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2》
脱口秀演员步惊云曾在表演中嘲讽贞操“啥都不是”，然而，整个社会的贞操崇拜从未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不久前，自称“性商教母”的博主周媛的自媒体账号被封禁。周媛主要通过教授女性如何“提升性魅力”牟利，据媒体报道，其售卖的系列课程盈利超千万。
在周媛售卖的“性学”课程引发公众讨论的同时，许多同样通过制造焦虑，歪曲女性价值来牟利的产业也浮出水面，其中就有臭名昭著的私密整形广告，与所谓的“处女膜修补术”。
女性性健康研究者chanchan发现，很多看似是女性经验分享的帖子中，夹杂着明目张胆的广告。
帖子的评论区中总会出现一些小心翼翼的提问，比如“很后悔发生关系后又分手，我现在特别焦虑也很内耗……怕下一任嫌弃，我该怎么办”。让人能想象那些涉世不深的少女，面对不同价值观时的摇摆与慌乱。
纵然越来越多有影响力的博主已经努力科普、纠正关于“处女膜”的误称，强调它应该被称作“阴道瓣”，然而，即便是在医学和学术领域，这一问题依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今天的文章，chanchan会分享有关阴道瓣的旧闻与新知，以及如何松动与它捆绑的沉重枷锁。
来源｜看理想音频节目《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
讲述｜chanchan
01.
阴道瓣的构造与功能
阴道是女性生殖系统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它连接着外阴与子宫。阴道在体表的开口部分，被称为“阴道口”。阴道口周围那一圈可有可无的组织，就是阴道瓣，也叫“阴道环”或“阴道冠”，过去又被称为“处女膜”。
阴道瓣是一圈环形黏膜皱襞，它附着在阴道入口的边缘，中间有孔，形态各异，使经血可以顺利流出。虽然过去大家一直称它为“处女膜”，但其实阴道瓣似膜非膜，主要由弹性和胶原性结缔组织组成，组织中分布着少量的神经纤维及血管。它的形态、厚薄、弹性都因人而异。
一般认为，阴道瓣在性成熟前相对较厚、韧性较大，能够阻挡细菌进入，可以保护生殖系统，减少盆腔感染的风险。但随着生殖系统逐渐发育成熟，阴道瓣的保护作用会逐渐减弱，组织本身也变得更薄、更脆、更弱。所以，对于发育成熟的女性来说，阴道瓣几乎没有实际功能或生理意义。
《处女之死》
阴道瓣并非人类独有。许多雌性动物，如驴、马、牛、羊也有阴道瓣。它们的阴道瓣一般在胎儿时期就消失了，长大之后只留下一圈薄膜的痕迹。
翻阅相关历史资料会发现，动物的阴道瓣一直以来就被称为“阴道瓣”。在中文文献数据库中检索，可以看到“驴阴道瓣”“犬阴道瓣”或“牛阴道瓣”等词条，但没人听说过“处牛”或者“处驴”这样的表达。
为什么唯独在人类女性的身上，“阴道瓣”会被冠以“处女膜”之名呢？
02.
