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唱戏,最困难是没有好戏衣。我的戏衣,头面,都是母亲为我亲手做的。母亲为我用水钻石头装镶头面可费事啦!记得1942年在天津中华戏院演出,前边是曲艺,后边是评剧。曲艺演员穿的都很讲究漂亮,我演最后一出评剧。服装不好,一对比实在寒酸,班主很不高兴,要落我的份钱。班主姓魏,外号叫小神仙,这人很圆滑,势利,专门把女演员介绍给有钱人,他在当中取利。

常来剧场看戏的一个五六十岁姓徐的胖老头,有时还穿日本军装,是日本宪兵队的人物,自己还开着买卖,好几个曲艺演员都是他的干闺女。小神仙来搭桥,说他要收我做干闺女,对母亲说:"孩子唱戏没有人捧是不行的,认个干老儿,置一份戏箱,一下子就红了。"我看出这个秃老头不是好东西,到后台专找我们小女孩们讨便宜,那副嬉皮笑脸缺德倒霉样儿!他哪里是认干闺女,就是要我当他的小老婆。小神仙给他搭桥,有很多小女孩都被他糟蹋了。

母亲为人善良、正直,又疼爱我,可是生活太苦,唱戏困难,没有戏衣……她羡慕那些阔气的大角儿,希望我也找个有钱人做靠山。架不住戏班财主小神仙经常在母亲耳边"吹风",有一次母亲竟答应了叫我去陪一个阔商人吃饭,当然是母亲带我去。我感觉这是很大的侮辱,每次强忍眼泪吃完饭回来,就到厕所用手抠喉咙,把吃下的东西全部吐出来;这样做是很伤胃的。多次呕吐之后,唱戏时胃痛得直不起腰来,就用手按着肚子,因此我落下一个唱戏时低头向前探身的毛病。为了这个,母亲跟我吵:"哪个唱旦角的不去应酬那些捧角的财主呀!吃顿饭有什么……"我的胃病越来越重,有一个同台唱小生的演员同情我,看到我吐了,几次偷偷地给我送药,不让母亲看见。因为母亲对他怀疑,以为他要跟我好,就对我看管更严了。

一天散戏后,小神仙来到我家。那天我不舒服,正在睡觉。小神仙进来先是大声说:"我来看小凤,好点吗?她在台上一点没有挂相儿,怎么发烧了?"母亲没做声,我装睡听着。小神仙把声音放低了:"你们小凤唱戏有出息,台下人缘好,应当开开窍儿。台下的徐二爷想捧捧她,认个干闺女,给她做戏衣、买头面……你做娘的把孩子教的唱了戏可不易,这么大闺女要是让那些唱戏的穷小子勾引了,你会人财两空。"母亲说:"可是呀!我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就是怕叫那些小白脸子给勾引坏了……"

小神仙跟妈妈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心嘣嘣地跳,想着我要倒霉了。果然过了几天,小神仙手里提着鸡、鸭、鱼、肉、点心等来给我们家送礼。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们家都觉着新鲜。财主给小老婆做生日,请我母亲去,但必须带着我。看见我和母亲去了,财主小老婆出来高兴地迎接我们说:"二爷在这儿哪,让小凤见见世面……"满屋子老爷太太抽烟打牌,乌烟瘴气,看见这样的人我就觉着恶心。财主小老婆给了我一块大烟泡,说:"喝一点能止疼,治病可灵了,肚子疼,胃口疼喝点就好,可别喝多了,多了就死了。"我接过来放在衣袋里,那个姓徐的正在那里打牌抽烟。他有意的跟我没话找话,我一声不响坐在一边憋气。我知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圈套,这时我心里连母亲都恨。

从这以后我心里拧了一个疙瘩,我不爱搭理母亲了。母亲跟我说话我就故意顶撞她。母亲对我耐心地说:"财主是为了咱们好,咱们唱戏的出不了贞节烈女,可是得掂量掂量值得不值得。那些唱戏的穷小子没有好的,我怕你上当受骗,找你的便宜……""行了!别说了!我上不了当,也受不了骗,可您也别管我!"我的话顶撞了母亲,母亲伤心地哭了:"我命苦呵!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我装听不见,一声不响。父亲一向不管我的事,他不进后台,也从来不看戏!我跟母亲吵,父亲也不掺合,这回见母亲哭个没完,父亲说:"你别跟孩子吵,叫孩子唱戏就难为她了,你还……"母亲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别真指着,假不在乎!"父亲一甩手走了。这是常事,母亲为了我费尽心思,父亲从不过问。

