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看向顾砚,果不其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却依旧强撑着解释:“爸,都怪我!这车之前是我朋友借走了,一直也没说还,我也不好意思催……这不是最近他还给我了,我就开过来了。”“这车是给絮絮买的,本就不该到处借。
以前的事就算了,既然开回来了,以后还给絮絮开,不要再往外借了。”爸爸面色阴沉,依旧怒气未消,朝顾砚伸手要车钥匙。
我跟着顾砚下意识的视线看向时欣钰,她面上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打开手提包慢吞吞开始翻找,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不行!爸爸你不是说……”“顾阳!闭嘴!”顾砚呵斥道,声音提高了几分。
被顾砚呵斥,顾阳倔强着小脸不愿罢休,小短腿哒哒地朝我跑来,扑到我腿上,那股冲劲把我撞得趔趄了一下,他却毫不在意。
“妈妈!你天天在家呆着又没什么用,时……时阿姨天天要出去买菜好辛苦的,你把车留给她用好不好?”暖暖的小身子拥着我,我却只觉得心里冰凉一片。
“顾阳,我们家还没富裕到给保姆配车的地步!”辛苦?怎么才算辛苦?在家里,这父子俩就像两个悠闲的大爷。
顾砚和儿子每天只知道等着吃饭、穿衣,对家里的吃穿用度从来不上心。
家里缺了什么、该置办什么,全得我操心。
每次我去超市采购,大包小包地往家提,他们俩却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
确定要手术之后,我的生活就被医院填满了。
几乎天天我都得往医院跑,一会儿是做各种检查,一会儿又得去打针开药。
医院里的人多得像潮水,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累得腰酸背痛。
顾砚呢,总是借口工作忙,连看我一眼都顾不上。
我又瞒着父母,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根本没人能帮我。
医院周围打车特别难,车就像跟我捉迷藏似的,怎么等都不来。
我要么就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远些去打车,要么就只能去坐拥挤的地铁。
几次下来,我的身体实在吃不消了,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实在忍不住,就跟顾砚开口说:“顾砚,你把车要回来吧,我自己开车去医院,这样出行也能方便一些。”话刚说出口,他的脸立刻就变了,怒气冲冲地说:“你能不能别找事儿?都跟你说了是很亲近的朋友,问他要车既伤情分又伤脸面!何必呢?你要是不想一直奔波劳累,那干脆就一直住医院好了。”我当然不肯。
从小到大,因为我的病,医院都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病人痛苦的呻吟,都让我对医院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而且我共情心特别强,看到那些病人的痛苦模样,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我怎么肯天天呆在医院,看着各式各样的病人过日子呢?我据理力争:“顾砚,我真的受不了这样来回折腾了,你就把车要回来吧。”他却一点都不让步:“不行,别再提这事了。”我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他还是固执己见。
最后,我被气得大哭起来,哭得头都蒙了。
他这才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行行行,我答应你,尽量抽出时间陪你去行不行?”我没回答他,心里满是失望。
抱着这种失望,我沉沉睡去。
之后,我也刻意没再提这件事。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哪里是对我不体贴,只是对另一人太过体贴而已。
“小阳听话,时阿姨不需要车也可以的。
顾大哥,我怎样都行,你们别因为我生气。”时欣钰把顾阳拉到自己身前,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还把车钥匙递给顾砚。
她那副为了他们隐忍坚强的模样,就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让人忍不住就偏向她。
果不其然,顾砚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指责,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他对我说:“絮絮,这车你也用不了几次,这样,我先送你们……”话还没说完,周希律师直接上手把钥匙从顾砚手里抠出来,说:“不必了,顾先生贵人事忙,我送安小姐回家就行,至于你,还是回家去好好休息吧。”他故意在“回家”二字上加重了口气,可顾砚却像个榆木疙瘩,丝毫没体会到其中深意。
终于接到顾砚电话时,已经是我跟爸妈回家休养后的第五天。
电话一接通,他就劈头盖脸地指责我:“安云絮!为什么家里很多东西都不见了?桌子上放的离婚协议书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我正站在厨房给锅里的煎蛋翻面,听到他的话,语气淡定地说:“我想离婚协议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孩子归你,我放弃抚养权。