荒谬的“处女崇拜”
阴道瓣之所以被称为“处女膜”，简单来说是因为，人们误以为能通过它，来证明女性是否有过性行为，是否是“处女”。
作为女性，我很难平心静气地讲述“处女膜”这一说法的荒谬，其中实在有太多沉重的苦难。
大家很熟悉这样的话语——“初夜见红才是处女”“没了‘第一次’就不再是‘黄花闺女’”“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等。
类似的文化糟粕至今仍然密密麻麻地存在，甚至在性侵遭遇中，女性还总被物化为“失身”“不再清白”“被玷污了”“脏了”甚至“一辈子都毁了”，这些凌迟受害者的话语，让本已遭受身心伤害的女性二次受创。
《苔丝》
事实上，将“处女膜”视为天然的“贞操带”，将女子有无“处女膜”作为检验贞操的唯一标准，是“处女崇拜”心理极端扭曲的体现。所谓“处女崇拜”，是一种将女性的价值与性经验、贞操紧密挂钩的心理和文化观念。这种观念认为，没有发生过性行为的女性是“纯洁无瑕”的。
还有一个大家熟悉的说法——“处女情结”，指的是男性、乃至整个社会，对女性是否是处女的过度关注，甚至将女性贞洁与道德紧密绑定。这种观念深受父权制的影响，男性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占有，尤其是对女性所谓“纯洁”与“初夜”的强调，来满足自身的占有欲，缓解对亲子关系确定性的焦虑。
这种“处女崇拜”，最终落实为对“处女膜”的崇拜，根本目的就是要求少女保持贞洁。从古至今，各民族保贞的手段千奇百怪、花样繁多，但它们的共性都是不惜以折磨少女的精神和肉体为代价。比如使用所谓贞节带、贞节裤、贞节锁等，甚至在非洲某些部落，至今仍沿用一种残忍的外阴缝合手术，以防女子婚前性接触，待到结婚时再进行切开手术，这个过程中女性所承受的痛苦难以想象。
处女崇拜在中国也有悠久的历史，许多地区曾经有“落红验贞”的习俗。这在很多影视剧中也有呈现——新婚之夜，新娘用白手帕擦拭血迹以表贞洁，这块手帕被称为“喜帕”。第二天一早，伴娘会把“喜帕”放在银盘里，托起来给亲戚朋友们看，大家会一起庆贺，甚至有些地方还会将验红的结果通告娘家。然而，如果新娘没有“落红”，就会被认为“失贞”，会被大家唾弃，被丈夫休掉，甚至被处死。
不难想象，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因拥有或强力占有“处女膜”而感到自豪，又有多少人为失去或无法得到“处女膜”而陷入悲痛，还有多少女性由于无法解释“处女膜”的“消失”而百般无奈、千般煎熬，甚至放弃生命……
历史上有太多如今听起来十分荒谬却真实发生的惨剧。想到女性身体背负过、甚至还在承担着这些无端的痛苦，我无法不心痛，也很难不愤怒。
《苔丝》
而这一切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女性第一次性行为会因阴道瓣破裂而出血，也就是“见红”。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才算性行为？怎样才算第一次性行为？
在传统语境中，“见红”指的是女性新婚之夜的性行为见血——毕竟在过去，性行为只被允许发生在婚姻关系中。作为检验是否是第一次性行为的视觉标准，“见红”总是被限定在“异性之间的第一次阴道纳入”这样狭义的性行为范式中。只有“阴茎插入阴道”才算是真正的第一次性行为，那“见红”，其实也就意味着阴茎对阴道的暴力征服和强势占有。
但是，性行为远不止阴道纳入，还有自慰、口交、指交等。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第一次性行为的理解。退一步说，即便是第一次阴道性行为，是否一定会出血呢？答案是：不一定，而且很大概率不会。
在性成熟之后，阴道瓣组织就会变薄变脆，血供不佳，也因为它本身就有孔隙，孔隙的大小、形态也因人而异，所以除了阴道纳入式性行为之外，在骑车、跳舞等剧烈运动时，阴道瓣都有可能会因为摩擦或者拉伸而破裂。是否流血还取决于多种因素，比如组织的弹性、纳入物的直径、摩擦或进入的方式与力度等等。
一般来说，发生性行为的女性年龄越小、性唤起越不充分（比如前戏不足）、进入动作越急促，就越容易发生流血。也就是说，首次性行为“见血”的情况应该是少数。但如果不是成熟的阴道去容纳阴茎，而是阴茎进入尚未发育成熟的阴道，或者以蛮力进行插入时，就很容易导致阴道瓣撕裂，也就是所谓的“处女膜被捅破”，从而出现血迹。
换句话说，“见红”往往不是第一次的证明，而很可能是疼痛与暴力的信号。很多女性可能也有这样的体会，当阴道可以用自己的节奏去容纳，无论手指、玩具还是阴茎，它都会尽可能保护自己不发生流血，也通常不会伴随疼痛，而外物强力进入时，通常会伴随剧烈的疼痛。
但是，有些男性面对女性因性行为而导致的流血和疼痛时，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洋洋得意。这非常可怕，说明他完全不具备性别平等意识和不在意伴侣的感受。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满足，用“征服感”美化暴力，还因为获得女性的“第一次”，而认为自己占有了对方、获得了对方最珍贵的东西，进一步加强着对伴侣的性物化。
03.
