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您和夫人已和离七年了,现下为何突然要查她下落?【完结】
林青跌进书房那一刻,靴尖狠狠磕在紫檀木的门槛上,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去,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煞住身形。
他根本顾不上扶正歪斜的发冠,膝盖重重砸向地面,嗓子里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带着剧烈的喘息声:
“侯爷,线索断了,人……跟丢了。”
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那人缓缓掀起眼皮。
那是一双极度沉静的眸子,深不见底,恰似隆冬时节被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顾长渊随手将那卷朱批的军报搁在案头,未置一词。
林青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属下那帮人顺着商队的辙印,往南死咬了三个月。可刚一脚踏进江州地界,线索就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她……夫人似乎早就预料到身后有尾巴,这一路上,光是车马就换了四遭,最后更是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混进了运送丝绸的漕运船队。一入南境,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南境。”
顾长渊的唇齿间在这两个字上碾磨了一瞬,修长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清脆的“笃”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七年前,也是这般光景的一个春日,安瑾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和离书,一步步走出了侯府巍峨的大门。
她走得那样干净,甚至有些决绝。除了那一纸契书,她什么都没带走。当年那场轰动京城的“十里红妆”,那一箱箱几乎填满库房的嫁妆,至今仍原封不动地锁在深处,落满了灰尘。
那天,顾长渊正站在城楼上例行巡防。
他居高临下,远远地瞥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混在熙熙攘攘的出城人流中,缓缓驶出城门,最终消融在官道的尽头。
他没有下城楼,更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去追。
彼时,他只觉得耳根清净。
如今方知,当一个人铁了心想要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这偌大的天下,竟真的大到让你无处寻觅,宛如大海捞针。
“继续找。”
顾长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下达一道寻常的军令。
林青愣怔了片刻,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还是没忍住,壮着胆子抬起头:
“侯爷,属下斗胆……您和夫人已经和离整整七年了。当年那封和离书,是您亲笔签下的。如今为何……”
话音未落,他撞上了顾长渊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林青觉得脊背上仿佛爬过一条冰冷的蛇。他喉头一梗,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何突然要查她的下落?”顾长渊替他补全了那半截话,语调平淡得近乎冷漠,“林青,你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吧?”
“回侯爷,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也该学聪明点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要有数。”顾长渊重新拾起那份军报,不再看他,“出去吧。把人手撒出去,重点往南境诸国暗查,切记,不要惊动当地官府。”
林青哪敢再多言半句,慌忙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厚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顾长渊保持着看军报的姿势,可那一页纸,他盯着看了半晌,却连半个字都没入眼。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棂前。
窗外,侯府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交织,如云似霞,热闹得有些晃眼。这五进五出的宅邸,是先帝御赐的恩典,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记忆忽然有些恍惚。
七年前安瑾刚嫁进来时,也曾站在这个位置,指着西角墙根下那株老梅树,轻声细语地说,等冬天开了花,要摘些下来做梅花糕。
可那年的梅花开时,他们已经分居两院,形同陌路。
再后来,连分居两院都不必了——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恰好也是这般海棠花开的时节,就像现在一样。
将时针拨回七年前。
那一年,武安侯顾长渊大婚,迎娶的是江南安氏的嫡女,安瑾。
这门婚事,并非两情相悦,而是先帝的一道圣旨。
顾家世代将门,顾长渊十六岁便随父出征,饮马瀚海;二十岁独领一军,威震边关;二十五岁平定北疆,封武安侯,正是鲜衣怒马、风头无两的时候。
而安家,则是江南百年的书香门第。安瑾的父亲官至礼部侍郎,是清流中的清流,最讲究的是风骨与规矩。
一个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武将,一个温婉守礼、书香熏陶的文臣之女。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大婚那日,顾长渊在前厅被同僚灌了不少酒。
他本就对这门政治联姻毫无兴致,不过是遵旨行事罢了。直到将近三更天,他才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洞房的门。
龙凤红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叠。
新娘子端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安静得像是一尊泥塑。
他挑开盖头的那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清秀的脸。
安瑾缓缓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涩与慌乱,也没有对这位“杀神”侯爷的畏惧,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是有些审视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让顾长渊觉得有些刺挠——他习惯了旁人看他时的敬畏、恐惧或是讨好,这种平静的直视,反倒让他觉得陌生且不适。
“侯爷。”
她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碰碎的泉水。
顾长渊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喜娘满脸堆笑地端来合卺酒,两人依着规矩喝了。
接下来本该是洞房花烛夜。
可顾长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酒劲上涌,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疲倦。
“睡吧。”
他冷淡地扔下这两个字,甚至没有宽衣,直接和衣躺在了外侧。
安瑾明显怔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也没闹。她默默拆卸下繁复的发饰,起身吹灭了蜡烛,在他身侧规规矩矩地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足足一个人的距离。
一夜无话。
那大概是他们婚后最“亲近”的一夜了。
自那之后,顾长渊便命人收拾了书房,搬了过去。理由冠冕堂皇:军务繁忙,宿在书房方便。
安瑾对此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
她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侯府女主人的角色,吩咐下人每日按时将三餐送到书房,夜里备好热水。她接手了侯府的中馈,将诺大一个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原本那些下人还欺她是个文官家出身的小姐,有些轻视,可不过月余,便被她恩威并施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
顾长渊偶尔会回正院用饭。
饭桌上,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沉闷。安瑾会给他布菜,问些“饭菜可合口味”、“近日天凉记得添衣”之类的场面话。
顾长渊答得言简意赅。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之间的对话,往往超不过十句。
府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说侯爷不喜夫人,这正院怕是早晚要成冷宫。
安瑾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她每日晨起去给老夫人请安——那是顾长渊的祖母,年事已高,常年缠绵病塌。安瑾侍奉汤药,甚至亲自喂药擦身,从无半句怨言。
老太太心疼她,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歉意:
“渊儿性子冷,是被军营里的风沙磨硬了心,你别往心里去。日子长了,石头也能捂热的。”
安瑾只是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半年。
顾长渊奉旨去西境巡防,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回府那日,正是深秋。
安瑾带着下人在门口迎他。她似乎瘦了些,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子,站在秋日的暖阳里,安静得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顾长渊翻身下马,她自然地递过去一方早就备好的帕子:
“侯爷一路辛苦。”
他接过帕子擦了手,随口问道:
“府里可好?”
“都好。”安瑾温声道,“祖母的病好些了,昨日精神不错,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顾长渊点点头,抬脚往府里走。
安瑾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轻声说道:
“侯爷不在时,我请了江南的名医给祖母重新调理,换了几味药,如今看来是对症了。”
顾长渊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她。
她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从这个角度看去,她整个人竟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脆弱。
“辛苦了。”
他说。
那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安瑾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了。
那不是以往那种客气疏离的面具般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像是一弯新月挂在脸上。
顾长渊只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回了正院歇息。
安瑾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从容地让丫鬟备水沐浴。
夜里,两人依旧是分被而眠。但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近到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长渊发现,安瑾睡觉极安分,几乎不动,呼吸也轻得像猫。
他半夜醒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她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小半张脸。
他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卷翘的睫毛。
安瑾没醒,只是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蹭了蹭枕头,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一点点。
顾长渊像触电般收回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若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坏。
如果不出意外,或许他们会像这京城里无数对貌合神离却又相敬如宾的夫妻一样,生儿育女,慢慢在岁月的消磨中培养出一些名为亲情的羁绊。
但世事无常,总爱在人觉得安稳时,给人当头一棒。
那年冬天,顾长渊的副将陆明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刀,救了他一命,自己却废了一条腿,只能退役还乡。
陆明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水灾,一家老小流离失所,一路乞讨到了京城,来投奔顾长渊。
顾长渊念及救命之恩,将他们一家安置在侯府的西院,请最好的大夫给陆明治腿,又安排陆明的两个儿子进了学堂。
陆家上下感激涕零。陆明的妻子周氏,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每日都要来给安瑾请安,殷勤备至,一口一个“夫人菩萨心肠”。
安瑾待他们客气周全,吃穿用度都按府里正经客人的份例,未曾有过半分怠慢。
变故发生在开春。
那日顾长渊外出赴宴,回来时天色已擦黑。
刚一脚踏进府门,就听见西院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哭闹声。
他皱着眉大步走过去,只见陆明的大儿子陆文远正捂着半边脸站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而周氏正指着安瑾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叫骂:
“不过就是一个破镯子,夫人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文远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啊,您这是要活活打死他吗?!”
