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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书房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格子,像是时光本身铺开的棋局。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最后的光柱里,缓缓旋转、沉浮。我合上手中那本旧书,曾仕强先生那句“不要到人多的地方”,便从纸页间幽幽地浮起来,悬在静谧的空气里,像一个意味深长的、未尽的叹息。

这叹息是有重量的。它让我想起去年冬日火车站前的那一幕:两个陌生的男人,像两头发怒的困兽,在冰冷的空气里撕扯。咒骂、推搡、碎裂的镜片,以及一圈沉默的、举着手机的看客。那场景有种原始的野蛮,人群像柴薪,瞬间就点燃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让某种平时被文明规训着的东西,赤条条地、热气腾腾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热闹,有时竟是这般森然可怖的所在。

于是又想起朋友林峰。前年此时,他眼里还燃着一把火,说起他“充满希望”的宏图。去年再见,那火已熄了,只剩一地冰冷的余烬,和一句翻来覆去的“如果当初……”。而今年春寒料峭时,他坐在我对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的壳,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他说,他的“明年”——那个曾以为很远的、可能崩溃的年岁,似乎已经提前到来了。看着他,我忽然觉得,人群的喧嚣或许只是外部的风暴,而每个人内心那无声的崩塌,才是更真实的修罗场。

窗外的广场上,准时响起了热闹的音乐。我望下去,那些随着节奏舞动的身影,看起来快乐而单纯。可我知道,就在几天前,她们的领队王阿姨,为了音响摆放的位置,与另一支队伍几乎要大打出手。那笑脸之下,原也藏着如此脆弱的边界与如此易燃的脾气。真正的宁静与力量,似乎总在人群之外。我想起山中的那位老书法家,他的道场不过一间陋室,一方旧砚,却在笔墨纸砚的方寸之间,修炼出静水流深的安然。热闹是属于众人的,而深刻的修行,从来只属于孤独的个体。

这让我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为着一个方案的细节,与同事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仿佛那是世间顶顶重要的事。驱车离开时,暮色四合,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惭愧取代。若我真有足够澄明的智慧,怎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真正的理解,发生在两个相近的灵魂之间,是“和而不同”的默契;而激烈的争执,往往暴露的,恰恰是双方认知上同等的局限。那一刻,我没有回家,而是将车拐向了图书馆。我需要让更辽阔、更沉静的东西,来安抚自己那点可笑的、喧嚣的意气。

还有张总那份曾经的“器重”。我曾那样真诚地感激过他的提携,以为遇见了难得的伯乐。直到那个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被他和蔼地、不容推拒地放在我肩上时,我才恍然惊觉,所有的“看重”都标着价码。他看中的,是我能“被利用”的价值。这并非恶意,只是成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规则。就像我曾见证过的,表姐家道中落之后,那些曾与她亲密无间的“闺蜜”,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她的生活。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是静默地疏远,像退潮一样自然,也像退潮一样,留下一片空茫的、寂静的滩涂。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了。我没有开灯,任凭暮色像温柔的潮水,漫过书架,漫过书桌,将我缓缓包围。远处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每一盏光晕后面,都是一个努力运转的人生。在这看似繁华的底下,躁动与不安,是否也像地火一样,在暗暗奔流?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父亲的声音,忽然隔着漫长岁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手艺人,一生信奉“做成了再说”。六十岁那年,他不声不响地盘下了镇口那家老糕点铺,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他晚年对我说,那三年里,他无数次走过那铺子,心里反复盘算,对谁都没有吐露半分。“好事一说,就容易散。” 他混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过来人才懂的、幽微的光。

那光,让我想起另一桩更深的、必须永远沉默的往事。大学时一场无妄之灾,是系主任暗中援手,我才得以保全。多年后,在校友会上,我几杯酒下肚,积攒多年的感激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一位知情的师兄死死按住手腕。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气,也带着寒意:“那件事,让它烂在肚子里。对老师好,对你也好。” 我如遭雷击,酒意瞬间化作一身冷汗。有些善意,有些秘密,一旦见光,便会杀死那份善意本身,连带牵连出无穷的祸患。守护它的唯一方式,便是永恒的沉默。

夜,完全地降临了。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像是这个庞大时代低沉的呼吸。我拧开台灯,一团暖黄色的光,立刻将我,和眼前这一方小小的书桌,温柔地包裹起来,仿佛茫茫大海中一座安静的岛屿。

我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音。我写下对人群的警惕,对独处的珍视,对沉默的领悟。这并非退缩,而是一种在纷繁复杂的世相中,努力寻得的、清明的生存姿态。灯光静静地照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它们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坚韧,像是给颠簸航程中的自己,悄悄筑下的一座小小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