可是事情没完,财主又送来一个大包。包的是衣料和几套戏衣,两套水钻头面。母亲送走财主以后,又高兴又难过,她不跟我说话,也不敢跟父亲说话,自己小声嘀咕,自言自语:"这是好事,又是难办的事……"她轻轻地打开包袱,一样一样地看。有一个很讲究的首饰盒子,装着四样金首饰。母亲把这盒子向我面前一摆,坐在我床边,用商量的口气跟我说:"你就听娘这一次话吧。咱们唱戏,没有戏衣、头面挣不了钱哪!娘是为了你呀……"我一听,翻身,拉过被子蒙上头不响了。母亲一边哭一边说:"这么不听话,叫我怎么办呀?"

第二天演出,姓徐的胖老头陪着一个姓任的走进后台。那个人身上全副武装,高扬着脸,有意在我面前摆起架势。班主小神仙点头哈腰,小声地却又有意叫我听见:"明天喜事,我送去……"

我都明白了。散了夜戏回家后,母亲一脸为难的样子,坐在我床边,又要来说服我了。我一声不响,脸上也没有表情。很多我演过的反抗压迫的烈女形象都涌上心头。我想:"大风大雨我擎着了!"母亲又把那一套话说了一遍,看我没有一点儿反应,她有点儿放心了。我家住的是连三间房子,当中是过堂屋,父母妹妹住一间套屋,我一人住一间小套屋。母亲出了我的房子,回屋睡觉去了。

我一人躺在床上,心情十分沉重,左思右想:母亲叫我唱戏挣钱,老怕有人抢了她的摇钱树,可如今又让我跟这老头子……我恨母亲,却又想到她因为自己不能挣钱,父亲年老体弱,不能依靠,只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母亲多么可怜呵!我一眼看见桌上的金首饰,明天晚上要把我送给那个姓徐的呀!这不行!我决不能依了他们!死!我本来看也没有看那个大包袱,可这时我有一股狠劲,想到"吞金"!拿起一个金戒指,手往衣袋里一伸,摸到那块大烟泡,倒了一碗凉水,把大烟泡和戒指都咽下去了。

我的动作太猛了,碰翻了茶碗。母亲紧张地跑了过来……她大哭,父亲大骂:"逼死人命了!"我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同院邻居们也知道了,有人喊来人力车,人们扶我上了车。母亲也上了车,紧紧地抱着我,一边哭一边嚷:"孩子你太心狠了!我的心肝哪!"父亲大声喊:"你这倒霉娘儿们!听了小神仙的话,出了人命啦!孩子有个好歹,咱都别想活!"母亲哭着说:"我不是没有本事吗?要不是为了这个家,能逼死孩子吗?…."

在东亚医院住院三天,灌药,灌肠,又吐又泻,金戒指和大烟都排泄出来了。人被折腾的一点劲也没有了。养了几天出院,但还是没有力气。母亲最怕我的嗓子受影响,万幸,嗓子一切正常,好像比以前还清亮些。

母亲又痛苦,又后悔,跟我说:"我是白活一世呵!跟你爸爸过了半辈子,吵了半辈子。人家夫妻甜甜美美,我可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呀!……我要叫孩子过好日子,可又得指着孩子挣钱。唱戏就够苦的了,还逼着孩子去陪那个糟老头子!都是小神仙调唆的,这么办对不起孩子呀!……"母亲拍着胸脯又哭起来了。

母亲接着说:"我办了一件糊涂事,从今以后我不这么干了。往后你嫁夫找主都不用跟我商量,可是得长正了眼睛呵!"