无处不在的贞操枷锁
“贞节”作为中国封建社会最具特色的性道德观念，在社会文化中根深蒂固，我们至今依然活在它的阴影中。
社交平台上曾有一位年轻网友痛诉，她因子宫息肉需要手术治疗，但她辗转不同城市和多家医院，多次被不同医生拒绝，理由都是担心手术会损伤她的“处女膜”。
有的医生建议她到省会医院接收特种细管的腔镜手术，但很贵也需要等很久；有的医生建议她自行弄破“处女膜”再来做手术；还有的医生在她坚定表示会自行承担一切手术风险后，仍然要求她必须征得家人或男朋友同意。
尽管她最终做了手术，但这个本来很普通的小手术却让她大费周折。她的经历引发公众的广泛讨论，也有很多女性网友跟帖称自己也遇到过类似情形。
这样的故事并非个例，而是根植于性别偏见之下贞操文化的一个缩影。尽管贞操观是一种针对女性的不平等的单向监视，但不得不承认，它早已渗透进了社会的各个角落，被不断地复制、传播并强化，最终形成了一道极难破除的性道德双重标准。
这套标准对女人严苛，对男人宽容——少女因为缺少性经验而被视为珍贵，守身的寡妇因隔绝性行为而被誉为贞烈，而男性的性行为却向来自由自在且极少被审视。在女性不断被要求证明自己是“处女”的背后，无非是对女性只能“被选择”的强调。但“男性选择/女性被选择”这一陈旧观念，极不公平也不合理，需要不断识别和警惕。
《苔丝》
事实上，涉及阴道瓣手术的知情同意，对于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女性来说，只要取得本人同意，医生就可以提供手术治疗。所谓的“男朋友”，不仅不存在知情同意的权利基础，甚至连知情权都没有，未经患者同意，医疗机构没有理由向他透露患者的医疗信息。
很多医生之所以过于担心、犹豫，很难说不是被贞操枷锁挟持的结果，因为Ta们有意或被迫要避免的，是极小概率的、可能由所谓“处女膜损伤”而引发的医疗纠纷。
从身体符号学的角度来看，也会发现，“处女膜”是一种典型的符号，是贞操文化的产物，也是贞操文化得以建构和维系的根本。
在禁止婚前性行为的社会中，“处女膜的破除”象征着女性在婚姻关系上有所归属。在某些特定的社会历史阶段，甚至还专门形成了婚礼中新郎当众捅破新娘“处女膜”的仪式，以此来证实新娘的贞洁。
可以说，“处女膜”之所以成为一种标志女性贞洁的象征符号，是父权社会下那些嫉妒心和占有欲强的男人性选择的结果。然而，当婚前性行为是自由的、普遍的、被允许的时候，“处女膜”也就失去了稳固的象征意义。
一切鉴定“处女”与“非处女”的行为既不合法，也不合理，更不科学。变态的“处女情结”，同封建主义的贞节牌坊一样，是对女性身体和人格的严苛规训与残害，都应该被粉碎。
有调查显示，我国婚前性行为的比例在初婚人群中已达六七成甚至更高，婚前是否发生任何形式的性行为与道德无关，只不过是一种个人选择。我国普查数据和相关研究者的调查数据都显示，女性第一次性行为的平均年龄大概是20岁，青年人主动选择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的当下，婚姻和性之间的紧密绑定，也在渐渐松动。
性的经历是且只是自己的身体经历，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和责任向任何人交代自己的性经验史，也没有任何人有权凭此对女性指手画脚。当然，每个人也需要尊重别人的性隐私和性自主。
04.