婚内财产也归你,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签完字,你就自由了。”“狗屁的自由!我不要自由,我只要你!”顾砚在电话那头大声吼道,“我们感情一向那么好,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现在终于痛苦都结束了,你又在闹什么?”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说:“是不是那个律师?我说呢,你明明已经手术成功,用不上遗嘱了。
那个律师怎么还隔三差五往你那跑,合着你们早就搞到一起了!你移情别恋喜欢上他了?上岸第一剑,先斩枕边人?安云絮,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接着说:“他就这么好?为了他你连我和小阳都不要了?絮絮……”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下了沉重的决定,哀求道:“絮絮,不要这样,以前的事我们既往不咎。
我和阳阳离不开你,你别走!他比我强在哪儿?我可以学!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静静打断他的表演,说:“顾砚,离婚协议书,我在手术结束那天,就已经让人放在家里了。”进手术之前,我就已经拜托周希律师,找人清理掉我家里所有属于我的生活痕迹,将我所有的物品打包带走。
我又说:“如果你在家,这通电话,早在两周前就该打过来了。
所以,这些天,你在哪儿?需要我挑明吗?很多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离了婚,你们也算如愿了,不是吗?”挂掉电话,我看着锅里已经糊掉的鸡蛋,叹了口气,默默铲起来扔进垃圾桶。
“絮絮……”我转过身,看到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脸上泪如雨下,也不知道她在门口听了多久。
“妈……”我想安慰她,可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铺天盖地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那些日子的辛苦、顾砚的冷漠,都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妈妈哭着说:“怎么就要离婚了呢?怎么就要离婚了呢?好不容易病好了,只剩下幸福美满了,为什么呀……我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我苦笑着解释:“他在外边有人了……我还没死,他就已经找好下一个了。”本以为一向护着我的妈妈会站在我这边,却没想到她的话让我浑身冰凉。
妈妈说:“絮絮,忍忍吧!忍忍行吗?这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
爸妈帮你教训他,让他跟外边那个断了,以后跟你一心一意过日子!”“絮絮啊,妈可是为你好。”妈妈一脸恳切,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一直以来,顾砚对你咋样,咱们心里都有数。
没必要因为个外人,就钻牛角尖呀!”我低着头,眉头紧锁,听着妈妈的话,心里一阵烦闷。
妈妈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人这一辈子,难得糊涂,太较真可不好。”我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颤抖着摇头拒绝:“可是妈,那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他敢!”爸爸大步迈进厨房,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愤怒地吼道:“我现在就给顾砚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他要是敢拒绝,我就打死这个狗东西!”“爸!”我手忙脚乱地拦住他,只觉得额头突突地跳,头疼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我是深思熟虑过的。
破镜难圆,裂缝一直会在。
就算我回去了又怎样呢?”“既然他已经给我的位置找了替补,我又何必非要去争呢?”我无奈地苦笑,“争到了也不会开心。
倒不如分开,各自安好。”“我死里逃生,这条命是老天赏的。”我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下半辈子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下!”“那就……离!”妈妈抹了一把泪,话说出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又在闹什么?”爸爸面露不悦,觉得妈妈多事。
“你没听见絮絮说不愿意吗?”妈妈怒目圆睁,冲着爸爸喊道,“也对,你要是真的在乎女儿的想法,也不会背着我们母女俩偷偷找人生儿子!”“当老子的都这样了,自然不会觉得顾砚做的有错!”妈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说白了,你们这些男的都一个样!”妈妈双手叉腰,满脸愤怒,“感情算什么东西,多少年感情都拦不住你们自私的基因!”我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好像听不懂妈妈话里的意思。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眼神迷茫。
“当着孩子的面,你胡说什么呢!”爸爸眼神闪躲,拉着妈妈的衣袖使劲拽着。
