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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刺目的红。

窗玻璃上贴着的那个“囍”字,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边缘卷曲着,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李卫国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半旧不新的复合地板,擦得锃亮,倒映出天花板上孤零零悬着的一只节能灯泡。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属于另一个陌生男人曾经存在过的气息,丝丝缕缕,从家具的缝隙、窗帘的褶皱里渗出来。

这就是他的“新房”了。王秀英的家。现在,也是他的。

五十五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腰杆倒还硬朗,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岁月磨钝了的犁头,翻不起太多新鲜的泥土了。儿子成家立业,远在南方,有自己的天地。前妻病逝三年,头两年是掏空了一般的疼,第三年开始,那疼变成了寂静,无边无际的、能把人吞没的寂静。老同事张大姐热心,介绍了王秀英。同样丧偶,比他小两岁,在社区活动中心见过几次,说话轻声细语,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一个简简单单的髻。看着是个稳妥人。

接触了半年,谈不上多热烈的心动,更像是两只离群已久的孤雁,在迁徙的疲惫里,看见了彼此翅膀扇动时相近的频率。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图的不过是个冷暖有人知,头疼脑热时有人递杯热水。于是,顺理成章地,扯了证,简单请了几位近邻老朋友吃了顿饭,李卫国提着不算多的行李,搬了过来。

此刻,喧嚣散尽。道贺的、打趣的、眼神里带着各种意味打量的人都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王秀英,还有这满室陌生而沉默的“新”。王秀英正在厨房里收拾,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又克制的响声。李卫国搓了搓手,掌心有些汗。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几棵枝叶稀疏的梧桐,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斜长,印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卫国,”王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卫国转过身。王秀英已经解下了围裙,用手拢了拢鬓角。她换了身家常的棉布衣服,浅灰色,衬得脸色有些黯淡。她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卧室门口,停住,然后伸手,轻轻关上了那扇刷着米黄色油漆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客厅,也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还有夕阳余温的世界。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笼着她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李卫国,双手有些拘谨地交叠在小腹前,抬起眼看他。那眼神里,李卫国竟找不到多少新婚之日该有的温度,反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甚至是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卫国,”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话,我想……咱们得先说明白。”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秀英,你说。”

王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但有些规矩,得立在前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卫国脸上,又似乎穿过了他,看着别处,“咱们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李卫国愣住了。这词儿带着一股旧时代的、生硬的味道,和他预想中老伴之间温情脉脉的商量口吻相去甚远。他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好,你说说看。”

王秀英挺直了背,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第一,婚后,你的退休金卡,得交给我儿子陈强保管。”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错愕。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退休金卡?交给她儿子保管?这算哪门子规矩?那是他工作了大半辈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保障,是他最后的一点经济独立和尊严。他预想过很多婚后生活的细节,柴米油盐,互相照料,甚至可能的小摩擦,但绝对没有这一条。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王秀英没有看他骤然变化的脸色,或者说,她刻意避开了。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继续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同样清晰:

“第二,咱们……咱们就是搭个伴,过日子。不同房,也不同床。这间屋子你睡,我睡隔壁小间。”

李卫国只觉得那半截冰凉,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不同房?不同床?那这婚结的,算什么?合法的室友?冰冷的合伙契约?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羞辱,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在胸口闷闷地膨胀。他看着王秀英低垂的头,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看起来像个冷硬的壳。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昏黄的灯光也仿佛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卫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王秀英依旧没有抬头,她的指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背,留下白色的印子。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更轻、更飘忽,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古怪的语调,说出了第三条:

“第三……每天晚上,你必须给我读一首爱情诗。要声情并茂的,直到……直到我睡着。”

第三条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一片死寂的冰面上。李卫国彻底懵了。前两条带来的震惊和心寒还未平息,这第三条又横空出世,荒诞得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读诗?还是爱情诗?声情并茂?在这约法三章的情境下?他看着她,王秀英也终于抬起了头,灯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坚决,有难堪,有一丝央求,还有一种李卫国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就是这抹哀伤,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卫国心头正在积聚的怒气和寒意。心凉了半截,另一半却因为这古怪的要求和那眼神里的东西,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和困惑。

三条规矩,像三把冰冷的锁,咔嚓几声,锁住了他对这段婚姻所有温存的、踏实的想象。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红“囍”字还在窗外模糊地红着,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想问为什么,想反驳,想摔门而去。可王秀英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脸看着他,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都堵在了胸口。最终,他只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好。”