“处修”：手术还是诈术？
在当代社会，贞操观还披上了技术与商业的外衣，以一种更为隐秘、更具欺骗性的方式借由女性身体制造焦虑、收割利润，所谓“处女膜修补术”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体现。
“处女膜”的本质是阴道瓣，但实际上并没有“阴道瓣修复手术”这一说法，学界、医疗和商业领域却都统一使用了“处女膜修复手术”这一糟糕的名称。这种手术的原理，是通过缩小或缝合阴道瓣孔，使得下次性行为时，进入方会有突破感，纳入方有疼痛感，并可能出血见红。
《苔丝》
但是，术后的见红率一直都不能保证，因为是否见红其实跟每位女性自身的血管分布有一定关系，目前已知的任何修复技术都无法保证术后的第一次性行为一定出血。
研究显示，术后的出血率约为32%～89%，平均不足一半。而且，一般情况下，如果女性第一次阴道性行为没有出血，修复后也大概率不会出血。因为出血与否主要取决于阴道瓣的弹性和厚度等生理结构，而不是“是否第一次”或“是否修复”。
所以，“处修”手术本质就是作假欺骗的手术，也是医疗资源的浪费，对于女性来说，更是身心的双重伤害。尽管鼓吹“处修”手术的人强调，这些手术可能可以帮助性侵受害者恢复自信，或者满足有处女情结的男性，从而避免婚外情的发生，但这真的会带来帮助吗？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如果一位女性因为担心自己“处女膜破裂”而不被伴侣或社会接纳，那术后她也很可能既害怕手术经历被知晓，又担心别人不能容忍一个“处女膜”经过修补的女人。面对这种极端的性道德绑架，知而不能言的痛苦本身又是另一场心理煎熬。这样的逻辑也加重了性暴力亲历者本不该背负的道德枷锁，为什么侵犯者的失德要转移到她们身上？真正的治愈不来自于对身体伤痕的掩饰，而来自于对女性的看见与尊重。
讽刺的是，有学者试图总结“处修”所谓的积极影响，其中有个理由让人哭笑不得，即“有利于形式上的男女平等”。大意是，既然“处男”与“非处男”无法鉴定，那“处修”手术可以使得“处女”与“非处女”也无法辨别，这样就实现了某种“公平”。
一时间不知道对于被各种性观念绑架的女性来说，到底是破除贞操枷锁更难，还是为了不被指摘而选择迎合更痛。真正的平等不应是让女性通过伪装获得安全感，而应是让社会停止用贞操来禁锢女性。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处女膜”这一称呼可以被摒弃，但阴道瓣作为女性正常的生理结构，它的存在本身也是自然且重要的。
在有些女性选择修补手术来缩小阴道瓣时，还有少数女性天生就没有阴道瓣。另外有少数女性的阴道瓣完全无孔，这种情况在民间也常与阴道闭锁或先天无阴道的女性一同被称为“石女”。之所以有这样的称呼，是因为古人认为，女性如果无法行房和生育，就像石头一样坚硬、不通。用难以穿透的石头形容女性，其实是将女性的价值与服务于男人的性和生育紧密绑定，暗含着明显的贬义和社会偏见。
在目前未更改的医学诊断中，无孔阴道瓣还在被表述为“无孔处女膜”或“处女膜闭锁”，发病率1/2000～1/1000，是女性生殖器官畸形的一种。有相关困扰的女性一般外表正常，卵巢功能正常，幼年时期无明显症状，直到月经初潮后因经血不能顺利排出，积存于阴道内引发疼痛才会意识到问题的存在。这也是阴道瓣对女性身体的提醒，如果有类似情况，需要及时就医来判断是否要进行医疗干预。
最后，回到所谓的“修复手术”上，或许随着社会性别观念的进步和女性主体意识的回归，这些手术终将失去市场，但在当下性文化依旧混沌撕裂的社会环境中，无论是鼓励还是禁止，似乎都过于傲慢——因为鼓励就成了贞操文化的帮凶，而禁止又否定了女性自主选择的权利。
需要明确的是，“处修”的泛滥，不是女性的耻辱，而是社会文化的耻辱。我们任何人都不应也不能用“技术上的处女”等带有谴责意味的话语，去指责任何一位选择手术的女性。
真正需要质疑和反思的，是那些制造性别歧视和强化贞操枷锁的社会观念，而不是在这种观念下被迫做出修复选择的女性。
音频编辑：LinQ，粒子
微信内容编辑：铁柱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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