安瑾孤零零地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一截已经断成两半的玉镯。
顾长渊一眼就认出了那镯子——那是安瑾母亲留下的遗物,是极罕见的玻璃种,她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怎么回事?”他沉声喝道。
周氏一见他回来,立刻像是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哭天抢地: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文远这孩子贪玩,不小心碰了一下夫人的镯子,那镯子掉地上碎了……夫人她、她抬手就给了文远一巴掌!您看这孩子的脸,都肿成什么样了!”
陆文远确实半边脸红肿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好不可怜。
顾长渊转头看向安瑾。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一点点冷下去。
顾长渊看了一眼哭得凄惨的故人之子,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妻子。
鬼使神差地,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一个镯子而已。”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碎了就碎了,何必动手打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安瑾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松开了手。
“啪嗒。”
那截断镯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再次摔成了几截碎玉。
“侯爷说的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一个镯子而已。”
说完,她再没有看在场任何人一眼,转身回了屋子,背影决绝而孤寂。
那天晚上,顾长渊去了西院,好言安抚了陆家人,又给了陆文远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压惊。
周氏千恩万谢,抹着眼泪说夫人定是误会了,文远绝不是故意的云云。
顾长渊回到正院时,安瑾已经睡下了——或者说,是假装睡下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陆明救过我的命。”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那镯子……我 日后寻个更好的补偿给你。”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顾长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书房。
那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他总是看见安瑾那个眼神。
那种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归于死寂的眼神。
第二天,安瑾照常早起,打理家务,去给老太太请安,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她原本戴着镯子的手腕空荡荡的。
只是她和顾长渊说话时,又变回了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客气疏离。
顾长渊试图弥补。他托人去库房寻了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水头极足,亲自送到她面前。
安瑾收下了,恭敬地道了谢,却一次也未曾戴过。
顾长渊这才发现,安瑾其实是个骨子里极倔的人。
她表面温顺如水,内里却有着铮铮傲骨。那截碎掉的玉镯,碎的不仅仅是镯子,还有她对他最后的一丝期待。
日子又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之前更糟。
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微弱的暖意,就这样冻死在了那个倒春寒的春夜里。
三个月后,边关告急,顾长渊奉命挂帅出征。
临行前夜,安瑾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手里没有端茶送水,而是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笺——和离书。
顾长渊愣住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你这是做什么?”
“侯爷,我们和离吧。”
安瑾将和离书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
“您签个字。明日您出征,我离府。从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顾长渊死死盯着她,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那个镯子?”
“不全是。”安瑾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您不必勉强自己每晚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妻子,我也不必在这深宅大院里,数着日子熬。”
“我没有不喜欢你。”
顾长渊脱口而出。
说完,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安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极浅的嘲讽:
“侯爷,这话您自己信吗?”
顾长渊沉默了。
他确实说不清自己对安瑾究竟是什么感情。
不讨厌,甚至有些欣赏她的冷静能干,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娶她是奉旨,和她过日子是责任。仅此而已。
“陆家的事,是我处理不当。”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但那是因为陆明救过我……”
“我知道。”安瑾打断了他,“侯爷重情重义,对救命恩人自然要百般照顾。我只是个外人,不该与您的恩人计较。”
“你不是外人。”
“是吗?”
安瑾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如水:
“那我是您的什么人?妻子?可这半年多来,您可有一日,真真正正当我是您的妻子?”
顾长渊无言以对。
“签了吧,侯爷。”安瑾将蘸好墨的笔递到他面前,“从此您不必再为难,我也不必再期待。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顾长渊看着那封和离书,又看看安瑾。
她的眼神是那样坚决,没有半分犹豫和留恋。
鬼使神差地,他接过了笔。
在那个寂静的深夜,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瑾小心翼翼地收好和离书,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祝侯爷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二天,顾长渊率军出城。
大军浩浩荡荡走过长街,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出城门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
府门紧闭,没有送行的人。
他转回头,策马向前。
那时候他想,走了也好。清净。
这一仗,打了整整半年。
凯旋回京那日,皇帝亲自出城迎接,赏赐如流水般抬进侯府。
顾长渊风风光光回府,管家和下人们在门口跪了一地。
他走进正院,却发现屋子里空荡得可怕。安瑾的东西,统统不见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连片纸都没留下。
只有梳妆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钥匙——那是库房的钥匙。里面锁着她的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分毫未动。
顾长渊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总是安静待在府里的女人,是真的走了。
他问管家她去了哪。
管家战战兢兢地说不知道,只说夫人只带了那个叫碧荷的贴身丫鬟,雇了辆马车,出了城门往南去了。
顾长渊派人去追。追到百里外的驿站,说是人换了船,沿河南下了。
再追,就没了消息。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
走了也好,这桩婚事本就是束缚,如今解脱了,他乐得轻松。
该练兵练兵,该上朝上朝。偶尔有不知情的同僚问起,他只淡淡一句“和离了”,对方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只是有时深夜回府,看见正院黑着灯,心里会莫名空一下。
只是有时用饭,厨子做的菜太咸或太淡,他会下意识地想起,安瑾以前总会提前叮嘱厨房他的口味。
只是有时路过西院,听见陆家那几个孩子的笑声,他会莫名觉得烦躁刺耳。
就这样,过了七年。
七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顾长渊的官越做越大,爵位升至一品,皇帝倚重,同僚敬畏。侯府翻修扩建,比从前更气派了。
老夫人三年前去世。临终前,老人家拉着他的手,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去找瑾丫头回来吧……那孩子心里苦啊……”
顾长渊没说话。
他不知道安瑾心里苦不苦。他甚至不太了解她。
成婚一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数月,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只知道她做事周到,性子安静,手腕上总戴着一个玉镯。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直到三个月前。
他在宫里赴宴,酒过三巡,出来透气时,偶然听见两个江南来的官员在假山后闲聊,提起江南安氏。
“安家如今算是彻底败落了。老爷子前年病逝,几个儿子分家,闹得不可开交,真是斯文扫地。”
“听说他家那个嫁到京城的嫡长女,和离后不知去向,安家也没人去找。”
“找什么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是和离的,更没脸面回去了。”
顾长渊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那晚回府,他叫来了林青:
“去查查,安瑾现在在哪。”
林青当时的神情,和今日一样错愕。
“去查。”顾长渊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夜深了。
顾长渊还在书房。
案上摊着一张巨幅的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商队常走的路线、大小城镇、关卡渡口。
他试图从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里,找出一个人可能走过的轨迹。
却一无所获。
安瑾就像一滴水,蒸发在茫茫人海里,无影无踪。
顾长渊闭上眼,用力揉着眉心。
他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她来送和离书,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脂粉。那么素净,却比任何时候都决绝。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
现在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侯爷。”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进。”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夜深了,您喝点汤暖暖胃。”
汤放在案上,热气袅袅。顾长渊看了一眼,是鸡汤,撇净了油花,里面浮着几片鲜嫩的菌菇——是他惯常喝的做法。
“厨房换人了?”他随口问道。
管家摇摇头:
“还是王厨子。只是夫人……安小姐在时,曾特意交代过您的口味,这鸡汤该怎么炖,放什么料,厨子一直记着,不敢忘。”