王秀英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但随即又绷紧了。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了卧室的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卫国一个人留在所谓的“新房”里,看着那张铺着崭新却廉价床单的双人床,觉得无比讽刺。他没有开大灯,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有些硬。他环顾四周,衣柜是旧的,梳妆台是旧的,只有窗帘和床单是新的,鲜艳的碎花图案,试图营造一点喜庆,此刻却显得格外扎眼。

约法三章。三个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在他脑子里碾过。经济被钳制,亲密被隔绝,却又要履行如此矫情而莫名的“仪式”。王秀英,这个看起来温顺和善的女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她那个儿子陈强,他只见过两次,话不多,眼神有些飘,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踏实可靠的年轻人。把退休金卡交给他?李卫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袋里那张硬硬的卡片,那里面是他每月雷打不动的四千八百块,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同房,不同床……李卫国苦笑了一下。到了这个年纪,对那方面的事早已看得淡了,他渴望的更多是陪伴,是夜里醒来身边有个喘气的人,是说说话、听听唠叨的温暖。可现在,连这最基本的陪伴形式都被白纸黑字(虽然只是口头的“黑字”)地剥夺了。他们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比合租客关系更古怪的“夫妻”。

还有读诗。李卫国简直想笑,又觉得一股悲凉直冲鼻腔。他这辈子,除了年轻时给前妻写过几封蹩脚的情书,后来就再也没和“爱情诗”打过交道。让他一个老头子,每天晚上声情并茂地朗读爱情诗?给一个提出如此冰冷条款的新婚妻子听?这画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是,她那时的眼神……

李卫国用力抹了把脸。答应得太快了。也许是当时太过震惊,也许是那抹哀伤让他心软,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害怕重新回到一个人的、死寂的房间里去。他已经孤独怕了。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王秀英去了隔壁的小房间,然后是关门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这一夜,李卫国几乎没合眼。身下的新床单窸窣作响,陌生的房间气息包裹着他。约法三章像三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而王秀英最后那个古怪的要求和眼神,则像一团迷雾,萦绕不散。这段刚刚开始的婚姻,还没感受到丝毫暖意,就已经坠入了冰冷的、充满未知的深潭。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个新婚之夜,没有甜蜜,没有期待,只有半截冰凉的身子,和一颗不断下沉的心。

日子开始以一种奇特而僵硬的节奏向前流淌。

第二天一早,李卫国醒来时,天已大亮。陌生的天花板让他愣了几秒,昨夜的记忆才潮水般涌回。他起身,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剥好的煮鸡蛋。王秀英不在。粥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默默坐下,吃完。粥煮得绵软,咸菜爽口,鸡蛋火候正好。手艺不错,但吃在嘴里,滋味莫名。刚洗完自己的碗筷,王秀英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菜篮,装着几样青菜。她看了李卫国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了?”

“嗯。”

“碗放着吧,我一会儿收拾。”

“洗了。”

对话简洁,干瘪,像例行公事。李卫国想问问退休金卡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需要时间消化。

白天,王秀英似乎很忙。收拾屋子,洗衣,做饭,偶尔出去和几个老姐妹在楼下坐坐,聊些家长里短。李卫国试图融入,帮忙做点事,但总显得笨手笨脚,或者不合她心意。她不说重话,只是默默接过,重新做一遍。那种无声的纠正,比批评更让人难堪。

李卫国开始怀念自己那个老旧的单元房了。虽然空,但自在。

关于退休金卡,王秀英没再主动提起,但李卫国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直到第三天晚上,吃完饭,王秀英收拾好厨房,擦了手,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李卫国面前。

“卫国,”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卡的事,你看……”

李卫国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她。王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等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格外聒噪。

终于,李卫国放下遥控器,慢慢从内袋皮夹里取出那张淡蓝色的卡片。卡片边缘有些磨损了,握在手里,还带着体温。他递过去,动作有些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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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是他的名字,然后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账号。“明天,我去银行办一下,以后每月钱到了,我让陈强取了送过来。”她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商量,只是告知。

李卫国喉咙发堵,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王秀英把卡片和纸条仔细收进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咔嚓一转。那声音像锁在了他心上。

经济命脉,就这么轻飘飘地交了出去。他成了这个家里,一个没有财务自主权的“房客”。

不同房的约定,执行得更是一丝不苟。王秀英每晚八点半左右,就会准时起身,说一句“我休息了”,然后走进那个小房间,关门,落锁。声音很轻,但李卫国每次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扇薄薄的门板,成了不可逾越的界河。他躺在宽敞却冰冷的主卧大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细微动静,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入侵者。

最让他煎熬的,是第三条——读诗。

起初两天,王秀英似乎也在犹豫,没有提起。李卫国暗自松了口气,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但到了第三个晚上,李卫国看完电视,准备回房时,王秀英叫住了他。

