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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的彼得格勒,塔夫利达宫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政治结构:同一座城市、同一栋楼,两套权力机构并置运转。

这座曾属于叶卡捷琳娜大帝情人的宫殿,此刻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左侧厅挤满了穿着粗呢军大衣、满身泥污、抽着劣质烟草的士兵和工人代表;右侧议事厅则是衣冠楚楚、喷着古龙水、引经据典的前杜马议员。

在二月革命后的几个月里,他们被迫挤在同一屋檐下,互相打量,彼此厌恶,却又谁也离不开谁。

这就是1917年春天的俄国。沙皇倒了,但权力并没有完成交割,它悬在半空。一边是有合法性但没枪杆子的“临时政府”,一边是有枪杆子但不想负责任的“苏维埃”。

李沃夫公爵牵头的“临时政府”死守着法统与公章,却指挥不动一个连队的兵力;而彼得堡工兵代表“苏维埃”握着枪杆子与铁路网,却拒绝承担行政责任。

这一局面造就了人类政治史上最荒诞的博弈:一方负责发号施令,另一方负责决定是否执行。

临时政府需要苏维埃替它稳住躁动的军营,苏维埃需要临时政府替它顶住国际外交的压力。这种畸形的平衡,被一位临时政府成员以一句极度刺耳的自白捅破了:“过去,我把这些当兵的称为畜生;而眼下,这帮畜生是我的陛下。”

在这场互不承认却又相互绑架的死局中,有一个人同时得到了双方拥护——律师出身的社会革命党人克伦斯基。他曾为革命者辩护,彼得堡工兵苏维埃买他的账;凭借苏维埃副主席的身份,他又出任临时政府司法部长。

个人的声望促使他成为两套互斥的权力逻辑之间的公约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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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的归来与密封列车

当彼得格勒陷入政治拉锯时,流亡苏黎世的列宁从报纸上嗅到了异样。他看到的并不是革命胜利后的新秩序,而是苏维埃正在沦为临时政府陪衬的绿叶。他对这种局面无法容忍,直斥临时政府是“从无产阶级手中夺取了政权的资产阶级和地主的政府”。

列宁需要一条路,而德国人需要一把刀。

柏林总参谋部的算盘打得很精: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列宁送回俄国,就像往这种满是病菌的伤口里倒进一瓶烈性病毒。为了这一战略目标,德俄前线的死敌达成了默契。

一列窗户被封死、甚至画上粉笔界线的“密封列车”,载着这群职业革命家穿越了敌境。

1917年4月16日,当列宁经瑞典抵达彼得堡芬兰站时,等待他的不仅是鲜花,还有足以将其政治生命抹杀的致命指控——“德国间谍”。

对于克伦斯基和右翼阵营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弹药:在两国交战且交通断绝的当下,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坐着敌国的专列回来,还要推翻本国政府,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关于“德国金援”的传闻随即甚嚣尘上。后世档案确实证明了资金流动的存在——无论是瑞士中间人卡尔·穆尔提供的巨额法郎,还是德国情报机构发出的那封得意洋洋的电报:“列宁已完全按照所愿行事。”

但纠结于收据和账目,就看低了这场博弈的层级。

对于列宁这样的政治动物而言,钱不分香臭,车不分敌我,只要能通向彼得格勒,哪怕是魔鬼开的车他也敢坐。

他清楚“间谍”这顶帽子的重量,但他更清楚,洗刷污名最好的方式不是在法庭上辩解,而是直接夺取那个能定义“什么是叛国”的权力。

失败的话就是叛乱,成功的话就是革命!

于是,回国次日,他没有发表自辩声明,而是直接抛出了那份宣战书:“我们不要议会制的共和国,我们不要资产阶级的民主,我们除了工人、兵士与贫农代表的苏维埃之外,不要任何政府!”

这就是著名的《四月提纲》,列宁把复杂的双重政权矛盾压缩成了一句口号:“一切权力归苏维埃!”这句话等于宣布:双重政权只能以清场收尾。

即临时政府下台,由工兵苏维埃执掌全部权力。

这一结论在党内引发了剧烈震荡。当时主持《真理报》的斯大林与加米涅夫还沉浸在与临时政府搞好关系的幻想中,主张实行“群众监督”。列宁当头棒喝:“没有政权就无法监督。用决议等来监督,完全是胡说八道!”