顾长渊端起碗的手,猛地顿住了。
七年了。
连厨子都还记得她交代的话。
那他呢?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她布菜时总先夹他爱吃的,记得她会在书房灯油快尽时悄悄添满,记得她手腕上那个玉镯温润的光泽。
记得她最后看他时,眼里那片冰冷的寂静。
也记得自己那句冷漠的“一个镯子而已”。
更记得自己在那封和离书上,毫不犹豫签下的名字。
汤喝完了,胃里暖暖的,心里却更空了,像是有风在呼啸。
顾长渊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侯府重重叠叠的院落。
这里雕梁画栋,奴仆成群,是无数人羡慕的富贵温柔乡。
可安瑾走了,头也不回。
她宁可孤身一人漂泊江湖,也不愿留在这侯府里,做他名不副实的妻子。
“继续找。”
顾长渊对着浓稠的夜色说,不知是说给林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
林青加派了人手,分三路往南境地毯式查探。
一路走官道,明面上以采购药材为名,沿途打听;一路走江湖,联络镖局、商队,暗访消息;还有一路直奔江南安家老宅,想从安瑾的娘家寻些蛛丝马迹。
半个月后,消息陆续传回。
官道上的人回报说,七年前确实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带着丫鬟南下,在江州雇了船,之后就没了踪迹。船家隐约记得那女子话不多,付钱爽快,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穿着朴素,不显山露水。
江湖线的人探到,南境这几年出了个女商人,专做药材和丝绸买卖,生意做得不大,但口碑极好。人称“安娘子”,年纪相貌都对得上,只是行事低调,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
最让顾长渊在意的,是江南那边的消息。
去安家的侍卫回报,安家确实败落了。安老爷子去世后,三个儿子为争家产闹上公堂,如今宅子都卖了,兄弟几个各奔东西。
问起安瑾,几个叔伯都支支吾吾,只说嫁出去的女儿他们管不着,和离后更与安家无关。
“但是,”侍卫犹豫了一下,低声汇报道,“属下花重金买通了安家一个被遣散的老仆。那老仆偷偷告诉属下,安小姐的母亲,当年根本不是病逝的。”
顾长渊眼神一凛:“说。”
“安夫人其实是被气死的——因为安老爷宠妾灭妻。安夫人病重时,那个受宠的妾室故意克扣药材,延误了医治,这才……”
顾长渊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这些,安瑾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
成婚那一年,她只说母亲早逝,父亲续了弦。至于其中恩怨,只字未言。
“还有,”侍卫继续说,“安小姐出嫁前,在安家过得并不好。继母苛待,父亲偏心,她那个庶出的妹妹,还曾想抢她的婚事……”
“抢婚事?”顾长渊抬眼。
“是。据说当年先帝指婚时,安家适龄的女儿有两个,嫡出的安小姐和庶出的二小姐。二小姐的母亲——就是那个宠妾——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入侯府,在安老爷面前吹了不少枕边风。只是圣旨上写明了是嫡女,这才作罢。”
顾长渊猛地想起大婚那日,安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原来那平静之下,藏着这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一个月,南境终于传来确切消息:找到“安娘子”的踪迹了。
她在南境小国月昭国的都城开了一间药铺,兼营丝绸,生意不错。侍卫暗中观察了几日,确认那女子就是安瑾——虽然比七年前清瘦了些,穿着南境女子的服饰,但眉眼未变。
顾长渊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
林青大惊失色:
“侯爷!您身份尊贵,怎能亲自去南境?那月昭国虽是我朝藩属,但路途遥远,且南境多瘴气,万一……”
“备马。”顾长渊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三日后,顾长渊带着十余名亲卫,轻装简从,秘密离京。
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后,终于进入南境地界。
越往南走,风光越不同。京城这时节还有些春寒料峭,南境却已是湿热天气,草木葱茏,花开遍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和潮湿的水汽。
到月昭国都城那日,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
顾长渊戴着斗笠,扮作商旅,按侍卫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药铺。
铺子不大,门面朴素,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济安堂”三个字。
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骨——正是安瑾的笔迹。
他站在对街的茶铺里,要了壶茶,隔着雨帘,静静地看着。
铺子里人来人往,抓药的、看诊的,多是普通百姓。伙计是个皮肤黝黑的南境少年,手脚麻利。坐堂的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给一个妇人把脉。
没看见安瑾。
顾长渊等了一个时辰,茶换了两壶,终于看见后堂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月昭国常见的素色长裙,布料轻薄,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
七年光阴,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只是眉眼间少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她走到柜台后,接过伙计手里的账本翻看,不时低声交代几句。
有熟客进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安娘子,今日可有新到的灵芝?”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陈伯来得巧,昨日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声音温润,带着软糯的江南口音,又融了点南境特有的轻柔。
顾长渊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就是安瑾。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安静隐忍、毫无存在感的侯府夫人,而是一个能在异国他乡开铺谋生、与市井百姓谈笑自若的安娘子。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顾长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向药铺。
铺子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涩清香。顾长渊走进门时,安瑾正低头算账,没注意来人。
倒是那个伙计迎了上来:
“客官抓药还是看诊?”
“我找安娘子。”顾长渊说。
安瑾闻声,下意识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账本上,墨迹迅速晕开一团,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铺子里其他人都没察觉异常,大夫还在看诊,伙计转身去抓药。只有他们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顾长渊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景。想过她会怨恨、会冷漠、会歇斯底里,甚至会视而不见。
唯独没想过,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像看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侯爷。”
安瑾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别来无恙。”
她甚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客气、疏离,和当年在侯府时如出一辙。
顾长渊喉头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这些年,可好?”
“托侯爷的福,一切都好。”
安瑾从柜台后走出来,对伙计吩咐道:
“阿南,照看铺子,我带这位故人去后堂说话。”
后堂是个小巧精致的院子,种着几株南境特有的花草,收拾得干净整洁。
堂屋布置简朴,但桌椅茶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主人的雅致。
安瑾请顾长渊坐下,亲自沏了茶:
“南境的茶粗鄙,不如京城的贡茶好,侯爷将就用些。”
顾长渊看着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七年的时光,把她身上最后一点怯懦也磨去了,只剩下坚韧的沉静。
“为何来南境?”他问。
安瑾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淡然:
“京城待腻了,换个地方看看。南境气候暖和,适合定居。”
“一个人?”
“带着碧荷。”提到碧荷,她眼里多了几分暖意,“两年前她嫁人了,嫁给了邻街绸缎庄的掌柜,是个老实人。如今孩子都一岁了。”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家闲话。
顾长渊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在这里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朋友,有了牵挂。
她扎根了。
“你……不打算回去了?”
安瑾抬眼看他,目光清亮:
“回哪?安家?还是侯府?”
顾长渊一时语塞。
“侯爷千里迢迢找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些吧。”安瑾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顾长渊看着她。
七年不见,她比记忆中更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眼神里的那种力量感,却比从前更甚。
“当年的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处理不当。陆家的事,还有……和离的事。”
安瑾笑了笑:
“侯爷言重了。当年和离是你情我愿,没什么不当的。至于陆家,更与侯爷无关,是我自己心胸狭窄,为一个镯子置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长渊却听出了其中的距离感。
她在划清界限。
她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他就没有愧疚的理由,他们之间也就两清了。
“那镯子是你母亲的遗物。”顾长渊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该说‘一个镯子而已’。”
安瑾沉默了一会儿。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镯子碎了就碎了,人总要往前看。”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打在院里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扰人心乱。
“跟我回去。”
顾长渊忽然说。
安瑾抬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讶,也是不解。
“侯爷,我们已经和离七年了。”
“我知道。”顾长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当年和离,是我草率。这七年……我时常想起你。”
这话说得艰难。
顾长渊这辈子没对谁说过软话,更别提剖白心迹。可此刻看着安瑾平静的脸,他知道如果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安瑾却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侯爷,您不必如此。”她说,“当年和离,是我提的,您签了字,我们两不相欠。如今各自安好,不是很好吗?”