“卫国,”她站在小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素雅的诗集,纸张微微发黄,“今晚……开始吧。”

李卫国脚步顿住,背脊一阵发麻。他转过身,看着那本诗集,又看看王秀英。她脸上没有什么羞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持,眼底深处,那抹他看不懂的东西又浮现出来。

“在这里?”李卫国干巴巴地问。

“嗯,就坐这儿。”王秀英指了指客厅沙发,自己先走过去,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把诗集放在膝盖上,然后微微合上眼,摆出聆听的姿态。

李卫国僵硬地走过去,在旁边的长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诗集上的字。王秀英翻开了第一页,手指点在一首诗上。

是舒婷的《致橡树》。

李卫国头皮发炸。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我……如果爱你……”第一句就磕巴了。他从未如此认真地、对着一个人朗读过爱情诗,尤其还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他的声音干涩,平板,毫无“声情并茂”可言。

王秀英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没说话。

李卫国硬着头皮读下去。“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他读得磕磕绊绊,时不时瞥一眼王秀英。她始终闭着眼,面容平静,只有放在诗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好不容易读完了。客厅里一片寂静。李卫国如释重负,又觉得尴尬无比。

“完了。”他说。

王秀英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好像还没从诗里回来。她看了一眼李卫国,轻轻“嗯”了一声,合上诗集,站起身。“谢谢。晚安。”说完,转身回了小房间,关上门。

李卫国独自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那干巴的朗读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这成了每晚固定的仪式。时间或早或晚,但一定会进行。王秀英似乎对诗集很熟悉,每次都能准确地翻到某一页。诗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中国的,也有翻译过来的外国诗,但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爱情,关于思念,关于誓言或别离。李卫国从一开始的极度尴尬、抗拒,到后来渐渐麻木,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他的朗读始终谈不上“声情并茂”,最多只能算流畅。王秀英也从不多说,只是听,听完道谢,离开。

但李卫国偶尔会捕捉到一些瞬间。在他读到某些句子时,比如“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比如“任凭东走西顾,逝去的必然不返”,王秀英闭合的眼睑下,睫毛会剧烈地抖动,或者她的呼吸会变得轻微而不均匀。有一次,他甚至看到她眼角似乎有一丝水光,但很快消失,快得让他怀疑是错觉。

这些细微的反应,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李卫国心里激起小小的涟漪。他越来越好奇,这约法三章,尤其是这读诗的约定,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王秀英心里,究竟装着怎样一个世界?

白天,他们依旧是那对客气而疏离的“半路夫妻”。李卫国试着打听过她前夫的事,王秀英总是三言两语带过,不愿多谈。他只隐约知道,她前夫去世好些年了,好像是生病。儿子陈强在一个私企做销售,不常回来,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吃顿饭,和王秀英说不了几句话,对李卫国更是客气而冷淡,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李卫国试着和他交流,效果甚微。

这个家,表面上平静,内里却隔着厚厚的冰层。李卫国像个局外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冰面上,不知道哪里会突然裂开。

直到那个深秋的夜晚。

天气转凉,夜里起了风。李卫国半夜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起身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他隐约听见一阵压抑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极力克制的呻吟。

是从王秀英的小房间里传出来的。

李卫国睡意顿时醒了大半。他屏住呼吸,轻轻走到那小房间门外。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呓语。

是王秀英在说梦话。

李卫国的心脏怦怦跳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近门板。老房子的门隔音并不好。

王秀英的声音很轻,很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完全不同于白日的平静。

“……别走……求你了……把诗……还给我……”

一阵含糊的抽泣。

“……冷……柜子……锁着……钥匙……强子拿走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故意的……你别恨我……”

“……读啊……你再给我读一遍……就一遍……”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然后慢慢平息,似乎她又陷入了沉睡。

李卫国僵在门外,手脚冰凉。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他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些破碎的词句,像锋利的玻璃碴,扎进他的耳朵里。

诗?柜子?锁着?钥匙?陈强拿走了?

别恨我?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浮现。那每晚坚持聆听爱情诗的古怪要求,那本被摩挲得发旧的诗集,王秀英听诗时难以自抑的细微反应,还有此刻梦呓中透露出的巨大痛苦、悔恨和某种可怕的秘密……

约法三章,那三条冰冷而古怪的规矩,难道并不是为了束缚他,而是……而是王秀英在绝望中,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虚幻的牢笼,一个赎罪的仪式?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替代品?一个完成某种执念的工具?

