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大暑那几天,广州的天热得像扣了个大火炉,傍晚六点多,我跟着广东表哥扎进棠下城中村的大排档。
巷子里的烟火气混着热浪往脸上扑,刚找着空桌坐下,服务员就端来一壶滚热的白开水。
表哥二话不说捏着碗筷挨个烫了遍,动作麻溜得跟练过似的,旁边桌三个北方游客看得直皱眉,还小声嘀咕这纯属多此一举。
我也凑过去小声问,这餐具不是都消过毒了吗,费这劲干啥?表哥白我一眼,这话问的,你懂啥?
不光表哥,整个大排档的老广,坐下第一件事全是冲老板喊要热水,就连邻桌白发的阿伯,也是慢悠悠拎起水壶,把小碟子小饭碗挨个烫一遍。
我又纳闷了,难不成真觉得大排档的消毒靠不住?
表哥才慢悠悠抿了口茶说,哪是真嫌脏。
这就是个吃饭的仪式,跟饭前洗手、饭后擦嘴一个样,净了具,心里才踏实,老广管这叫净手净口的前奏,图的就是个心安,哪用得着跟别人解释。
那天三十七八度的天,汗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我瞅着菜单直接喊老板来杯冰可乐,结果话音刚落,一桌人都看我。
表哥赶紧递来一杯温乎乎的普洱茶,还把我那杯冰可乐往旁边推远了,我当时特委屈,大热天喝口冰的咋就犯了规矩?
表哥就问我,你知道为啥广东人再热的天,也喝热汤喝热茶不?
正说着,大排档老板端来砂锅老火汤,萝卜瘦肉的,砂锅盖一掀飘出淡淡的鲜味儿。
表哥先凑过去盯着汤色看了半天,见汤汁透亮没一点杂质,才抬手拿勺子轻轻搅了搅,只舀汤喝,底下炖得软烂的瘦肉碰都不碰。
同行的北方朋友瞅着直摇头,说汤就半碗,肉还不吃,这不是明摆着浪费嘛。
表哥笑着指了指汤碗,这老火汤炖了仨钟头,骨头和肉的精华全融汤里了,肉早炖得没味儿了,吃了也白吃。
而且大暑天喝热汤,出点汗,身体里的湿气就排出去了,冷热一冲,胃里准闹毛病,老广吃饭,讲究顺时而食,不能由着嘴来。
我俩正说着,隔壁桌突然吵吵起来,一个大哥指着水箱里游最快的草鱼喊就要这条,老板凑过来说冰鲜的同款便宜二十块,大哥直接怼回去,死鱼怎么吃?
老广吃饭,起筷前得见鱼活蹦乱跳的!表哥瞥了一眼跟我说,这事儿在广东的酒楼大排档天天见,老广对食材新鲜度较真得很,鱼不动弹,就跟挑菜挑着蔫白菜,谁肯下筷?
鲜味儿全在那口气里,鱼死了,那股鲜劲儿就散了,再便宜也不碰。
那天吃到九点多,巷子里的风终于凉了点,走的时候我摸出兜里装的一次性碗筷,下意识就想找壶热水烫一烫,才发现老广这些在外人眼里看似矫情的规矩,早悄悄融进了吃饭的细节里。
没人刻意教,也没人明着说,却成了街边老饕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一壶热水,一碗热汤,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这些藏在碗底的细节,才让食在广东的名头,在烟火巷陌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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