“不好。”顾长渊盯着她,“这七年,我从未觉得好。”
安瑾避开了他的目光:
“侯爷,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当年您选择站在陆家那边,我选择离开,都是各自的选择。如今时过境迁,何必再提?”
“如果我后悔了呢?”
话一出口,连顾长渊自己都怔了怔。
后悔。
这个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几乎不存在。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对错,都从未后悔过。
可此刻,看着安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确确实实感到了后悔。
后悔当年没多问她一句,后悔那句伤人的话,后悔签下那封和离书,后悔这七年没去找她。
安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雨。
“侯爷,您知道吗?当年我离开京城时,身上只带了五十两银子。”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碧荷哭着劝我多带些,我说不用。我想看看,离开侯府,离开安家,我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从京城到江州,我们坐马车。从江州到南境,我们坐船。一路上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简单的饭菜。到了月昭国,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我就把带出来的几件首饰当了,租了这间铺子。”
她转过身,看着顾长渊:
“最开始那半年,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学认南境的药材,学当地的土语,学着怎么跟人做生意讨价还价。被人骗过,被地痞骚扰过,最困难的时候,连着三天只喝粥。”
“可我挺过来了。”她眼里有光,那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光,“这间铺子,这个院子,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虽然比不上侯府的富贵,但每一砖一瓦,都干干净净。”
顾长渊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从小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安瑾,是如何一个人在南境这蛮荒之地挣扎求生。
他记得她手指纤细,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那样的手,要怎么去搬药材、打算盘、应付市井刁难?
“所以侯爷,”安瑾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现在过得很好。自由,踏实,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委曲求全。您说的后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长渊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妻子。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侯府、为他侍奉祖母的女子。
而他甚至没给过她一句温暖的话,一次真心的笑。
“如果我说,”他艰难地开口,“我想补偿……”
“不必。”安瑾打断他,语气坚决,“我不需要补偿。侯爷若真觉得亏欠,就请回去吧,别再来了。让我安安静静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补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路可退。
顾长渊知道,今天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站起身:
“我住在城东的客栈,会在这里待几日。你……若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安瑾也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走到门口时,顾长渊忽然回头:
“安瑾。”
她抬眼。
“当年你走时,为什么什么都没带?”他问出了压在心底七年的问题,“你的嫁妆,你的首饰,哪怕多带些银两……”
安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
“因为我想彻彻底底地离开。”
她说:
“带着那些东西,总会想起在侯府的日子。我不想再想起了。”
顾长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入雨中。
回到客栈。
林青迎上来,看见顾长渊一身湿透、脸色难看的样子,吓了一跳:
“侯爷,您这是……”
“没事。”顾长渊摆摆手,声音疲惫,“去查查安瑾这些年在南境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林青应下,犹豫着问:
“侯爷见到夫人了?”
“见到了。”顾长渊脱了湿透的外袍,扔在架子上,“她不肯回去。”
意料之中,林青心想。当年走得那么决绝,怎会轻易回头。
“那……侯爷打算怎么办?”
顾长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月昭国的雨和京城不同,又密又急,打在瓦上当当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但她必须回去。”
林青不解:
“侯爷,既然夫人不愿,何不强求……”
“强求?”顾长渊苦笑,“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强求?”
林青不敢再言。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渊每天都去济安堂。
有时进去坐坐,有时只在对面茶铺看着。
安瑾待他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普通故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越是这样,顾长渊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第五日。
顾长渊再去时,发现铺子关着门。问隔壁铺子的老板,说是安娘子有事出城了,要过几日才回。
顾长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让林青去查。
半个时辰后,林青带回消息:安瑾去了城外五十里的清风镇,那里有个大型的药材集市,她是去进货的。
“备马。”顾长渊说。
“侯爷,外头还下着雨……”
“备马!”
林青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雨中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蹄打滑。顾长渊策马疾驰,心中那股莫名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安瑾突然离城,不只是进货那么简单。
两个时辰后,赶到清风镇。
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因药材集市而闻名,南境各地的药商都聚集于此。
顾长渊很快打听到安瑾的住处——镇东头的悦来客栈。他赶到时,天色已晚,客栈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伙计正在卸货。
“请问安娘子住在哪间房?”顾长渊冲进大堂问掌柜。
掌柜打量了他一眼:
“您找安娘子?她下午出去看货了,还没回来。”
“去哪看货了?”
“这就不清楚了,药材集市大着呢。”
顾长渊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他让林青带人在集市里找,自己则守在客栈门口。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安瑾都没回来。
集市早已散场,街上行人渐稀。顾长渊坐不住了,正要亲自去找,却见街头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安瑾的伙计阿南。
阿南跑得急,脸色惨白,看见顾长渊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般扑过来:
“顾、顾老爷!安娘子她、她出事了!”
顾长渊心脏骤停:
“怎么回事?!”
“下午安娘子去城西的旧仓库看一批灵芝,让我在客栈等。可等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仓库找,那里人说安娘子早就走了……”阿南急得语无伦次,“我还打听到,今天下午有一伙外地人来集市,鬼鬼祟祟专打听女药商的消息,我担心……”
顾长渊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仓库在哪?带我去!”
夜色沉沉,雨又下大了,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顾长渊跟着阿南赶到城西仓库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几间破旧的库房黑漆漆的,像怪兽张开的大口。地上散落着一些药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股淡淡的、却令人心惊的血腥味。
林青举着火把蹲在地上查看,脸色凝重:
“侯爷,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顾长渊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的暗色液体。放在鼻端一闻——是血,还是湿的。
“找。”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
十几个人迅速分散开来,在仓库周围搜寻。雨水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可能的线索。
半个时辰后,一个亲卫在仓库后门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支木簪。
顾长渊接过簪子——那是安瑾平时戴的那支,簪头刻着小小的梅花,做工并不精细,但打磨得很光滑。
簪子上,染着血。
“侯爷,这边有脚印!”林青大喊道。
泥泞的地面上,有几串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山方向。脚印很新,应该是雨后留下的。
顾长渊紧紧握着那支木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追。”
雨夜的山路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但顾长渊顾不上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安瑾不能有事。
七年前他已经错过一次,七年后若再错过,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
顾长渊精神一振,提气狂奔。
转过一个山坳,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前方林中空地上,几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女子。
正是安瑾。
她身上的素色长裙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把防身的短刀,背靠着一棵大树,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警惕地盯着围上来的人。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黑衣人,不知死活。但她自己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左臂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袖子。
“安瑾!”
顾长渊大吼一声,拔剑冲了过去。
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修罗战场。
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这种鬼地方还会有人追来,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顾长渊已经杀到近前。
剑光在雨夜中闪动,带着凛冽的杀气。血花飞溅,混合着雨水落下。
顾长渊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这几个黑衣人虽然身手不错,但在暴怒的武安侯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过几个回合,就被尽数放倒。
林青带人赶到,迅速制住还没断气的活口。
顾长渊收了剑,扔在地上,快步走到安瑾面前:
“你怎么样?”
安瑾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刀的手还在剧烈颤抖,但眼神还算清明:
“没、没事……皮外伤。”
话虽如此,她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顾长渊二话不说,撕下自己干净的衣摆,手法娴熟地给她包扎止血:
“还能走吗?”
安瑾点了点头,试着迈步,却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顾长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干脆将她打横抱起。
“侯爷!”安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顾长渊抱着她往回走,手臂收紧,声音发紧,“伤口要赶紧处理,不想废了这条胳膊就老实点。”
安瑾不再挣扎。
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昏了过去。
顾长渊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后怕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如果再晚来一步……
如果他今天没有追过来……
他根本不敢想那个后果。
回到客栈,大夫已经候着了。
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安瑾一直昏睡着,眉头紧锁,似乎陷在什么可怕的梦魇里。
顾长渊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林青审问完活口,进来汇报,脸色难看至极:
“侯爷,问出来了。那伙人是京城来的,受雇于……陆家。”
顾长渊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暴涨:
“哪个陆家?”