“胡说?我哪句话说错了?”妈妈用力甩开爸爸的手,大声质问道,“是你没背着我找小三?还是没背着我去冷冻精子?”“什么冷冻……张绣暖!现在说的是女儿的事,一码归一码,你发什么疯?”爸爸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
“我是疯了!”妈妈声嘶力竭地喊道,“为了女儿,我忍了这么多年,我早该疯了!”“可我不能……不能让我的女儿走我的老路,也被这样逼疯!”妈妈泪流满面,双手捂住脸,身体微微颤抖。
听着他们争吵的声音,一句句话自动被大脑解析,我感觉自己已经要被逼疯了。
原来,顾砚不是第一个要把我换掉的人。
原来一向疼我爱我的父亲,也曾经因为我是个女孩儿,还是个注定活不长久的女孩儿,想要再生一个。
只是被一心扑到我身上的母亲拒绝了。
她害怕另一个生命的到来,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委屈我。
可父亲却能一边将我捧在手心宠爱,做尽好爸爸好丈夫模样。
另一边哄着别的女人上床,承诺只要生下儿子,就能得到他一半的家产。
虽然这件事在被母亲发现之后被迫终止,可还是在他们的心上烙下了伤痕。
为了我,妈妈强迫自己原谅。
二十年的岁月让她不断洗脑自己,一切已经过去。
可不久前发现的冷冻精子续费单,让她二十多年脆弱的信任瞬间崩塌。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放弃。
原来凉薄的刃,从来不会只割一刀。
是这样啊……如果……如果连我的亲生父亲都曾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没有放弃想再生一个代替我……那我对顾砚,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
我茫然地想。
“这碗脏了的饭,我也吃得够久了。”所有的争吵,终结在母亲疲惫的话语中。
生活就是这样戏剧,我和顾砚还没离婚,我的父母却要先离婚了。
沉默在小小的客厅蔓延,直到难捱的寂静被敲门声打破。
“爸?妈?”我打开门看见来人,惊讶出声。
“担不起你这声妈,不是都要跟我儿子离婚了吗?还叫什么妈!”顾母冷哼一声,绕过我径直走进客厅,抱臂坐在沙发上。
顾父也没了惯常的老好人笑脸,应也没应一声,沉默地跟在后面。
看着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我脑子更疼了。
我知道顾母一直不喜欢我,可一直以来也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可现在这样,显然装也不装了。
“妈,我现在很乱,不想谈这些事情。”我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再者说这是我跟顾砚的事,就让我们自己决定吧,你们就别掺和了。”“不想谈?”顾母冷哼一声,“是看见我们心虚了吧?”“安云絮,做人得讲良心!”顾母提高了音量,满脸不满,“我儿子这些年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应该心里有数吧?”“你现在病好了就想离婚?过河拆桥也没这么快的!”“当初我儿子看上你,我是一百个不乐意!”顾母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也就我儿子那个傻小子,为了你什么傻事都做了,这些你都忘了?”忘?怎么能忘?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因为生病,个个都把我当易碎的琉璃。
小孩子没个轻重,每每靠近我,就会被家里人揪着耳朵教育,生怕被我讹上一点。
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着,我的情绪也少有涟漪。
直到遇见顾砚。
不怪我对他印象深刻,实在是从来没见过这么闹腾的人。
如果说夸奖某些人是温暖和煦的太阳,那他就像是个到处乱窜的大火球,一天天活力满到溢出来。
校园里,到处都能看到他上蹿下跳的身影。
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穿梭在各个角落,堪称是大学校园里的社交狂魔。
“嘿,听说那边有个活动,咱们去看看!”他总是这样兴奋地招呼着身边的人。
哪里有活动,都少不了他去凑热闹。
他仿佛是万能的,不管什么比赛,都要去插一脚。
“这个比赛我也报名!”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报名表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哪怕最后得不了什么名次,他也能乐呵呵地挠着头傻笑。
“哎呀,重在参与嘛!”他毫不在意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人生的无限种可能。
“原来人可以这样鲜活!”我心里暗暗感叹。
原来有的人生命堪称一步一景,原来有的人每时每刻都是新鲜的。
我看他,如同一幅色彩浓烈的画,他看我也当如是。
少年人的爱意总是这样热烈,我至今仍记得他滚烫的眼眸。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总爱跟着我身后打转。
“小晚儿,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他跟在我身后,笑着说道。
“哦,谢谢。”我敷衍地应付着。
“小晚儿,你好淑女呀!”他追在我身后,感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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