我们同院住着一个女人,绰号杨小脚,是妓女出身。她有一个抽羊痛疯的傻儿子,从小买来一个女孩是给傻子当童养媳的。杨小脚每天打她,不给吃饱,傻子也打她。女孩名叫小莲,我叫她莲姐姐。杨小脚看小莲长得好,又有嗓子,也叫她学了评戏。还没有上台就让她去串巷子卖唱。杨小脚狠毒透了,用手掐小莲大腿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走路都迈不开腿,可怜极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唯一的亲人就是我们一家,她时常偷偷地溜进我们屋,我就给她一个饼子,母亲让她喝碗粥,我们为小莲流过多少眼泪呀!

有一天,小莲在买菜的路上看见我,对我说:"过几天我要死了,你替我报仇哇……"原来杨小脚要把她送进妓院当妓女。我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咱们一定得救她。"有一位专给演员跟包、非常善良的老头,我们都叫他马褂子大舅。母亲跟马褂子大舅商量救救莲姐,让他把她带到张家口去认个师傅唱戏。杨小脚看管小莲非常紧。母亲安排好了,叫我一个人早点去戏院演晚场戏,然后把我每天穿的一件旧黑大衣给莲姐穿上。两根小辫改梳成一根,打扮的跟我一样,扎上我的花头巾,让莲姐姐出了我家房门在前头走,母亲跟在后边。杨小脚看见母亲,追在后头问:"杨婶,你看见我们小莲吗?"母亲一点不慌,说:"我带小凤上园子,哪儿看见你们小莲了。"这样母亲就跟着小莲出了胡同,把小莲交给了马褂子大舅带走了。莲姐到外地认了师,唱了戏,日本投降后还带了礼物看过我们,向母亲道谢。莲姐姐后来到了山东,嫁了一个开客栈的男人。1945年我们困在山东,亏了莲姐姐帮助我们。莲姐姐管我母亲叫娘,后来还常通信,现在她还在山东。

卖臭豆腐的瘸大爷是我们这个胡同最受欢迎的人,他每天串街吆喝:"臭豆腐、辣豆腐……"我们这个小胡同里大都是穷人住的大杂院,穷人吃不起好菜,臭豆腐、虾酱蘸葱、辣椒糊加黄酱就是美食,就着棒子面饼子吃可香了。冬天吃杂面条,臭豆腐是我们最好的饭。

瘸大爷背着一个小木箱,内装几个小缸,盛着各种豆腐。他的脚有毛病,一拐一拐地吆喝着,挨门挨户地送货。大人、孩子们拿碗的、拿盘子的来买臭豆腐和辣椒糊。瘸大爷跟胡同的住户都很亲热,买一块两块也从不嫌烦。我们院子里家家都爱吃臭豆腐、辣豆腐,去买豆腐都互相叫着一块去。这年冬天,有一天我出来买了两块臭豆腐,杨小脚也走出院子。我手里托着两块臭豆腐正往回走,她拉着她的那条伸着舌头的大狼狗迎面过来。那狗一甩尾巴正好扫上了臭豆腐缸,瘸大爷慌慌张张地用自己的衣服把狗尾巴擦干净。这狗汪汪汪大叫。我一吓,手上的臭豆腐掉在狗身上了。杨小脚像疯狗一样大吵大叫起来。狗仗人势,看杨小脚大骂,它也乱咬。一阵乱,狗把瘸大爷的木箱撞翻了。瘸大爷双手捡起地上的臭豆腐、辣豆腐……杨小脚用手捂着鼻子说:"太臭了……"我气极了,捡地上的砖头打狗,我跳着脚骂她:"臭豆腐好吃不臭,你才臭哪!别看你身上老洒香水!你不如臭豆腐!"瘸大爷的买卖让杨小脚给砸了。我帮着大爷收拾烂摊子,杨小脚牵着狗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我替瘸大爷难过,回家说了这件事。母亲一向同情这些穷苦人,说:"咱们给瘸大爷添个本儿吧。"可是我们也不富裕哇。我们娘儿俩商量着典当了几件行头,把仅有的几件好戏衣当了。我把钱送到瘸大爷家,让瘸大爷去办货,不然大爷怎么办呢?母亲跟我说:"你爸爸做小买卖也是尽受欺负的人,我们不能瞪眼看着大爷不管呀!"瘸大爷熬到解放,儿女都大了,他还买了点心水果来看过我们一家。

我骂了杨小脚,可为什么她不敢得罪我哪?因为她买卖人口,她那一群女孩子出来进去老跟我一起,她要是得罪了我,我就调唆小女孩逃跑。杨小脚知道我母亲对她也不客气,她买来的孩子逃跑过好几个。她心里有鬼。

母亲常在院里大声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欺负我不行!"杨小脚怕我母亲,她逼死过一个小女孩,警察来调查,母亲出来做证,她花了好多钱才算了事。我骂她不如臭豆腐,母亲说:"对!就得这么骂她!"