“陆明,您当年的副将。”林青低声说,“他们说是奉了陆明妻子周氏的命令,来南境……灭口。”
“灭口?”顾长渊声音冰冷,“为什么?”
“周氏怕夫人回去,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当年什么事?”
林青迟疑了一下,咬牙说道:
“那黑衣人交代,当年陆文远打碎夫人的镯子,根本不是意外。是周氏指使的!她嫉妒夫人出身好,又得老太太喜欢,想给夫人一个下马威。后来见侯爷您偏袒陆家,周氏以为得逞,没想到夫人性烈,干脆和离走了。”
“这几年陆家靠着侯爷您的照拂,在京城置了宅子,买了田产,陆文远还捐了个小官。周氏怕夫人这次突然被您找回去,揭穿当年的真相,坏了陆家的前程,所以一听到风声,就……”
顾长渊闭上眼睛。
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木屑刺入指尖,他也毫无所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镯子,那场冲突,甚至那场导致他和安瑾决裂的闹剧,都是周氏那个毒妇精心设计的局。
而他,顾长渊,赫赫威名的武安侯,竟然成了那个局里最锋利、最愚蠢的一把刀。
他亲手斩断了安瑾对他最后一点念想。
蠢货。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陆家现在何处?”他睁开眼,眼神冷得骇人。
“还在京城西院住着。侯爷您这些年戍边在外,府里的事都交给管家,管家念着旧情,对陆家多有照拂。”
顾长渊沉默良久。
“传信回京,”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让陆家三日内搬出侯府。所有顾家给的东西,全部收回。陆文远的官职,我会让人去吏部打招呼处理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至于周氏……买凶杀人,送去京兆尹,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是。”林青应下,又看了眼床上的安瑾,“那夫人她……”
顾长渊转头看向安瑾。她还在昏睡,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那么易碎。
“等她醒了再说。”
林青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安瑾安静的睡颜。顾长渊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安瑾,对不起。”
安瑾睫毛颤了颤,没醒。
那一夜,顾长渊守在床边,枯坐到天明。
天快亮时,安瑾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说着胡话。
“娘……镯子……碎了……”
“侯爷……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走……我要走……”
顾长渊握着她滚烫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说:
“我在。安瑾,我在。”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说。
想说当年不该不信她,不该说那句伤人的话,不该签那封和离书。
想说这七年,他其实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她。
想说如果重来一次,他哪怕抗旨,也绝不会让她走。
天亮了,雨终于停了。
安瑾的烧渐渐退去,呼吸平稳下来。顾长渊彻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林青端来早饭:
“侯爷,您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顾长渊摇头:
“她快醒了,我在这儿等着。”
林青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日上三竿时,安瑾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会儿陌生的帐顶,才慢慢转头,看见守在床边、一脸憔悴的顾长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安瑾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
“你救了我。”
“是我连累了你。”顾长渊说,声音沉痛,“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安瑾沉默了一会儿:
“是陆家?”
顾长渊点头。
“果然。”安瑾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当年他们就容不下我,如今我都躲到这儿了,竟还是容不下。”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顾长渊急切地说,“陆家全家已被驱逐,周氏下狱。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安瑾没接话,只是重新看向帐顶,眼神空洞。
“安瑾,”顾长渊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跟我回去吧。当年的事,是我错了,错得离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照顾你。”
安瑾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侯爷,我说过,我不需要补偿。”
“那你要什么?”顾长渊问,“只要你说,我都给你。”
安瑾转过头,看着他。
七年不见,顾长渊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但他眼神里的那种固执,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要自由。”她说。
“在侯府,你也可以自由。”顾长渊急道,“以后府里你说了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安瑾笑了。
笑着笑着,眼里泛起了泪光。
“侯爷,您知道什么叫自由吗?”
她轻声问。
“自由不是您允许我出府逛逛,不是您赏我金银珠宝,也不是您不再干涉我做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自由是,我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穿什么、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自由是,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不用为了迎合谁而委屈求全。”
“自由是,”她看着顾长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欢谁就对谁好,讨厌谁就离谁远点。而不是在那侯府那四方院子里,日复一日,枯坐着等您偶尔的垂怜。”
顾长渊哑口无言。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也从未想过,那个温顺安静的安瑾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
“所以侯爷,”安瑾撑着手臂坐起来,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声音依然平静,“请您回去吧。您救了我,我感激您。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顾长渊看着她。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七年前那种形式上的失去,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从灵魂深处的失去。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发慌,甚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我说,”他艰难地开口,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愿意改呢?”
安瑾怔了怔。
“我愿意学着尊重你,给你真正的自由,不干涉你,不勉强你。”顾长渊看着她的眼睛,从未如此认真,“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安瑾苍白的脸上。
安瑾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长渊以为她要答应了。
她才轻声说:
“侯爷,您知道吗?伤口会愈合,疤会淡去,但受过伤的地方,总会比别处更脆弱些。”
“您说的改,也许是真的。但我不敢赌了。”
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但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
“七年前我赌过一次,输得一败涂地。如今我好不容易爬起来,有了自己的生活,真的不敢再赌第二次了。”
顾长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有些信任破碎了,就是破碎了。
不是一句“我错了”,一句“我会改”,就能让时光倒流,让破镜重圆的。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跄。
“好。”
他听到自己说:
“我明白了。”
顾长渊走了。
带着他的亲卫,离开了那个湿热的南境小国,回到了繁华却寒冷的京城。
安瑾依旧在月昭国开着她的济安堂,做着她的安娘子。
只是听说,京城的武安侯府,自那之后便遣散了所有姬妾,侯爷终身未再娶。
据说每逢海棠花开的时节,侯爷总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满院的花开花落,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想那年的大婚。
或许是在想那碗没喝完的鸡汤。
又或许,只是在想那个决绝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如果你问我,他们会不会有重逢的一天?
我想,或许在梦里吧。
他撑着膝盖起身,踱步至窗棂前,视线被雨后初霁的天空烫了一下。
那天际蓝得近乎凄厉,云絮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白得刺眼。
“把伤养好。”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日我再来看你。”
身后一片死寂。安瑾没有接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变过。
顾长渊推门而出,指尖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终是轻轻合拢。
廊下,风穿堂而过。林青快步迎上,神色恭谨:
“侯爷……”
“去查。”顾长渊的目光没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移开,声音沉得像坠着铁,“查查安瑾离开侯府后的这七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林青怔住,下意识抬头:“侯爷,您这是……”
“我要知道,”顾长渊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湿漉漉的青瓦,“这七年,她到底是怎么把日子熬过来的。”
既然言语已成废纸,那便用行动来填补。
既然过去的裂痕无法抹平,那就用余生去堆砌。
安瑾说得没错,伤口确实会结痂,但受过伤的皮肉,哪怕愈合了,也比别处更脆,更怕疼。
那他就得把满身的刺收起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点一点把那些脆弱的地方重新养得坚韧。
这很难,比他在沙场上取敌将首级更难。
但顾长渊这辈子,除了那次放手,从来没怕过难。
回京的路,车马辚辚,走了整整半个月。
安瑾身上带着伤,受不得颠簸,顾长渊便命人将马车四壁铺满了软垫,甚至特意让林青去寻了一位月昭国的女医随行。
可这半个月里,安瑾几乎是个哑巴。
她大部分时间都侧身倚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荒草上。她不说话,也不怎么进食,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顾长渊试图找些话头,可无论他说什么,她总是淡淡应上一声,随后便再次将后脑勺留给他。
那种疏离感,比他们在月昭国初见时,还要凛冽三分。
顾长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根本不愿回京,是被他强行“绑”回来的。
即便他打着“为了安全”的旗号,搬出陆家余孽未清、南境动荡不安的理由,可安瑾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无知妇人了,她看得穿。
这一切不过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顾长渊心里的那点执念在作祟。
他试过了,真的试过了。这七年,他逼自己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不去寻她的踪迹。可当那张清瘦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那双平静得如古井般的眸子望向他时,那些被理智死死压在心底的情愫,就像雨后的野草,疯了一样破土而出,燎原之势,拦都拦不住。
他必须带她回来。
哪怕代价是,让她恨他。
抵达侯府的那日,天阴沉得厉害,风里带着湿气。
马车稳稳停在朱红大门前。顾长渊率先跳下车,回身递出一只手,想要扶她。
安瑾的目光扫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侧身避开。她自己踩着脚凳,动作迟缓而僵硬,左臂的伤显然还在隐隐作痛。
老管家领着乌压压的一众下人跪在门前迎接,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下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年光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
夫人……不,安小姐,容貌未改,只是周身的气质变了。从前她是温婉的,如今却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任凭风吹,不起一丝波澜。
“收拾听雪轩。”顾长渊的命令打破了死寂,“安小姐住那里。”
管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低声应下。
听雪轩,那是侯府最偏僻、最冷清的院落,离主院最远,常年锁着。侯爷这安排,究竟是想把人藏起来,还是刻意疏远?
