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新加坡艺术周正式开启。与往年相比，今年的艺术周呈现出一个格外清晰的叙事方向，多项出版项目与展览，几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于东南亚女性艺术家。
从新书"You Are Seen：Women’s Contemporary Art Practice in Southeast Asia"（译：《你被看见：东南亚女性当代艺术实践》）的发布，到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推出的研究型大展"Fear No Power:Women Imagining Otherwise"（译："无惧权力：女性的另类想象"），再到多家画廊对女性艺术家作品的集中呈现，这一系列举措共同勾勒出一幅由女性主导的艺术图景。正如新加坡美术馆协会主席Audrey Yeo所言："这将是属于女性艺术家的重要时刻。"
"Fear No Power:Women Imagining Otherwise"展览图片来源：nationalgallery.sg
在全球艺术市场对东南亚的关注持续升温之际，这些项目也让一个长期存在、却鲜少被系统性讨论的问题浮出水面：东南亚女性艺术家如何在复杂的社会、文化与制度语境中确立自身的创作路径，并逐步进入国际艺术史与市场的主流叙事。
女性艺术实践仍受限
近年来，东南亚艺术市场进入明显的加速阶段。新平台不断涌现，早期项目逐渐成熟，从曼谷到马尼拉，再到雅加达，区域内的艺术实践正在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而新加坡，作为区域内文化基础设施最为完善的城市之一，处在这张网络的中心枢纽上——它不仅具备汇聚多元艺术声音的条件，也逐步成为东南亚艺术家进行跨国交流的关键渠道。
2026新加坡艺术周图片来源：art.sg
然而，热度之下的结构性问题仍然存在。艺术市场的性别不均衡，在东南亚依旧明显。正如Audrey Yeo所指出的："这与全球趋势类似：女性艺术家无论在数量、作品价格、曝光度还是机会获得上，仍普遍落后于男性。"造成这一差距的，不只是单一的制度壁垒，而是深植于文化期待之中的层层桎梏——传统性别角色、家庭责任、对"创作权利"的隐性规训，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女性在艺术领域的边界。
正是在这一现实背景下，"You Are Seen"一书应运而生。作者Krystina Lyon既是一位艺术收藏家，也是一位研究学家。在她看来，当前艺术史叙事中，仍普遍缺乏以东南亚女性与性别多元艺术家为核心的、有深度的文献与研究资料。她希望这本书能为策展人、研究者、学生和藏家提供实用工具，也让更多艺术家的名字与作品，被区域内外真正"看见"。
"You Are Seen"一书封面图片来源：yeoworkshop
"我们在谈论性别与女性权利的频率，比十年前多得多了。"Krystina Lyon指出，无论是在学术会议、双年展，还是主流美术馆的展览编排中，这一议题已逐步成为结构性改革的一部分。但她也坦言，要形成真正持久的改变，仍需制度层面的持续投入，包括策展人资助计划、收藏政策、教育课程和研究资助等多个维度。
从她的研究出发，也得以窥见不同国家女性艺术家的境遇。菲律宾艺术家Eisa Jocson因其作品所展现的颠覆性而在国际艺术界获得广泛关注，与此同时，菲律宾本土也拥有根基深厚的艺术生态，孕育出Imelda Cajipe-Endaya、Julie Lluch等多位成就卓著的女性艺术家；印尼艺术家Citra Sasmita虽已在国际上建立起声誉，并于伦敦巴比肯艺术中心举办个展，但由于其创作中持续反对本地市场中长期存在的制度限制，在巴厘岛的本地市场遭受排斥；缅甸艺术家Chuu Wai更因政治立场被迫流亡。她们的经历各异，但共通之处在于：在制度稀缺、保守氛围仍在的环境中，她们仍以个人之力撕开结构性缄默，为东南亚女性艺术的多样图景提供了注脚。
"无畏"地承担责任反思勇气
