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饼

我大伯盖新房那年,我刚上初二。地基挖到两米深时,铁锹“当”的一声磕在硬物上,震得我堂哥虎口发麻。他蹲下去扒开浮土,四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出来,沾着泥却挡不住亮光——是金饼,沉甸甸的,巴掌大,边缘还带着模糊的花纹。

那天全村都炸了锅。大伯蹲在地基边抽烟,烟卷烧到手指才惊觉,最后是村支书过来拍板:“先交上去看看是不是文物,别私藏,犯法。”大伯没说话,用化肥袋把金饼裹紧了塞给我爸:“你先拿回家锁起来,我心里慌。”

我爸抱着化肥袋的手直抖,到家就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压上了我妈的棉袄。夜里我起夜,听见爸妈在低声吵架。我妈说:“万一真是文物,上交能领奖金;要是普通金子,卖了能给娃攒学费。”我爸骂她糊涂:“那是他大伯的东西!”

没过三天,大伯突然上门,脸阴得能滴出水。“金饼呢?”他劈头就问。我爸赶紧去拿,打开化肥袋却傻了眼——里面是空的。我妈当时就哭了:“我没动啊!是不是你忘在哪了?”大伯冷笑一声:“除了你们谁还能碰?”

吵到最后,大伯放了句狠话:“这亲戚算是做不成了。”摔门而去时,正撞见放学回来的我,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锥子。

从此两家人就断了来往。我爸隔三差五就翻箱倒柜找金饼,衣柜里的棉袄被翻得皱巴巴的,我妈偷偷抹泪,说对不起大伯。有次我在学校被堂哥堵住,他一拳砸在我胸口:“是不是你家吞了金饼?我爸为这事儿天天喝闷酒,胃都喝坏了!”

我没还手,因为我也怀疑我妈。那段时间她总往镇上跑,回来就塞给我爸几百块钱,说是“打零工赚的”。直到有天我放学早,看见她从镇上的金店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见了我慌忙塞进兜里。

“妈,你是不是把金饼卖了?”我堵着她问,眼泪直掉。她愣了愣,突然蹲下来抱着我哭:“妈也是没办法,你爸最近总咳嗽,想给他做个体检,还有你下学期的学费……”

我没告诉爸,也没告诉大伯。只是从那天起,我妈给的零花钱,我一分没花,全塞进了储蓄罐。过年时,大伯家贴了新对联,却没挂红灯笼——往年都是我爸帮忙挂的。我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突然觉得那四枚金饼像块石头,把两家人的日子都砸出了坑。

这事儿过了五年,我都上大学了。暑假回家,发现我妈总往医院跑,一问才知道,大伯胃癌晚期,住院呢。我爸提着水果去看,被挡在病房外,堂哥说:“我爸不想见你们。”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厨房,从米缸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收条。“这是卖金饼的钱,”她声音发颤,“当时卖了五十万,我存了定期,想着等你大伯气消了还给他。可现在……”

我拿着钱冲到医院,堂哥正在收拾大伯的东西,全是药瓶。“这是你家的钱。”我把铁盒子递过去。大伯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指着盒子笑:“五十万?我挖出来的金饼,怎么也值一百万!你们还敢留一半?”

“爸!”堂哥急了,“医生说不能激动!”

“我没激动,”大伯喘着气看我,“那年盖房,我本想挖出来分你家一半,毕竟地基是你爸帮忙打的……”

我突然就哭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吞。

大伯还是走了。出殡那天,我妈把铁盒子放在他棺材旁,磕了三个头:“哥,对不起。”堂哥把盒子又塞回我手里:“我爸临了说,这钱给娃当学费,他不恨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四枚金饼根本不是文物,就是普通的足金,是早年间地主埋在地下的。我妈卖的时候,金店老板说,看花纹像是民国时期的,值不少钱。可再多钱,也换不回蹲在地基边抽烟的大伯,换不回我爸翻衣柜的背影,更换不回两家人过年时一起包的饺子。

现在我工作了,每年都会给堂哥寄点钱,他总说不用。前阵子他突然寄来个包裹,打开一看,是块金灿灿的牌匾,上面刻着“家和”两个字。他附了张纸条:“我爸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把牌匾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时我妈看着牌匾发呆,会念叨:“要是当初没卖那金饼就好了。”我爸就会接一句:“不卖也未必是好事,人心这东西,经不住考验。”

理是这个理,可我总想起大伯挖地基那天,阳光特别好,金饼滚出来时,他眼里的光比金子还亮。那时候多好啊,大家都觉得,挖到的是宝贝,没想到最后埋进去的,是两家人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