安瑾对此毫无异议,只对管家微微颔首:“有劳。”
她跟在丫鬟身后,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个偏僻的院落。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归家的女主人,倒更像是一个前来做客的疏远亲戚。
顾长渊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侯爷,”林青压低声音禀报,“陆家的人已经清空了,宅子贴了封条。周氏关押在京兆尹大牢,陆文远的官职文书也已撤下。”
“嗯。”顾长渊应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那个方向。
“还有一桩事……”林青迟疑着开口,“安小姐回府的消息,怕是捂不住了。这几日不少府上都派人来旁敲侧击,您看……”
“无需遮掩,照实说。”顾长渊转身大步走向书房,背影透着一股肃杀,“就说安小姐是本侯的贵客,暂住府里养伤。谁若是有闲心多问,让他直接来问我。”
“是。”
听雪轩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或者说,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院落不大,胜在干净。窗前植着几竿修竹,风一过,竹叶摩挲,沙沙作响,平添几分萧瑟。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个小书架,多余的装饰一概全无。
安瑾让丫鬟碧云将行李归置好——其实统共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素衣,几包药材,加上几本翻卷了边的书。
碧云是顾长渊特意挑来的,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灵动。她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前夫人”。
府里的老人都嚼舌根,说七年前夫人和离出走,侯爷从未派人寻过。如今怎么突然转了性,把人接回来了?还安排在这不尴不尬的听雪轩,真叫人摸不透主子的心思。
“安小姐,您瞧瞧还缺些什么?奴婢这就去库房领。”碧云问道。
安瑾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够了。”
她在窗前的木椅上坐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几竿竹子上。京城的风硬,竹子长得也比南境的要细、要挺,叶片撞击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脆响。
七年了。
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会老死在南境,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那日顾长渊言之凿凿,说陆家派了死士去灭口。她初时是不信的,周氏那人虽然跋扈刻薄,但也没胆子买凶杀人。可当顾长渊将那份带血的口供和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陆家信物摆在她面前时,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证据确凿,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后来顾长渊说,京城虽险,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陆家倒了,但余党未清,让她回侯府暂避。
她本想拒绝,可那时伤口疼得钻心,高烧烧得她神智昏沉,实在没力气再去争辩。等她彻底清醒过来,马车已经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了。
也罢。
安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在此借宿养伤,待伤势痊愈,再筹谋离开便是。
安瑾回府的第三日,宫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满脸堆笑,说是太后听闻安小姐回京,特意召见叙旧。
顾长渊眉头瞬间拧成了结:“太后身居深宫,消息竟这般灵通?”
嬷嬷笑意不减:“侯爷说笑了,这京城哪有不透风的墙?当年安小姐可是太后亲自指的婚,如今故人归来,太后挂念也是人之常情。”
顾长渊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向安瑾。
安瑾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容我换身衣裳便随您入宫。”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倒让顾长渊有些意外。
待安瑾换好衣裳出来,顾长渊压低声音道:“你若是不愿去,我可以替你回绝。”
“为什么要回绝?”安瑾理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太后召见是恩典。何况当年我离京仓促,未曾谢恩,如今既回来了,去请个安也是礼数。”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无懈可击的礼数。
顾长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沉声道:“我陪你。”
“不必。”安瑾拒绝得斩钉截铁,“侯爷军务繁忙,太后召见的是我,并非侯爷。”
这话挑不出错,客气得让人心寒。
顾长渊只觉心口被刺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拉着安瑾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太后叹了口气,眼中似有怜惜,“在南境那种蛮荒之地,吃了不少苦头吧?”
安瑾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劳太后挂念,民女一切安好。”
太后赐了座,又命人上了精细的茶点,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说起当年指婚是觉得二人郎才女貌,后来听闻和离又是如何惋惜,末了又宽慰道,如今回来了便好,往事如烟,不必再提。
安瑾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轻应,滴水不漏。
临了,太后似是乏了,命嬷嬷送她出宫。就在安瑾即将跨出门槛时,太后忽然幽幽地来了一句:“瑾丫头,长渊那孩子是个倔脾气,心里藏着事也不肯说。但他对你……到底是上心的。这七年,他身边干干净净,没进过半个新人。”
安瑾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谢太后提点。”
出了宫门,安瑾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吩咐车夫绕道去了城南。
碧云有些不解:“安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
“买些东西。”
马车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停稳。安瑾进去熟练地挑了几味药材,随手又去隔壁的布庄扯了几尺素布。碧云跟在后头,满腹狐疑——这些东西府里的库房堆积如山,何必特意跑出来买?
回府途中,马车经过一条熟悉的街巷。
安瑾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街景上掠过,随即放下帘子。
那是她从前常来的地方。街角那家飘着甜香的糕点铺,桂花糕做得最地道;对面那家书肆,她常去淘些孤本古籍;再往里走那家绣庄,当年她的嫁衣便是在那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七年风雨,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只是招牌斑驳了,掌柜的也换了生面孔。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几日,顾长渊忙得脚不沾地。
陆家的烂摊子要收拾,军营的事务要决断,还得应付那些名为探病实为打探八卦的同僚。但他无论多晚,每夜必定会去听雪轩一趟。
有时是进去坐坐,喝盏茶;有时只是站在院墙外,看着那盏孤灯发呆。
安瑾的伤势见好,脸颊上也有了些血色。她每日在院中看书、捣药,偶尔出门采买些杂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可顾长渊总觉得,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那日他从兵部归来,路过听雪轩,隐约听见院墙内传来对话声。
“小姐,这药膏神了!您手上的疤淡了好多。”
“嗯,再敷上几日便能褪了。”
“小姐,您这医术是跟谁学的?比府里的大夫还厉害呢。”
“在南境学的。那是瘴气重,疫病多,为了活命,总得学点皮毛防身。”
顾长渊僵在门外,听着里面淡然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安瑾变了,变得让他有些不敢认。
从前的她,虽然也喜静,但骨子里带着世家小姐的矜持与依赖。而现在的她,从容、独立,能在南境那种地方开铺子谋生,能治病救人,能与市井小民讨价还价。
她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尖刺,扎得顾长渊心慌意乱。
又过了几日,宫中设宴,顾长渊推脱不掉。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几杯黄汤下肚,便有人借着酒劲调笑:“侯爷,听说前夫人回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什么时候能喝上这顿破镜重圆的喜酒?”