我在天津唱戏,因为得罪了那个宪兵队姓徐的,以后我就更受气了。他指使人在我演戏时向台上扔茶碗,打伤了我的脸;在路上流氓抓走我的头巾。有一天在后台化装,忽然灯灭了,原来是坏人拉了电闸。母亲看黑了灯,赶快抱住了我的头。流氓把我化装的镜子砸得粉碎,把我饮场用的小茶壶也给摔碎……这些人都是故意来找事儿的,我永远忘不了的一个晚上,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涌进后台,点名道姓的嚷:"新凤霞在哪儿?"母亲把我安顿在墙角坐着,她一个人上前跟他们说:"弟兄们快坐下,有什么话好说。我带着孩子唱戏,是为了养家糊口。你们跟我们娘儿俩无冤无仇,再说冤家能解不能结,你们是受人调唆的,我们孩子吓的这个可怜样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呵!你们几位看看。"母亲一指,我低着头不敢动,那群流氓就都走了。

姓徐的勒令把我赶出天津,威胁说:"不许新凤霞在天津唱戏,谁家戏园子敢接她唱戏,就砸谁的园子!"挤兑得我没路可走失了业。母亲到处求人,到处磕头,有人介绍我到唐山演戏,跑农村,唱庙会。睡在大庙里连个床都没有;地上铺着草,母亲给我铺厚点。睡觉不敢脱衣服,母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母亲安慰我:"别害怕……"可就在那个晚上,日本特务闯进庙来找戏子、花姑娘。我们吓得逃出大庙,躲进田地里。母亲刚刚把我藏好,特务看见有人,大叫:"出来!"母亲非常机警地站起来,假作系裤带的动作,迎着特务走去。特务看见是个中年妇女,问:"干什么?"母亲说:"我在解手呐。"特务看见母亲果然是在扎裤腰带,也就不问了。就这样,我躲开了一场又一场的灾难。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唱戏,要没有母亲的保护,一天戏也唱不了。

又一年去唐山小山戏院演戏。当时火车上跑买卖的穷苦人很多,人挤人,连车厢上头货架子上都坐着人。日本人上车查票,见着跑买卖人带的包,就用刺刀乱扎。本来母亲已经上了车,可日本人说母亲是跟那个跑买卖的是一回事,硬给赶下了车。母亲苦苦求他们,说:"车上还有我两个孩子呐。"我和二妹在车上大声喊叫。那个日本人嘴里哇啦哇啦地一边嚷一边用刺刀扎我们的行李包,把戏衣盒子都给扎通了。后来看见我们姐妹才放开母亲。最可恨的是一个脸上带伤疤的日本人,他见人就打,打了母亲,又用枪托子打了我,说我不该喊叫。

母亲被打得很重,但她自己倒不感觉什么,她心疼我被日本兵打了。我和母亲坐在地上,母亲怕人踩着我,用手护着我那被打伤的胳膊。火车轰隆隆地走着,夜深了,母亲小声在我耳边说:"这个野畜生!非报这个仇不可!"伤疤日本兵过来了,乘客们都吓得躲开他。那时每节车厢外面都是露天,那伤疤日本兵站在门口小解。母亲对我身旁的一个年轻的大汉一努嘴,意思是让他收拾那个日本兵。这大汉被伤疤日本兵毒打了一顿,憋着一肚子气,恨透了他了。母亲又对我努嘴,我便在大汉耳边说:"叔叔,把他拾掇了。"这时火车加快了速度,大汉站起来,走出车门,对准伤疤日本兵一脚,把他踢下了车!火车声音很响,把他的喊声压下去了,说来也怪,就这么把这个恶鬼除掉,也没有人问。母亲说:"见机行事。"那些跑单帮的穷人们都夸母亲胆大心细。天不亮到了唐山下了车,大家都从心里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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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