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美国牧师狄乐播至山东潍县(今潍坊市)建立“乐道院”,内设教堂、学校和诊所,用以传教、办学和治病。1942年,日军在此设立“敌国人员生活所”,先后集中关押了25个国家2000多名所谓“敌对国侨民”,一度成为二战期间亚洲境内最大的“集中营”,直至1945年日本投降。这个既传播了文化,又曾成为野蛮之地的所在,就是现今虞河桥边的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旧址,也是王威长篇小说《虞河桥》叙事展开的空间。
《虞河桥》选取的时间阶段,是1942至1945年,即这一空间作为集中营的时期。空间的封闭和时间的短暂,容易切断绵延的生活之流,显然并非长篇小说的最优选择。不过,凭借对这段历史的熟悉和出色的想象力,王威在空间上引入潍县地下组织和群众对侨民的暗中援助,从而让集中营内外的人们在行动上连通起来;在时间上走入人物的记忆和内心深处,既拓展了人物实际的活动范围,又增加了心理时间的多义性。由此,这部乍看起来时空略显逼仄的长篇,就有了值得称道的宏阔感。
集中营关押的人员众多,如何根据不同的角色分配笔力,也变成了对作者的考验。王威采取的方式,既有对集中营中不同场合,如操场、厨房、剧场中的群像描写,更有重点描摹,如叙述者诺亚,如他的好友迈克,如他曾跟随流浪的马戏团长帕特。通过群像和单独的人物刻画,小说呈现出集中营方方面面的情形,也让生活在其中的很多人有了明确的样貌。他们不再只是某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牺牲品,而是拥有各自独特生命历程的“这一个”。
一部好的小说,每个人的行为都应该是合理的。集中营中的人,当然不会因为遭难即全然正确,他们各有自己的天然本性——诺亚拥有艺术才华,但略欠缺一点现实感,因此才会导致高墙外的中国“比尔”遇害;迈克满身血气,可少了一丝丝韧性,因此其斗争有时猛烈有时却颓丧;帕特天生恶德,往往欺压被关押人员,却因此面对关押方的挑衅毫不示弱;诺亚觉得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贝拉,此前性情里有造作的成分,随着时间变化部分转化成了爱;爱着迈克,却不得不为了养活一家人而远离他的温妮,有她的软弱和软弱里的责任感;即便是管理集中营的日本小兵望月,也有着他被强制征兵的无奈。
需要提及的另一个人物,是后来跟诺亚母亲生活在一起的西蒙。他在小说中出现的次数算不上特别多,但富有爱心而能节制,出现的时候总能给人安慰,是世间罕见的基石型人格。就像墙外的中国比尔死了,“我”情绪失控,“西蒙上前抱住了我,我的耳边终于响起他温暖的安抚,史蒂夫(诺亚离家出走前的名字),让自己冷静下来”。当然,作者也并没有把西蒙理想化,而是始终让他置身于过往的经历和集中营的现实之中,在不同的情景下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不因他天性卓绝而不会遇到人间的种种困苦。
集中营内外的时空,以及在其中顽强地生活和抵抗着的人们,最终构成了一个丰富的世界,包含着艰难的时运,也包括了复杂的人心。正像尼尔斯·玻尔说的,诗人受到音节和韵脚之类的约束,从而必须比普通人更殚精竭虑地对自己的素材下功夫,故此能够更好地表现人类社会中那些微妙的关系。《虞河桥》的作者,或许正是因为意识到了写作的各种困难,才让那个原本可能束缚手脚的题材问题,最终变成了一种推动的能量,让小说长成了丰赡的模样。
从行文不难看出,王威同情着过往的受难者,体谅着每一个出现在笔下的人物,思考着这些集中营中的人们有着怎样的过去,设想他们在以后的生命历程中变成什么样子,因此给作品注入了难得的当代气息。于是,这个长篇看起来就不只是一部历史小说,那些对和平的渴望,那些对生命的珍惜,并非过往的他者故事,而是仍然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现实。在作者庄重而朴素的叙事中,那些逝去的生命和他们经受的苦难,并未随风而逝,反而生出了属人的血肉,变成了一笔可贵的精神财富,融入了当下的每一个瞬间。
原标题:《历史小说的当代气息 | 黄德海》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谢娟
来源:作者:黄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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