顾长渊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淡淡道:“安小姐是客,暂住养伤罢了。”
“客?”那人笑得暧昧,“侯爷,您这就见外了。当年谁不知道那是误会?如今人既回来了,那便是缘分未尽,岂不是美事一桩?”
顾长渊没接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散席时已是月上中天。顾长渊脚步虚浮,林青扶着他上了马车。
经过听雪轩时,他突然出声:“停车。”
“侯爷?”
“我下去走走,你先回去。”
林青犹豫:“您醉了,还是……”
“回去。”
林青不敢违逆,只得驾车离去。
顾长渊站在听雪轩外,夜风一吹,酒醒了三分。
院内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瘦的人影,正低头看着书。
他像个窥视者,在夜露中站了许久,直到寒意浸透了衣衫,才推门而入。
安瑾果然在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侯爷?”
顾长渊走到她面前,满身的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安瑾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起身要去唤碧云煮醒酒汤,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祈求。
安瑾挣了挣,那只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侯爷,您醉了。”
“我没醉。”顾长渊死死盯着她,眼底泛着红血丝,“安瑾,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当年,谈现在,谈以后。”顾长渊手上的力道加重,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不信你,恨我签了那封和离书,恨我这七年对你不闻不问。我都知道。”
安瑾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侯爷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说?”
“因为我想弥补。”顾长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安瑾,给我个机会,让我把这一切都补回来,好不好?”
安瑾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凉,像冬日里落在手背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侯爷,有些事是补不了的。”她抬眼看他,目光清醒得让人心惊,“就像碎了的玉,你粘得再好,裂痕永远都在。”
“那我们就当它是一块新玉!”顾长渊急切地打断她,“重新开始,把它当作一块全新的玉,好不好?”
安瑾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
“侯爷,”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吗?”
顾长渊一怔。
“不是因为陆家,也不是因为那个被打碎的镯子。”安瑾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因为我看明白了,在您心里,我永远排在最末位。”
“不是……”
“不是吗?”安瑾打断他的辩解,“军务比我重要,恩情比我重要,甚至府里来的一位客人,都比我重要。在您的权衡利弊里,我从来都不是那个‘不可或缺’。”
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南境这七年,我确实吃了很多苦。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该等着被别人选择,而该自己选择怎么活。”
“侯爷,您对我或许有情。但那份情,太轻了。抵不过您的家族责任,抵不过您的兄弟恩义,抵不过所谓的大局。七年前如此,七年后亦如此。”
“所以,就这样吧。”她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您让我养伤,我感激。伤好了,我就走。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就像那和离书上写的一样。”
顾长渊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告诉她,他心里一直有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安瑾说得对。
七年前,他确实把她排在了太多事情之后。甚至这一次强行带她回京,又何尝不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和占有欲,而非真正为她考虑?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如果我改呢?”
“侯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安瑾摇头,“您就是这样的人,重情重义,顾全大局。这是您的优点,也是我当初……倾慕您的原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顾长渊看着烛光里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七年前那种身体上的远离,而是从灵魂深处,彻彻底底地,被她从生命里剔除。
那夜之后,听雪轩的门再未被敲响。
顾长渊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军务里,早出晚归,甚至直接宿在兵部。府里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侯爷和安小姐又闹僵了,怕是要重蹈七年前的覆辙。
只有林青知道,侯爷每晚都会像个幽灵一样,在听雪轩外站上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刻钟,哪怕只是半个时辰。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安瑾的伤渐渐好了,左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没提走,也没提留,依旧每日看书、捣药,偶尔出门,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日,顾长渊正在书房批阅公文,林青推门而入。
“侯爷,安小姐出门了。”
“去哪?”顾长渊头也不抬。
“城南药铺,说是缺几味药材。”
顾长渊笔尖微顿,随即恢复正常。安瑾常去药铺,这不稀奇。
可林青没走,神色犹疑。
“还有事?”
“侯爷,”林青压低声音,“安小姐最近常去的那家药铺,有点不对劲。掌柜的是个南境人,在京城开了三年。属下查了查,这人……在南境时,和安小姐有过往来。”
顾长渊猛地抬头:“什么往来?”
“而且,属下还查到,安小姐这次回京后,曾托这人往南境送过一封信。”
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墨汁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信的内容?”
“截不下来。”林青摇头,“那人极谨慎,信是口信,由过路的商队带回去的。”
顾长渊靠回椅背,沉默良久。
安瑾在南境生活七年,有些人脉很正常。托人报平安也很正常。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继续盯着。”他冷声道,“小心些,别让她察觉。”
“是。”
林青退下后,顾长渊再无心公文。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一树海棠。花期已过,只剩满树绿叶,在阳光下泛着光。
安瑾,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真的打算伤好便走,还是……另有打算?
又过了几日,安瑾竟主动来了书房。
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主动踏足他的领地。
顾长渊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军报:“有事?”
安瑾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侯爷,我的伤好全了。”她说,“明日,我想出府一趟。”
“去哪?”
“报国寺。”安瑾声音平静,“当年离开京城前,我在那里许过愿。如今回来了,想去还愿。”
报国寺在城郊,香火鼎盛,是个清净地。
顾长渊看着她:“我陪你去。”
“不必。”安瑾拒绝得毫不犹豫,“我自己去就好。”
“你一个人不安全。”
“青天白日,佛门净地,能有什么不安全?”安瑾淡淡一笑,“侯爷若是不放心,大可让林侍卫跟着。”
话说到这份上,顾长渊不好再强求。
“那便让林青带几个人跟着。”他说,“早些回来。”
“好。”
安瑾行了一礼,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一片荒芜。有挣扎,有一丝决绝,还有……
顾长渊心头猛地一紧:“安瑾。”
“侯爷,”安瑾轻声道,“这些年,谢谢您。”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角划过门槛,没再回头。
顾长渊坐在太师椅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他?
谢他什么?谢他当年的薄情?谢他七年的冷漠?还是谢他这次的强行禁锢?
不对。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翌日清晨,安瑾早早便出了门。
林青带了四个身手矫健的侍卫随行,两明两暗。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报国寺疾驰而去。
安瑾进了寺庙,上香,添香油钱,去后殿拜佛。一切流程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青守在殿外,透过门缝,看着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她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嘴唇翕动。
她在祈求什么?
林青猜不透。
礼佛毕,安瑾说要去找方丈解签。林青想跟进去,安瑾却道:“佛门清净地,你们在外头候着吧。”
林青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这禅房只有一个正门,四周都有侍卫把守,谅也出不了岔子。
一炷香后,安瑾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布包。
“方丈给的平安符。”她解释道,神色坦然,“给侯爷求的。”
林青扫了一眼那布包,并未看出异样。
回程路上,安瑾异常沉默。她掀开车帘,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像是在记路,又像是在无声告别。
林青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快到城门时,安瑾突然开口:“林侍卫,我想去买些桂花糕。城南那家,许久没吃了。”
林青记得那家铺子,就在安瑾常去的药铺隔壁。
“好。”
马车在糕点铺前停下。安瑾下车,进了铺子。林青和侍卫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
铺子里客人寥寥。安瑾挑了几样,付了钱,提着油纸包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辆失控的马车从街角疾驰而来,直直冲向安瑾!
“小心!”林青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安瑾拉开。
惊马嘶鸣,车轮擦着两人的衣角呼啸而过,撞翻了路边的货摊,一片狼藉。
“安小姐,没事吧?”林青惊魂未定。
安瑾脸色惨白,摇了摇头,似是吓坏了。
林青刚要松一口气,却忽然发现安瑾手中空空如也。
“糕点呢?”
“刚才……吓掉了。”安瑾指着地上。
林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油纸包散落在地,几块桂花糕滚落在尘土中,碎得不成样子。
并未有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回到侯府,安瑾借口受了惊吓,身子乏累,要回房休息。林青一路送她到了听雪轩,看着她进了屋,这才转身去书房复命。
他将今日之事巨细无遗地禀报了,包括那辆突然出现的惊马。
顾长渊眉头紧锁,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那辆马车查了吗?”
