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短篇小说,为方便大家阅读,用第一人称来写,内容纯属虚构,请勿过度揣度,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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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腊月,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蚯蚓,在冻僵的华北平原上缓慢蠕动。

我攥着那张硬座票,从人缝里挤向13车厢。行李架上塞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过道里站满了人,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油汗味。我的座位靠窗,对面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男人。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小桌板上——手腕上戴着手铐。暗银色,在昏黄的车厢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僵在过道里。旁边押送他的警察看了我一眼,是个年轻警察,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坐你的。”

我机械地坐下,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包里是给娘买的药,还有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一件羊毛衫。

男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里有红血丝。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铐随着火车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喝水吗?”年轻警察问。

男人摇摇头。

火车开动了。车厢里嘈杂起来:打牌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啤酒饮料矿泉水”。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只听见那细碎的金属声。

年轻警察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小伙子,去哪儿?”

我一惊:“回、回家。”

“过年?”

“嗯。”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外面是飞快倒退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

过了保定,年轻警察彻底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车厢里大多数人也都昏昏欲睡。

男人忽然说:“能帮我个忙吗?”

我警惕地看着他。

“右边的口袋,”他用下巴示意,“有包烟,能帮我拿一下吗?”

我犹豫着。他的手铐在身前,确实够不到口袋。

“就一包烟。”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最后一根了。”

我看看熟睡的警察,又看看他,最终伸手从他右裤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已经揉皱了。抽出一根,递到他嘴边。他含住,我又笨拙地划火柴,给他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谢谢。”

“你……”我忍不住问,“犯什么事了?”

他沉默地抽着烟,直到烟烧到滤嘴才说:“没犯事。”

“那为什么……”

“冤的。”他掐灭烟头,声音很轻,“五年了,终于要重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年头,冤案不少,但戴着镣铐说自己是冤枉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家在哪儿?”他问。

“沧州。”

“好地方。”他又看向窗外,“我老婆也是沧州的。”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他叫赵建国,原来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五年前厂里丢了一批钢材,他被怀疑监守自盗。证据不足,但有人证,判了十年。在监狱里一直申诉,最近有新证据,要回原籍重审。

“如果真是冤枉的,为什么戴这个?”我看着手铐。

“规矩。”他动了动手腕,“只要还没改判,就是犯人。”

年轻警察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又睡过去了。

夜越来越深。赵建国闭上眼,像是睡了。但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抖。

凌晨三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一群人,车厢更挤了。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站在我们旁边,孩子哭闹不止。

赵建国睁开眼,对年轻警察说:“让她坐我这吧,我站着。”

警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解开一边手铐,铐在行李架上。赵建国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妇女。

“谢谢大哥!”妇女千恩万谢。

赵建国站在过道里,背靠着座椅。他很高,站着更显眼。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没人说什么。

妇女的孩子两岁左右,一直在哭。赵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递给小孩。孩子不哭了,含着糖,好奇地看着他手腕上的铐子。

“宝宝,”赵建国轻声说,“以后长大了,要相信法律。”

妇女愣了愣,抱紧孩子。

天快亮时,赵建国要下车了。那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小站。年轻警察给他解开行李架上的铐子,重新铐好双手。

“走吧。”

赵建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告别。

他们挤过人群,消失在车厢连接处。我看向窗外,月台上,赵建国被警察带着,走向一辆停在站外的警车。晨雾很浓,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火车再次开动。妇女把座位还给我,抱着孩子去别的车厢找座位了。我坐下,突然发现小桌板底下有个帆布包——不是我的,是赵建国的。

我拿起包,想追出去,但火车已经加速。透过车窗,站台早就不见了。

包很旧,军绿色,洗得发白。我犹豫了一下,拉开拉链。

里面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灿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爱妻秀英,女儿小雨,1984年春。”

后面是日记,字迹工整:

“1986年3月12日。入狱第43天。秀英来信说小雨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告诉孩子爸爸出差了。我哭了。男人不该哭,但我忍不住。”

“1987年8月15日。中秋节。同监室分了月饼,我那份没吃,留着。虽然会坏,但想留着。秀英,小雨,节日快乐。”

“1988年11月3日。申诉第17次被驳回。律师说还有希望。我相信法律。”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

“1989年12月20日。明天重审。如果清白,回家过年。如果不幸……秀英,对不起。小雨,爸爸爱你。”

我把笔记本合上,手心全是汗。帆布包的内袋里,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如遇意外,请交沧州市机械厂家属院3栋201,赵秀英”。

我该怎么做?把包交给乘警?还是按地址寄回去?

火车到沧州时是上午九点。我拿着两个包下了车——我的,和赵建国的。

娘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就哭了:“瘦了,又瘦了。”

“娘,我好好的。”我抱了抱她,心里却惦记着那个帆布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建国。他现在在哪儿?重审开始了没有?如果真是冤枉的,能回家过年吗?

到家后,我把给娘买的药拿出来,羊毛衫给她试。娘高兴得像个孩子,但看我心不在焉,问:“咋了?路上出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下午,我拿着那个帆布包去了机械厂家属院。3栋是栋老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201在二楼,绿色的铁门,贴着已经褪色的福字。

我敲门。很久,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请问是赵秀英家吗?”

她的脸色变了:“我是。你是……”

“我在火车上遇到了赵建国。”我把帆布包递过去,“他落下的。”

女人的手开始抖。她接过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他怎么样?”

