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兵那会儿,干休所是个副处级单位,所长和协理员一般是副团级。所里的老首长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脾气大多硬朗,说话直来直去,对日常琐事却格外较真。协理员每天的活儿比所长还杂,既要管老首长的衣食住行,又得协调家属们的矛盾,还得应付上级的各种检查。他早上七点准到办公室,先把每个首长的药盒翻一遍,看看有没有快过期的,再给炊事班交代当天的伙食,哪个首长有糖尿病要少盐少糖,哪个牙口不好得炖得软烂,都得一一记清。
所长不爱掺和这些细碎事,每天雷打不动绕着干休所的操场跑五圈,跑完就坐在办公室看文件,眉头总拧着。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心里憋得慌——副团级干了五年,眼看就要到龄,提拔的事儿却一直没动静。协理员倒看得开,常跟我们说:“在哪儿不是为人民服务,老首长们把后半辈子交给咱们,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日子久了,矛盾还是藏不住。有回一位老首长的家属嫌供暖温度不够,直接闯进所长办公室拍了桌子,说当年自己老伴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现在连个暖和觉都睡不上。所长没吭声,转身就给后勤科打电话,让他们连夜检修锅炉。协理员则提着水果去家属家串门,拉着老太太的手唠家常,说自己父亲也是老兵,知道他们的不容易,硬是把老太太的火气劝了下去。
私下里,所长跟协理员聊过一次,语气带着点无奈:“咱是军人,可现在干的都是婆婆妈妈的活儿,提拔没指望,心里不甘啊。”协理员给所长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我也想过调走,可你看这些老首长,有的儿女不在身边,有的行动不便,咱走了他们咋办?”那天两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烟蒂扔了一地。
之后所长还是照样跑步看文件,只是偶尔会盯着墙上的军功章发呆。协理员依旧忙前忙后,只是在给老首长们理发时,手指会不经意地颤抖——他儿子要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有人劝他找老首长们帮忙打招呼,他却摇头:“老首长们的情分不能这么用。”
那年冬天特别冷,干休所的水管冻裂了好几处。所长亲自带着我们挖冻土修水管,冻得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协理员则整夜守在锅炉房,生怕暖气再出问题。老首长们看在眼里,私下里给上级写了推荐信,想给两人争取提拔的机会。
可还没等消息下来,所长在一次例行跑步时突发心梗,倒在了操场上。协理员赶过去时,所长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写完的申请,上面写着“请求改善干休所医疗设施”。处理完后事,上级的提拔通知下来了,给所长追记了三等功,协理员也被提拔为正团级。
那天协理员没穿新军装,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给所长的办公桌擦了一遍又一遍。老首长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没人说话,只是偶尔咳嗽几声,声音在冷清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我看着协理员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坚守无关职级,有些付出不求回报,就像那些老首长,还有所长和协理员,他们一辈子都在守护着什么,哪怕没人看见,也从未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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