“查了,是辆空车,马受了惊,车夫不知去向。”林青沉声道,“属下觉得,这事儿不像是意外。”
顾长渊沉默。
确实不像意外。
时间太巧,目标太明确。若非林青身手了得,安瑾今日非死即伤。
是谁?
陆家余孽?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加派人手,把听雪轩给我围起来。”顾长渊冷声道,“没有我的手谕,谁也不许放她出府。”
“是。”
林青退下后,顾长渊在书房枯坐良久。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安瑾临走时的那个眼神,那句莫名的“谢谢”,还有那辆惊马冲过来时她苍白的脸。
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而他却毫无察觉。
夜色深沉。
顾长渊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更鼓声响,已是三更天。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想去听雪轩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那扇窗也好。
刚踏出书房门槛,林青便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难看得像见了鬼。
“侯爷!出事了!”
“怎么回事?”
“安小姐……不见了!”
顾长渊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什么叫不见了?!”
“属下刚才去巡夜,发现听雪轩里静得可怕!进去一看,碧云被打晕在地上,安小姐的行李……也全都不见了!”
顾长渊脑中“嗡”的一声,推开林青,疯了一样冲向听雪轩。
屋内一片狼藉。碧云刚刚转醒,捂着后脑勺哭得梨花带雨:“安小姐说累了要睡,让奴婢去煮安神茶。奴婢刚一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什么都没看见……”
顾长渊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
床铺整整齐齐,衣柜空空如也,书桌上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有窗台上留下半个淡淡的脚印,窗栓被人用利器撬开了。
她是自己走的。
或者说,是有人接应她走的。
顾长渊猛地想起白天那辆惊马,想起安瑾丢失的油纸包,想起她执意要去报国寺,要去买糕点……
全是局。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什么还愿,什么买糕点,统统都是幌子。她利用今日的出门,传递了最后的消息,安排了接应的时间,然后趁夜色金蝉脱壳。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侯爷,”林青小心翼翼地问,“追吗?”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底层压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纸。
他颤抖着手拿出来,展开。
是安瑾的字迹,清秀,工整,却透着一股决绝。只有一行字:
“侯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珍重。”
顾长渊死死盯着那行字,指节泛白,信纸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他以为他还有机会。
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只要他做得够多,她总会回头。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错得离谱。
安瑾从来就没想过回头。
七年前没有,七年后也没有。
她早就把他从心里剜出去了,连血带肉,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侯爷……”看着顾长渊铁青的脸色,林青大气都不敢出。
顾长渊松开手,纸团滚落在地。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查。她一定还没出城。封锁所有城门,加派人手,挨家挨户地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是!”
林青领命而去。
顾长渊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闷痛终于爆发。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飞溅,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安瑾……”他咬牙切齿,眼眶通红,“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这一次,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林青带着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城门彻夜封锁,搜查持续了整整三日,连皇宫的禁卫军都惊动了。可安瑾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顾长渊坐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未合眼。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所有可能的出逃路线——密道、水路、商队暗线,甚至是一些早已废弃的城墙缺口。
可安瑾仿佛比他们更了解这座城。
“侯爷,有线索了。”第四日清晨,林青顶着两个黑眼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禀报,“那辆冲撞安小姐的马车,车夫抓到了。是个南境来的行脚商,他说有人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在那个特定的时辰驾车经过那条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停。”
“谁雇的他?”
“没见到正主。只说是通过中间人传话,钱是提前放在客栈房间里的。”林青顿了顿,“但属下顺藤摸瓜,查了那间客栈,就在安小姐常去的药铺隔壁。而且……那个南境药铺的掌柜,昨日已经关门跑路了。”
顾长渊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安瑾绝不是临时起意。从她被迫回京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在南境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谋划这场逃离了。
“报国寺那边呢?”他问。
“方丈说,安小姐确实去求了平安符,但也问了些别的话。”林青犹豫了一下。
“说。”
“安小姐问方丈,若一个人心有不甘,是该放下还是该执着。方丈说,执着是苦,放下亦是苦,不如问问自己的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顾长渊手指猛地收紧:“她怎么说?”
“安小姐说……”林青声音低若蚊蝇,“她说她的心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些残念。残念散了,也就该走了。”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在叫,清脆欢快,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继续找。”顾长渊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她一定还在京城。药铺掌柜、车夫、商队,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一个一个审!”
“侯爷,”林青忍不住劝道,“已经第四天了,如果安小姐真的想出城,恐怕早就……”
“那就把京城给我翻过来!”顾长渊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她带着伤,跑不远。一定有人在帮她,一定!”
林青不敢再劝,领命退下。
顾长渊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海棠树。
他想起七年前,安瑾离开时,也是这般光景。
那时海棠花开得正盛,她什么都没带,走得决绝,连头都没回。
这一次,她依然什么都没带走——除了他书房抽屉里的那张和离书。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和离书不见了。那是当年她留下的唯一念想,他一直锁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一眼,自虐般地盯着那句“一别两宽”。
如今连这张纸,她也要带走。
这是要彻底斩断过往,不留一丝余地。
七天过去了。
依旧杳无音讯。
顾长渊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安瑾真的已经出城了?也许她早就到了百里之外?也许这辈子,他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恐惧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比当年在战场上孤军深入、深陷重围时还要恐惧。
那夜,顾长渊做了个梦。
梦里是大婚那日。他挑开红盖头,安瑾抬眼看他,眸子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羞涩。她问:“侯爷,您希望我是个什么样的妻子?”
梦里的他说:“安静些就好。”
画面一转,是那个春夜。安瑾攥着断成两截的玉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说:“不过是个镯子。”
最后是南境的雨夜。安瑾背对着他,声音疲惫:“侯爷,请回吧。让我安安静静过日子,就是您对我最好的补偿。”
梦里的他伸出手,拼命想抓住她,可手指穿过她的身体,只抓到一片虚无。
顾长渊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窗外月色如洗,已是后半夜。
他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听雪轩。院子里空荡荡的,竹影斑驳,风吹过,如泣如诉。
他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下,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发呆。
七年前,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那时他觉得安瑾走了也好,清净。他可以专心军务,不必为内宅琐事分心。府里少了一个人,不过是少了一双碗筷,少了一份需要应付的客套。
可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少了一个人,是少了清晨推窗时那个在院中浇花的身影,是少了深夜归家时正院那盏为他留的灯,是少了饭桌上有人记得他喜咸厌甜,是少了这偌大侯府里唯一一个会真心问他“累不累”的人。
这些细微的缺失,像白蚁一样,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生活,最终在心里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以为时间能填平这个洞。
可七年过去,那个洞不仅还在,反而越来越深,深不见底。
“侯爷。”
身后传来林青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顾长渊没回头:“有消息了?”
“没找到人。”林青走到他身后,“但属下查到了另一件事。”
“说。”
“安小姐回京后,除了去药铺和报国寺,还去过一个地方——城西的慈幼局。”
顾长渊眉头一皱:“慈幼局?”
“是收养孤儿的地方。”林青道,“安小姐去过三次,每次都会带些药材和衣物。那里的嬷嬷说,安小姐很关心那些孩子,还许诺要捐一笔钱修缮房舍。”
顾长渊沉默。
安瑾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还有,”林青继续道,“安小姐让药铺掌柜往南境送的那封信,内容也查到了。是写给月昭国一个药商的,托他照看那边的铺子,还说……如果她回不去,就把铺子卖了,钱全部捐给当地的慈幼堂。”
顾长渊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
如果她回不去。
她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
“慈幼局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七天前,就是她去报国寺那天上午。”林青回忆道,“嬷嬷说安小姐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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