“还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要重审了。”

“我知道。”女人抹了把眼泪,“今天上午开的庭。我去了,但没让进。”

她让我进屋。屋子很小,但整洁。墙上贴着很多奖状,都是“赵小雨”的: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第一名……

“我女儿。”女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骄傲又心酸,“今年初三,年级第一。”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赵建国和妻女的合影。他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完全不像犯人。

“他真的是冤枉的。”女人给我倒水,手还在抖,“那批钢材是厂长的小舅子倒卖的,他背了黑锅。当时没人敢作证,现在有人良心发现了。”

“那能改判吗?”

“律师说希望很大。”女人看着墙上的日历,今天用红笔圈着,“今天宣判。”

我们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鞭炮声——快过年了,有人在提前庆祝。

突然,门被撞开了。一个小女孩冲进来,十四五岁,扎着马尾辫,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妈!妈!”她喘着气,“爸……爸……”

女人站起来:“你爸怎么了?”

“无罪!”女孩哭了,又笑了,“宣判了!无罪!爸马上就能回家了!”

女人愣在那里,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号啕大哭。那是压抑了五年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

我也哭了。

女孩这才看见我,疑惑地问:“这位叔叔是……”

“你爸的恩人。”女人拉着女孩给我鞠躬,“火车上帮你爸的。”

我慌忙扶住她们:“别别,我没做什么。”

女人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钱,零零碎碎的,最大面值是十块的。

“这点钱,你拿着……”

“我不要!”我坚决推回去,“我就是送个包。”

最后女人包了一包自己炸的丸子,硬塞给我:“过年了,带回去吃。”

我拎着丸子回家,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娘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我说:“做了件好事。”

腊月二十八,我正在贴春联,有人敲门。

开门,我愣住了。

是赵建国。他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提着两瓶酒,身边站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他手上没有镣铐

“小兄弟,”他笑了,“过年好。”

我赶紧让他们进屋。娘虽然不明白,但热情地倒茶拿瓜子。

赵建国把酒放在桌上:“一点心意,别嫌少。”

“太客气了……”

“应该的。”他看着我的眼睛,“火车上,谢谢你那根烟,还有……没把我当坏人。”

我们聊了很久。他平反了,恢复了工作,补发了工资。女儿成绩很好,想考北京的重点高中。妻子这五年在环卫站干活,手上全是茧子,现在终于可以歇歇了。

“年后我要回厂里上班了。”赵建国说,“技术科科长,原来的位置。”

“恭喜。”

“其实坐牢这五年,我想明白很多事。”他喝了口茶,“以前觉得技术最重要,现在觉得,人才是最重要的。对家人好,对朋友真,比什么都强。”

临走时,他给我留了个地址:“以后来市里,一定到家坐坐。”

过年那几天,我总会想起火车上那个戴镣铐的男人,想起他让座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相信法律”时的眼神。

年初五,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城上班。打开帆布包,想把娘塞的吃的装进去,突然发现包的内袋里有个硬东西。

摸出来,是一个信封。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是新的,上面写着“给小兄弟”。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百一张,整整二十张。还有一张纸条:

“小兄弟,这钱干净,是我补发的工资。火车上看见你的帆布包破了,给你买个新的。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赵建国,1990年春节。”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两千块钱。在那年月,是我两年的工资。能买多少东西?能改变多少事?

娘听见动静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哭,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我把钱和纸条给她看。娘看了,也哭了:“好人啊……真是好人……”

我没用那钱买新包。我用它给娘看了病——她的老寒腿一直没钱好好治。剩下的,存了起来。

后来我真的去了赵建国家。他女儿考上了北大,他请我喝酒,我们成了朋友。再后来,我下岗创业,他帮我介绍客户,教我技术。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赵建国去年走了,肺癌。葬礼上,她女儿——现在已经是大学教授了——对我说:“叔叔,我爸常说,他那年坐火车遇见你,是命运给他的第一个善意。”

我说:“他给我的善意更多。”

那两千块钱,我后来加倍还给了他,以投资他女儿创业的名义。他推辞不过,收了,笑着说:“你小子,比我会做生意。”

而那个破帆布包,我一直没扔。补了又补,用了很多年。娘说:“这么破了,换一个吧。”

我说:“不破,结实着呢。”

就像有些缘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一节嘈杂的车厢,一个戴镣铐的男人,一个遗忘的包。但里面装的东西,却能温暖你一辈子。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换了座位,如果我没帮他拿烟,如果我把包交给了乘警……我的人生会怎样?

可能还是那样,平平淡淡。但有了那段经历,我的平淡里,多了一份重量。

那是良心的重量,是信任的重量,是一个陌生人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尊严的重量。

这重量,让我在后来的很多艰难时刻,都挺直了腰杆。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真有“好报”这回事。

不是你给了什么,而是你相信了什么。

相信善良,相信公正,相信一个戴着手铐的人说“我是冤枉的”时,眼里的光。

而生活,终会给这份相信一个答案。

就像那列绿皮火车,穿过漫长的黑夜,总会迎来黎明。

就像赵建国手腕上的镣铐,戴了五年,终有打开的一天。

就像我,一个普通的工人,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懂得了:

有些锁链,锁住的是身体。

而有些东西,能打开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