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秋,洛阳城外。
晨雾如纱,尚未散尽,便被车队的引擎声撕得支离破碎。枯黄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像无数坠落的信笺,写满无人认领的密语——有些是诀别,有些是警告,有些,是无声的求救。
刘子龙坐在副驾驶座上,军靴轻轻抵着踏板,目光却透过车窗,死死锁住后视镜里那辆尾随的黑色轿车。
那是崔方坪派来的“眼睛”,从军统河南站总部出发起,就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车窗半开,一名特务叼着烟,眼神阴冷如蛇,时不时扫视他们的动向,仿佛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刘队长,喝点水?”开车的戴立勋递来个搪瓷缸,里面的热水冒着白气,在寒晨中氤氲成雾,映着他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
刘子龙接过,指尖触到缸壁的温度,眼神在半空与戴立勋轻轻一碰,没说话,却都懂了彼此的意思。
这水,不只是解渴,更是无声的誓约。
是战友之间,无需言语的信任——在这条随时可能断送性命的路上,唯有彼此,才是最后的依靠。
临行前在总部走廊,电报员马丽假装整理文件,脚步匆匆,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一张折叠的糙纸塞进他手心。
纸边磨得指腹发疼,上面用铅笔写着:“驴使坏,危在旦夕”。
“驴”是崔方坪的绰号——这姑娘怕他看不懂,还在“驴”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毛驴简笔画,憨态可掬,却透着惊心动魄的警示。
刘子龙将纸条塞进贴胸的口袋,那里的体温能焐干所有不安,也让他想起苏曼丽常说的:“细节救命。”
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枪柄上那个刻得极深的“忍”字——那是他入军统第一年,在曲兴集血战后亲手刻下的。
忍,不是退让,而是在沉默中积蓄雷霆;不是怯懦,而是为了在最致命的时刻,一击毙敌。
抵达洛阳西大街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着这座表面平静、内里沸腾的古城。
绸缎庄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锦绣庄”匾额蒙着层薄灰,蛛网横结,一看就是人去楼空的模样。
可刘子龙知道,这里曾是豫西地下党三年来的秘密联络点。昨天,他在此“偶遇”老同学刘祥庆——那人是他安插的双面棋子,专为今日这场戏而来。
若非如此,他早已落入崔方坪精心编织的罗网。
“进去!”他低喝一声。
行动队鱼贯而入,枪栓拉动的脆响在空荡的屋里回荡,惊起梁上积年的尘灰,簌簌如雨。
地窖的门开着,里面只有几个空木箱,箱底贴着的“红五星”标识还没来得及撕掉——那是他故意让联络员留下的,就为了演这出“扑空戏”,让跟踪的特务“看清楚”:军统扑了个空,情报有误,刘子龙不过是个莽撞无谋的执行者。
“怎么回事?”刘子龙故意提高声音,一脚踹在空木箱上,发出“哐当”的巨响,震得灰尘弥漫,“情报不是说这里有南京76号转运的军火吗?难道是走漏了风声?”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直刺门外那几名跟踪的特务:“你们跟了一路,就没发现异常?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特务们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挠头,交换着眼神:这刘子龙,果真只是个愣头青?站长多虑了?
刘子龙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懊恼至极的模样,挥手命手下仔细搜查每个角落——柜台抽屉被拉开,里面赫然躺着几张废弃的日军布防图草稿,墨迹未干,显然是“仓促撤离”所遗。
那是他昨夜特意从总部档案室“偷”出来的,只为坐实这场“失败行动”的真实性。
傍晚返回站里时,总部大楼的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灯光下,玻璃窗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归来的队伍。
崔方坪的副官早在门口等着,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笑容可掬却眼含审视:“刘队长,站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军统徽章忽闪不定,如同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子龙啊,辛苦你了。”崔方坪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在桌面敲出缓慢而节奏分明的节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着假惺惺的关切,“看来是情报有误,让你白跑一趟。不过戴老板那边有些不满——说你近来行事冒进,缺乏大局观。你可得加把劲,别让我失望啊。”
他起身,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塞进刘子龙手里:“尝尝,哈德门,上个月从日军少佐手里缴获的,我一直舍不得给人。”
烟盒上的金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枚镀金的毒饵。
刘子龙接过雪茄,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微微低头,露出“愧疚”之色:“站长教训的是,是我太急于立功……下次一定谨慎。”
他心里却在冷笑:这支雪茄,是赏赐,也是试探;是安抚,更是倒计时的开始。
当晚,月黑风高。
刘子龙悄悄潜入李慕林宿舍。
对方正在灯下翻看一份人事档案,见他进来,立刻关紧门窗,压低声音:“怎么样?崔方坪没怀疑吧?”
“怀疑是肯定的,但他没证据。”刘子龙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支未点燃的雪茄,轻轻放在桌上,“不过他已经给戴笠发了密电,说我们‘行动失控’。咱们得尽快动手,否则他一旦调来宪兵队,咱们全得完蛋。”
李慕林突然笑了,从抽屉深处掏出一张泛黄照片,推到刘子龙面前。
照片上,崔方坪穿着灰色便装,正站在郑州某医院后门,替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开门。两人靠得很近,他手搭在她肩上,神情温柔,与平日阴鸷判若两人。
“他和郑州仁爱医院的护士林晚秋有私情,”李慕林声音压得更低,“每周三晚八点,雷打不动去医院幽会。上个月,还偷偷给她买了套小洋房,房产证用的是化名。”
刘子龙眼睛一亮,手指在照片上那栋洋房的位置点了点:“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乍现:“后天晚上,军统内部设宴,庆祝‘赤龙计划’挫败。崔方坪必出席。
咱们就在宴席上把这事捅出来——让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趁他慌乱之际,动手除之。”
李慕林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份烫金宴席名单:“我已经安排好了。酒里加了‘曼陀罗提取液’,不会致命,但能让他神志恍惚、言语失禁。
到时候你假装劝架,我趁机动手,事后就说他醉酒拔枪,意图行凶,咱们正当防卫。”
刘子龙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有被克扣军饷的行动队员,有因“泄密”被停职的电报员,还有几个曾遭崔方坪构陷的老兵。
都是可以拉拢的火种。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将名单折好,塞入内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电报室的马丽是咱们的人。让她在宴席当晚值班,若崔方坪试图向外发报求救,立刻切断线路,伪造故障。”
李慕林一愣,随即大笑:“没想到你连这步都算到了!子龙,你真是……越来越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如剑交叉,静待出鞘。
刘子龙知道,这场绝境反击,不仅要除掉崔方坪这个内鬼,更要守住地下组织的秘密,保住那些仍在黑暗中传递火种的人。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而坚定,仿佛在宣告:黑夜终将过去,黎明正在路上。
可他知道,真正的黎明,不是日出,而是当一个人,终于能挺直脊梁,说出真话的那一刻;
是当背叛者伏诛,忠诚者不再需要伪装的那一刻;
是当血不再白流,牺牲终有回响的那一刻。
而这一夜,
血,必将染红天际——
不是为了毁灭,
而是为了照亮那条通往黎明的路。
风起洛阳,火种未熄。
血刃出鞘,只待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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