李卫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新婚之夜听到那三条规矩时更甚。心凉了半截?不,现在,他是整颗心都浸在了冰窟窿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他睁大眼睛,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梦呓。

“把诗还给我……”

“柜子……锁着……”

“别恨我……”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李卫国再无睡意。

天刚蒙蒙亮,客厅里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王秀英起来了,和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早饭。李卫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熟悉的、有条不紊的声音,第一次觉得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沉重。

他该怎么做?直接去问?王秀英会承认吗?那梦呓中的“柜子”和“钥匙”又是怎么回事?陈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的退休金卡,是不是也和这个秘密有关?

疑问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但比起疑问,更强烈的一种被利用、被卷入莫名漩涡的愤怒和悲凉。他以为找到的是个伴,是晚年的依靠,却可能只是踏入了一个他人精心构筑(或是深陷其中)的悲剧现场,成了一个可悲的配角,甚至……替身?

早餐桌上,气氛比以往更加凝滞。李卫国偷偷观察王秀英。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但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麻木,默默地喝着粥,仿佛昨夜那个在梦中痛哭哀求的人根本不是她。

“秀英。”李卫国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沙哑。

王秀英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怎么了?”

李卫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平静的眼神像一堵墙。他问不出口。他怕一旦捅破,连眼下这僵硬而虚假的平静都维持不住。更怕听到那个他隐约猜到、却不敢深想的答案。

“没什么,”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粥有点烫。”

王秀英“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白天,李卫国借口出去走走,离开了家。他需要透口气,更需要理清思绪。走在深秋清冷的街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他回忆着和王秀英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他曾觉得是温婉、是稳妥的特质,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她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家,是否在掩盖着什么?她不愿多谈的过去,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伤痛和罪孽?陈强那种冷漠和审视,是否不仅仅是对他这个“继父”的排斥?

还有那本诗集。李卫国猛然想起,王秀英每次都是自己拿着诗集,指出要他读的那一首,读完后立刻收回,从未让他触碰过那本诗集。那本诗集里,难道有什么?

梦呓中的“柜子”……李卫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王秀英家里,有一个带锁的柜子吗?他仔细回想。卧室里有一个老式的带镜衣柜,但没锁。客厅有个矮柜,放杂物的,也没锁。似乎只有……王秀英那个小房间里,靠墙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样式古旧的小柜子,上面好像确实有一把黄铜小锁。

他的退休金卡,是不是也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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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他得看看那个柜子里有什么。至少,他得拿回自己的退休金卡。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是他的底线。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国变得格外沉默,同时也格外留心。他留意王秀英的作息,留意那把钥匙可能在哪里。王秀英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变化并不敏感。她依旧每晚要求读诗,依旧在听到某些句子时微微颤抖,依旧在清晨准备好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忙碌,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而哀伤的机器。

李卫国注意到,王秀英有一串钥匙,总是随身带着,或者放在她床头的小抽屉里。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很小的、黄铜色的,和他记忆中那小柜子上的锁很像。

机会在一个下午来临。王秀英接到一个老姐妹的电话,说是社区有活动,让她去帮帮忙,时间可能比较长。她换了衣服,叮嘱李卫国晚上自己热饭吃,然后匆匆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李卫国站在客厅中央,心跳如擂鼓。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旧家具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他走到小房间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没锁。

他推开门。房间很小,布置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还有就是那个靠墙的深棕色小柜子。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在那把黄铜小锁上,泛着冷硬的光。

李卫国走到柜子前,蹲下身。锁是老式的,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他试着拉了拉柜门,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挣扎了片刻,他走过去,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很整洁,放着一些针头线脑、老花镜、几瓶常用药。没有钥匙。他又轻轻拉开下面的抽屉,一些叠放整齐的手帕、袜子。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的东西。

是那串钥匙。

李卫国把它拿了出来。手指有些颤抖。他找到那把记忆中的小黄铜钥匙,走到柜子前,比对了一下锁孔,大小似乎合适。

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李卫国的手停在半空,竟有些不敢去拉开那扇小小的柜门。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他知道,这扇门后面,可能就是他这些日子所有困惑、心寒和不安的答案,也可能是更深的、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仔细盖着一样方方正正的东西。李卫国掀开绒布,是一个相框。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站着,背景像是某个公园。男人穿着中山装,浓眉大眼,笑得开朗;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靠在男人肩头,笑容羞涩而甜蜜。李卫国认出来,那年轻女人是王秀英,眉眼间的温婉依稀可辨。那男人,应该就是她去世多年的前夫。