如果说Krystina Lyon的著作为东南亚女性艺术构建了研究的地基，那么正在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展出的"Fear No Power:Women Imagining Otherwise"展览则以视觉与空间的方式，提供了另一种深度阅读的可能。展览历时三年筹备，由Joleen Loh与Qinyi Lim联合策展。她们强调，这不是一场试图总结女性艺术史的展览，而是通过并置与比较，呈现她们如何在不同社会语境中，持续重塑艺术与公共生活的关系。
展览的主题取自印度尼西亚艺术家Dolorosa Sinaga的雕塑作品"Fear No Power"，旨在颂扬女性艺术家们在艺术道路上的无畏精神。展览意在提醒人们，"权力"不仅指政治和权威，更关乎个体内在的坚韧的能力，以及对他人和社会所承担的关怀与责任。由此，展览也邀请观者反思勇气对自身意味着什么，以及这种力量如何被延伸、传递至其所身处的社群之中。
"Fear No Power:Women Imagining Otherwise"展览图片来源：nationalgallery.sg
这是一场兼具历史纵深与当下回响的展览，覆盖从20世纪60年代至今，横跨行为艺术、绘画、雕塑、摄影与档案资料等形式。正因如此，展览没有采用按国家、媒介或年代划分的线性结构，而是以三组彼此渗透的主题区域，展开对女性艺术实践的多重理解。
以个人经验展开创作
首个展区"Where the Body Thinks,Worlds Open"（译："身体思考之处，世界随之展开"）聚焦艺术家们具体而鲜活的身体经验，以及她们如何回应身份、性别角色与结构性不平等的问题。这些艺术家并未将个人经验私密化，而是将母职、家庭关系与日常生活成为艺术探索的出发点，同时对艺术生产的历史以及女性身体的再现方式进行批判性反思。
例如，菲律宾艺术家Imelda Cajipe Endaya 1974年创作的早期蚀刻作品，便探讨了怀孕、母性与女性内在状态的变化，在当时几乎不被艺术界关注。马来西亚艺术家Nirmala Dutt 1999年的自画像表现了她自身的痛苦，并促使观者直面自身在社会系统中的角色与责任。
Nirmala Dutt 1999年的自画像图片来源：bakchormeeboy.com
在"My Mother Was a Nun I，1998"画作中，泰国艺术家Phaptawan Suwannakudt记录了她母亲作为佛教尼姑被限制于厨房工作的经历，而非被允许参与更高层次的冥想修行。这一瞬间也让她第一次直面泰国社会根深蒂固的性别等级制度。Dolorosa Sinaga的雕塑作品如"Resistante，1994"则将女性形象重新塑造成能动与坚韧的象征，挑战了传统将女性视为被动对象的表现方式。
"My Mother Was a Nun I，1998"画作图片来源：nationalgallery.sg
展厅内部，观众将看到Phaptawan Suwannakudt专为此次展览创作的一组多联壁画装置"The Sun’s Spell，2026"，这件作品以"重写羊皮纸"的方式构思，层叠新旧记忆，反映出艺术家五十年创作历程与影响她创作的社群经验。作品中融合了来自她过往作品的文字、图案与视觉元素，不仅沉思其艺术血脉，也将其从父亲处传承的泰式佛教壁画中延展而出，回应她当下生活的泰国与悉尼之间不断演变的社会文化语境。这件作品强调了艺术与生活、家庭与社群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成为本次展览核心主题的重要锚点。
多联壁画装置"The Sun’s Spell，2026"图片来源：bakchormeeboy.com
回应社会政治与环境的压迫
第二展区"Refusal and Hope"（译："拒绝与希望"）重点聚焦艺术家如何以创作为武器，回应当时社会、政治与环境的压迫。她们的作品并非停留在表态层面，而是通过持续的实践，将原本处于边缘的经验与声音推向公共视野，同时把看似局部的处境，放入更广阔的全球结构之中加以理解。在这一脉络下，艺术既是质疑既有秩序的方式，也是一种维系彼此、重新组织关系的手段。
Dolorosa Sinaga的青铜雕塑"Solidarity，2000/2025"与"Fear No Power，2003"，清晰展现了艺术家的人道主义立场与文化行动主义如何塑造其创作实践。经历上世纪90年代的政治动荡与个人觉醒之后，Dolorosa Sinaga开始以女性为核心主体，创作反抗压迫性政治权力的作品。"Solidarity"诞生于1998年5月的悲剧之后，雕塑中的女性彼此依靠，形成一道近似墙体的结构，象征着集体赋权。她们身着不同服饰，代表着不同的社会背景，却在共同的斗争中凝聚为一体。在暴力与被抹除的现实面前，这是一种克制却强有力的集体力量宣言。
