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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十年

矿区的生活就像那口深不见底的矿井,把白昼压缩成巴掌大小的光斑。李建国在那个地方挖了二十年的煤,又在矿工宿舍搭伙过了六年糊涂日子。现在他五十六岁,坐在县城茶馆里,捏着那张褪色的身份证复印件,手指微微发抖。

“王秀芬。”他念叨这个名字,茶水已经凉透。

茶馆老板娘路过时瞥了他一眼,“老李,又研究你那宝贝复印件呢?”

李建国没抬头,只是将复印件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内袋。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王秀芬收拾了她那只褪色的红布包,站在矿区宿舍门口回头看他。

“建国,我得走了。”

“去哪儿?”他当时刚从井下上来,脸上还挂着煤灰。

王秀芬没回答,只是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黑渍。“灶上温着饭,你的衬衫补好了在床头。”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六个年头的搭伙生活,没领证,没仪式,甚至没问过彼此的过去,就这样在矿区的集体宿舍里过了两千多个日夜。

起初只是矿工间的玩笑:“老李,一个人做饭多麻烦,王秀芬也是一个人,搭个伙呗。”

王秀芬是矿区食堂的帮厨,三十多岁来到矿上,来历不明,但手脚勤快,不多话。李建国妻子早逝,儿子在外地读书,确实需要个人照应。

第一次同桌吃饭,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全程没说话。后来渐渐习惯了,她会留灯等他夜班归来,他会把每月工资分一份放在灶台上。矿区的人都把他们当成一对,他们也从未否认。

六年里,李建国只问过一次她的过去。那晚他喝了点酒,看着她补衣服的手突然开口:“你从哪儿来的?”

王秀芬的手停了停,针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光。“南边。”她说。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她的回答简短得像矿井里的回音。

十年后的今天,李建国退休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几次接他去同住,他都推辞了。退休金足够他在县城租个小屋,但他总觉得自己还在等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他去派出所办理老年证,闲聊时提起想找个人。

“叫啥?有身份证号吗?”民警小张问。

李建国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六年朝夕相处,他竟不知道王秀芬的身份证号,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不知道她的老家具体在哪儿。

“只有名字,王秀芬。”

小张在系统里查了查,摇摇头:“叫这名字的太多了,没别的信息查不到。”

那天晚上,李建国翻箱倒柜,在旧工具箱底层找到了当年王秀芬留下的几件东西:一把缺齿的木梳,半管干裂的唇膏,还有一张夹在旧杂志里的临时工作证复印件。

复印件已经很模糊了,照片部分几乎完全褪色,只能依稀辨认出“王秀芬”三个字和一串身份证号的前几位。就是这张纸,成了他三个月的执念。

茶馆门上的风铃响了,李建国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矿区老同事赵大勇。

“听说你满世界打听王秀芬?”赵大勇不请自来地坐下。

李建国给他倒了杯茶。“就是想问问,没别的。”

赵大勇压低声音:“老李,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王秀芬...她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来矿区前是做什么的吗?”赵大勇左右看看,“有人说她丈夫原来是个乡村教师,因为土地纠纷被人害了,她告了三年状,最后...”

李建国的手攥紧了茶杯。

“我也是听说啊,”赵大勇声音更低了,“她来矿区是躲着,那些害她丈夫的人还没罢休。所以她不跟任何人说过去,也不跟任何人深交。能在你这儿待六年,已经不容易了。”

“为什么走?”

赵大勇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看见她离开那天,矿区来了几个陌生人打听她。”

赵大勇走后,李建国在茶馆坐到打烊。他想起王秀芬总在半夜惊醒,想起她看到警车经过时会下意识躲闪,想起她从不拍照,也不让他拍。

十年前她离开时,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直到三天后不见她回来,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走了。他没去找,因为矿区的人来来往往是常事,也因为男人那点可笑的自尊。

现在想来,她那句“我得走了”里有多少未言明的告别?

第二天,李建国去了市里的公安局。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女警官,听了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

“李师傅,按照规定,我不能随意查询公民信息。但如果您有合理的理由...”

李建国掏出了那张复印件,还有他和王秀芬唯一的一张合影——矿区的集体照,她在最后一排角落,面容模糊。

“她可能遇到麻烦了,”李建国说,“十年前她离开得很突然,我担心...”

女警官接过复印件,端详了很久。“这张复印件是哪里来的?”

“她留下的工作证复印件,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我最近才找到。”

女警官的眼神变得复杂:“您知道吗?这上面的身份证号码...格式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串数字不符合身份证编码规则。而且,”她指着复印件边缘,“这里有个模糊的水印,看起来像是某个单位的公章。”

李建国突然想起,王秀芬唯一一次主动提及过去,是在一个雨夜。矿区停电,他们点着蜡烛,她看着火苗说:“有时候,人得像蜡烛一样,烧完了就没了,不留下烟,不留下痕迹。”

那时他只当是感慨,现在想来,或许是她对自己人生的注解。

“警官,我不想知道她是谁了。”李建国突然说。

女警官惊讶地看着他。

“如果她用了假身份在矿区生活六年,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她现在还活着,一定希望继续安静地生活。”李建国收起那张复印件,“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女警官点点头:“我理解。这样吧,您留下联系方式,如果...如果有什么消息,我尽量通知您。”

走出公安局时,天开始下雨。李建国没有打伞,走在雨中,想起矿区宿舍漏雨的屋顶,王秀芬总会用盆接水,水滴声像时钟一样规律。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六年,对他是搭伙过日子,对她或许是避风港。她需要的不是追问过去的人,而是一个不问过去的地方。

回到县城的小屋,李建国把那张复印件放在烛台上——那是王秀芬留下的唯一一件完整物品。他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纸边。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王秀芬”三个字时,他吹灭了火。纸的边缘已经焦黑,但名字还在。

他把烧损的复印件装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下:

“给十年后的我,或者永远不需要打开的人。”

有些影子,不需要照亮。有些存在,不需要证明。在深深的矿井里待了大半辈子的李建国,比任何人都明白黑暗的意义——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被挖出来见光,有些就该留在该在的地方,保持它原本的模样。

茶馆老板娘说得对,他不会再研究那张复印件了。但他会在每个雨夜,听着屋檐的滴水声,想起一个用盆接水的女人,和一个不同过去的人共度的六个安静年头。

那两千多个日夜,不因身份的迷雾而褪色,反而因这未解的谜,在他记忆的矿井里,成了永远挖不完的煤层,温暖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