照片下面,压着几本笔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的软皮。李卫国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清秀工整,是王秀英的笔迹。但不是日记,而是一首首手抄的诗。徐志摩的,戴望舒的,舒婷的,普希金的,叶芝的……很多诗的旁边,还有用不同颜色笔写下的细小批注,有些是解读,有些是简单的感叹词,更多的是日期和天气。

“1985.3.12,晴。他今天给我读了这首诗,说像我的眼睛。”

“1987.10.5,雨。想他。把这首诗抄了一遍又一遍。”

“1992.9.1,阴。吵架了。他晚上偷偷把这首诗塞在我枕头下。”

李卫国一页页翻过去,仿佛看到了一段被诗歌浸润的、遥远而深沉的爱情。那些诗句,是他们爱情的密码和注脚。

在最下面一本的末尾,字迹开始变得凌乱、潦草,甚至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晕染过。

“2008.11.3,大风。他查出来了,是癌。晚期。天塌了。”

“2009.4.17,阴。化疗很痛苦,他瘦得脱了形。但他还是坚持,每天给我读一首诗,声音哑得厉害。”

“2009.8.9,雨。最后的日子了。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握着他的手,给他读我们最喜欢的诗,他眼角有泪。我的心像被刀割。”

“2009.8.15,永夜。他走了。带走了所有的诗,所有的声音。世界只剩黑白。”

最后几页,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在中间有一行字,笔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

“诗没了。读诗的人没了。我的罪,赎不清了。”

“罪”?李卫国心头一紧。他继续往下翻,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有些发脆的信纸。他小心翼翼展开。

信纸上是另一种笔迹,刚劲,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用力。是王秀英前夫留下的。

“秀英: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我最怕看你哭。

这辈子,能遇见你,和你做了这些年夫妻,是我最大的福气。那些诗,那些我们一起读诗的日子,是我心里最亮的光。我把它们都留给你,锁在这个柜子里。钥匙你收好,别给强子。那孩子……心思活,我怕他不懂,胡乱处置了。

我的病,是我的命,不怪任何人,尤其不怪你。那晚你加班回来晚,我急着去接你摔了一跤,是意外,是老天爷安排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求你,别把这个包袱背在身上,我走了也不安心。

好好活着。如果……如果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一个人硬撑。找个伴,说说话。就是一点,我这人小心眼,别让他碰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成吗?就当给我留个小小的、自私的念想。

还有,别再让强子动不动就回来要钱。你攒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防老。我没什么本事,就留了这点念想和这点嘱咐给你。

别恨自己。我爱你,从没变过。

永别了,我的爱人。

夫 志远

2009.8.14 夜”

信纸从李卫国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古怪,所有的冰冷条款和深夜梦呓,都有了答案。

王秀英从未走出丧夫之痛,更将丈夫意外摔跤(可能与她去接有关?)引发重病离世视为自己的“罪孽”,终身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和悔恨。那柜子里的诗和信,是她仅存的、与亡夫灵魂联结的圣物,是她赎罪的祭坛。她害怕儿子陈强不懂珍惜,或者觊觎可能值钱的东西(比如某些孤本诗集?),所以死死守住钥匙,甚至在梦中都恐惧被夺走。

而她再婚,或许有一部分是为了应对世俗眼光和晚年孤独,但更深的,可能是一种绝望的、扭曲的自我惩罚和替代性补偿。她找李卫国,不是找老伴,而是找一个“读诗的人”,一个能让她在声音的幻觉中,短暂重回过去的工具。所以她提出那冰冷的约法三章:交出经济权,是为了补偿儿子,或是某种形式的“奉献”?不同房,是为亡夫“守节”。而每晚听爱情诗,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获取的、饮鸩止渴般的慰藉。

李卫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替代品和赎罪仪式的一部分。他的退休金卡,他的存在,他的声音,都被纳入这个巨大的、悲伤的执念之中。

愤怒吗?有的。被如此利用,尊严被践踏。心寒吗?早已凉透。但更多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悲悯,为王秀英,也为他自己。两个孤独的老人,一个困在过去的罪与罚里,一个怀揣着对温暖的卑微渴望,阴差阳错地结合,却陷入更深的孤独和误解。

他蹲下身,捡起那封信,小心地抚平,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又将相框、笔记本用绒布盖好,慢慢放回柜子。锁,他没有再锁上。那把黄铜钥匙,他轻轻放在柜子顶上。

然后,他退出了小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影。李卫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知道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知道了真相,反而更加茫然。他该怎么面对王秀英?揭穿?质问?还是继续配合这荒诞的戏码?他的退休金卡怎么办?这段婚姻,又该何去何从?

屋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王秀英回来了。

李卫国抬起头,看着门口。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