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冒出尼帕病毒的疫情,因为不低的死亡率,又是在开通航班的邻国,引发了国内不少网友的关注。这几天,不时有相关新闻上热搜,27日还出现了“发现有效药物”的说法。
不过,点开报道一看,主角是之前获批上市对付新冠病毒的VV116(氢溴酸氘瑞米德韦片)。尼帕病毒和新冠病毒相差甚远,一个是负核糖病毒门(Negarnaviricota),另一个是小核糖病毒门(Pisuviricota),同一种药物到底能不能起效?
28年历史的“新”病毒
尼帕病毒(NiV)属于负核糖病毒门下面的单荆病毒纲、单股负链病毒目、副黏液病毒科,相比之下,和同目的弹状病毒科的狂犬病毒,亲缘关系更近。
它与另一种同时期的“新”病毒——亨德拉病毒(HeV),一起被“捏”成了亨尼巴病毒属(Henipavirus)。后来新增了其他几种病毒,但尼帕与亨德拉是最主要的。
尼帕源自马来西亚地名,疫情初次爆发于1998年,亨德拉则是澳大利亚布里斯班郊外的地名,首次被发现是1994年。当时还没有强调不要用地名,对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倒也一视同仁。
不管是否经过中间宿主,蝙蝠都是它们的天然宿主。早在2008年的研究中,中国南方的蝙蝠中就发现了尼帕病毒的抗体。2025年发表的研究,则在云南蝙蝠的肾脏中发现了20种新病毒,其中两个与尼帕病毒、亨德拉病毒密切相关。中国涉及尼帕病毒的研究也是比较活跃的。
《病毒》杂志
一位病毒学家告诉观察者网,尼帕病毒通过G蛋白结合宿主细胞的Ephrin-B2/B3受体,从而触发F蛋白介导膜融合,导致多器官感染,尤其是中枢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
与其他副黏病毒科成员(如麻疹病毒)相比,尼帕病毒的跨种传播能力似乎更强,这得益于相应受体在多种哺乳动物中的保守性。
尼帕病毒的死亡率较高,通常在40%至75%之间。但病毒学家指出,一般定性地来看,致死率高的病毒,往往无法大面积传播,因此以往的疫情规模都不大。
1998-1999年马来西亚疫情中,265例患者中105人死亡;2001年印度西里古里疫情66例中45人死亡;2018年印度喀拉拉邦疫情中17人死亡。
受限于疫情规模与当地的生物技术水平,现在也还没开发出经过充分临床验证的药物或疫苗。
传染性方面,尼帕病毒并非高效空气传播,而是通过体液接触(如唾液、尿液)高效传播,在无防护条件下会在医院内暴发。
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卫生防护中心介绍,尼帕病毒感染主要是通过直接接触受感染动物的呼吸道飞沫、鼻腔分泌物和组织传播,也可以通过食用受感染蝙蝠尿液、粪便或唾液污染的食物而传播,特别是椰枣原汁。
但关于人传人,中心并没有强调呼吸道飞沫,而是说“主要通过密切接触受感染病人的分泌物和排泄物”。
广州疾控此前也指出,尼帕病毒不会像流感或麻疹那样通过空气广泛传播,公众无需恐慌。
此前,有公共卫生专家通过媒体表示,我国三级以上综合医院及口岸疾控中心配备病毒核酸检测能力,可随时开展相应病毒监测,但担忧检测能力分布不均。
另外,尼帕病毒会同时攻击呼吸支持、神经系统,医院对重症患者这两个系统并发症的处理缺乏实战经验。
不过,病毒学家向观察者网解释说,因为尼帕病毒较为脆弱,不会通过气溶胶发生大面积传播,现有检测能力是可以及时下沉应对的,即使有5至14天的潜伏期,疫情也是可控的。
重点还是两个方面,一是一旦出现病例,要注意控制院内感染,二是完善接触追踪和隔离。而在这两点上,中国医疗体系还是很有优势的。
VV116到底怎样?
近期引发关注的VV116论文,去年11月发表于《新兴微生物和感染(Emerging Microbes & Infections)》上,标题也只是说这个药物是“有前景的备选”(promising candidate)。
VV116是一种口服核苷前药(nucleoside prodrug),在新冠疫情期间,发现在体内、体外有抗病毒作用,临床试验“效果积极”,因此被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批准用于治疗新冠。
另外,在鼠类试验中,能有效抑制呼吸道合胞病毒(RSV)。RSV与尼帕病毒一样,属于副黏液病毒科,不过是肺病毒属。
当然,目标不同,也可能会起效。作者推测,VV116可能通过抑制病毒依赖的RNA聚合酶(RdRp)发挥作用,针对关键节点,就可能成为广谱的抗病毒药。
论文作者首先用Vero E6细胞进行体外试验,并在仓鼠体内试验,与法匹拉韦(T-705)和4’-氟脲苷(4’-FlU)比较,发现VV116及其活性代谢物X1表现不错。
体外试验结果,金线表示随着浓度上升对病毒的抑制作用上升,蓝线表示浓度太高时对细胞活性也有影响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些也都仅限于动物试验,并不能等同于“有效药物”,人与其他动物的不同,是药物研究永远无法回避的问题。特别是作为比较对象的T-705和4’-FlU,此前针对尼帕病毒也只有动物模型而已。
另一个问题是,药物在仓鼠的肺和脾浓度高,但在脑内的浓度低约20倍。尽管作者指出,脑病毒载量更低(比肺低1-3 log),推测可能仍然对脑炎症状有效,然而这也需要人体试验验证。
还有一个现象是,400mg/kg浓度的VV116给药的仓鼠,肺和脾中的病毒拷贝数都较少,大大优于T-705(注意纵坐标是对数坐标),与浓度减半的VV116相比,更是遥遥领先。而脑中的病毒拷贝数,却有明显的“拉平”效应,与对照组(溶剂/载体对照组vehicle)相比,差距也明显缩小,因此对脑炎的治疗效果,其实还有探讨的空间。
另外,论文也只给出了肺部的病理学检查结果,而没有提及脑部情况。
论文结尾还提到,根据先前的I期临床研究,每日两次,每次800 mg及以上的给药方案可持续维持有效的V116抗病毒浓度,建议在后续的尼帕病毒感染患者临床研究中采用该方案。
不过这项新冠时期的研究,主要是评估VV116在健康中国人中的安全性、耐受性和药代动力学,所谓的“维持有效浓度”,也是针对新冠病毒的。这仅能作为参考,并不直接涉及针对NiV的“有效抗病毒浓度”。
应该说,论文将VV116定位为“有前景的备选”是恰当的,反映了同行评议论文的严谨。
武汉病毒研究所的通稿,虽然没有明确研究是体外和动物试验,笼统地说“对尼帕病毒具有显著的抗病毒活性”,但也只说是带来“新希望”。
然而,最终一些媒体更进一步,在标题上放大为“有效药物”,极易导致公众误解。
炒作也引发了实际影响。旺山旺水生物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研究人员参与了这项研究,媒体炒作当天,也就是1月27日,旺山旺水-B港股股价飙升10.9%,第二天又暴跌9.6%,坐了回过山车。
尼帕病毒虽然有一定威胁,但药物研发要科学严谨。VV116的此项研究有价值,它作为备选药物也确实有希望,可是,炒作不仅扭曲市场,还可能影响防控意识,对此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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