青铜雕塑"Solidarity，2000/2025"图片来源：awarewomenartists.com、bakchormeeboy.com
Imelda Cajipe Endaya的海报作品，如"Woman Power/Stop Nuclear Plant"，创作于20世纪70至80年代，回应菲律宾巴丹省在地震活跃区域建设核电设施所引发的社会争议。她与女性倡议团体一同走上街头，通过视觉语言将菲律宾女性置于社会议题的核心位置。她的创作实践也与Nirmala Dutt于1988年创作的"Anti-Nuclear Piece"形成呼应。Nirmala Dutt借助皮影戏的传统美学强化其对战争与核能风险的反思。
左图："Woman Power/Stop Nuclear Plant"海报右图："Anti-Nuclear Piece"作品图片来源：bakchormeeboy.com
该展区中的其他作品亦围绕劳动议题展开，尤其聚焦家务劳动的可见性与社会价值。新加坡艺术家Amanda Heng为期四个月的行为项目"Home Service"，将家务劳动转化为一种公开的服务与交流实践，引导观者重新思考那些支撑日常生活却鲜少被正视的照护工作。作品通过影像与项目物料共同呈现，包括服务广告、入户交流的记录，以及广告牌、传单、名片与围裙等，进一步凸显这些劳动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
行为项目"Home Service"图片来源：bakchormeeboy.com
重建女性艺术社群
展览最后一部分"Imagining Otherwise"（译："另辟蹊径"）展现了这些艺术家如何共同构建回应女性需求的空间，并在其中扮演推动变革的主体角色。通过艺术作品与档案材料的并置，该展区强调一种建立在关怀伦理、共同责任与持续自我反思之上的集体行动方式。艺术家们将实践延伸至工作室之外，承担起教师、写作者与组织者的角色，在协作中建立起交流、友谊与团结。
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展厅图片来源：bakchormeeboy.com
这一区域亦探讨了诸多关键的女性艺术团体，包括成立于1987年的KASIBULAN、约1990年创立的Garuda、1997年发起的Womanifesto，以及新加坡女性艺术协会。她们的长期实践体现出，女性艺术家如何借助合作、对话与相互支持，在不同阶段持续推动艺术生态的系统性转变。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是Imelda Cajipe Endaya的拼贴系列"Conversations on the Spoliarium"。她以菲律宾被奉为"国家级杰作"的"Spoliarium"为视觉基础，将多位女性艺术家的图像语言并置其上，使原本被排除在经典叙事之外的创作进入同一画面展开对话。通过调动那些在艺术史中常被归入工艺或家庭领域的材料，Imelda Cajipe Endaya不仅重新唤回女性艺术的可见性，也直接质疑了围绕"杰作"与"天才"所建立的男性中心叙事。
左图：艺术家Imelda Cajipe Endaya右图：Imelda Cajipe Endaya的拼贴作品图片来源：silverlensgalleries、bakchormeeboy.com
这一系列作品既追问为何女性创作长期缺席于艺术史书写之中，也将其明确提出为一种必要的反叙事——在肯定女性创造力的同时，动摇"杰作"这一概念本身所依赖的价值体系。
如展览主题"Fear No Power"所言，这不仅是对外部权威的挑战，更是一种内在的精神召唤——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塑艺术的可能性，也重塑人们理解勇气、连结与创作的方式。
题图说明：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展览"Fear No Power"题图来源：bakchormeeboy.com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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