持正念者步履从容。

(《故事:庆功宴上总监骂我靠她老公上位,我直接免提打给她丈夫:麻烦把那份咨询协议发来,在场所有人听完都傻眼了》文中姓名部分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