在他看来,根本不存在中间地带,监督只会把苏维埃固定为陪衬的绿叶,冲突只会以更糟的方式延后爆发。

这种结构最怕的是:有人把‘共存’当成过渡,有人把它当成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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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妇女营到七月溃败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位关键人物登场。

托洛茨基从纽约辗转归来,这位演说家像一挺“压满子弹的机枪”,迅速成为街头政治的焦点。连卢那察尔斯基都不得不承认:“在1905至1906年所有社会民主党的领袖中,托洛茨基无疑是最有教养的……托洛茨基比其他人更加感觉到什么是夺取国家政权的斗争……从这时起托洛茨基已名列前茅。”

不过,临时政府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议会大厅,在前线。

对克伦斯基,几乎所有人都看走了眼。律师出身、温文尔雅、曾为劳动者打官司的克伦斯基一旦主政,旋即成为死硬的主战派。

平心而论,他也别无选择:虽然俄军东线败仗连连,但决胜点在西线,且美国已决定参战。此时退出,不仅前功尽弃,更意味着战后将被踢出协约国体系。

于是,临时政府咬紧牙关决定继续打下去。为了羞辱厌战的男兵,克伦斯基甚至组建了“妇女营”送上前线。

但战争不相信表演。这一名为“进攻”的冒险迅速演变为灾难:7月上旬的战斗中,妇女营伤亡惨重,被戏称为“俄罗斯妇女死亡营”。而在6月中至7月初的短短几周内,俄军伤亡近十万人,三年血战换来的防线顷刻崩溃。

军事失败引发了政治信用的雪崩。当政府既不能带来胜利也不能带来和平时,它只能靠枪声维持存在。

托洛茨基抓住了机会,他在数万人的集会上被无数双手臂高高举起,反战演说直击人心:“无数手臂把我抬起,在大众的头顶上浮向出场口”。

恼羞成怒的临时政府随即祭出德国间谍的罪名将他逮捕。但这无法阻挡愤怒的蔓延。

7月初,彼得堡五十万群众涌上街头。在这场被列宁定义为“比普通的示威大一点而比革命小一点”的动荡中,临时政府调动军队开枪镇压,造成五十余人死亡,史称“七月事变”。

枪声暂时压住了愤怒。临时政府将布尔什维克打为反革命政党,机关被捣毁,列宁剃掉胡须躲进拉兹里夫湖畔的草棚躲了一阵,随后潜逃芬兰。

表面上看,双重政权的并列格局结束了,7月21日,克伦斯基接替李沃夫公爵组建第三届临时联合政府,似乎大权独揽于一身。但这只是虚假的、脆弱的稳定。

七月事变让临时政府彻底耗尽了左翼的耐心,而战败又让它失去了右翼的信任。克伦斯基看似成了“准独裁者”,实则成了悬在半空的孤家寡人。

妥协、让步、协商、秩序、法律,这些本该是政治上的自我约束,但在激化社会环境下反而被当作软弱。旧规则被公开嘲讽,积怨被公开宣泄;暴力不再只是刑事犯罪的手段,开始被一些人赋予“清算旧世界”的神圣感。

布尔什维克看似遭遇了灭顶之灾。

8月8日,布尔什维克党全国代表大会在彼得堡召开,共175个代表,代表全国24万党员。大会决议劝告不要作不成熟的冲突,并决定撤销此前的口号。

东躲西藏的列宁回想起刚回国时雄心勃勃喊出的“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甚至以自嘲的口吻承认:这个口号如今听来像堂吉诃德式的玩笑。

然而,牌局并没有结束。

克伦斯基刚刚把左翼的布尔什维克按进水里,但背后却站起了一个更危险的敌人——早已对软弱政府忍无可忍的右翼军人集团。

科尔尼洛夫将军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律师。

全文完。

参考资料:1.托洛茨基,《我的生平》2.列宁,《四月提纲》、《国家与革命》(《列宁全集/文集》)《列宁全集》47卷附录《人名索引》 3.苏汉诺夫:《俄国革命记》 4.沈志华,《一个大国的崛起与崩溃》 5.德国《明镜》周刊 6.《克伦斯基回忆录》 7.卢那察尔斯基,《革命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