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结婚前一晚,我没有睡。
不是因为高兴。高兴这件事,在她订下婚期的那天就已经用完了。后面剩下的,是一连串需要应付的场面、数字、笑脸,还有反复确认的细节,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把亲家给的彩礼一张张摊在茶几上。红色的信封叠得很齐,压着一只旧瓷杯。杯子是我年轻时买的,已经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一直没舍得扔,总觉得它还能再用一阵。
女儿在房间里试婚纱,灯亮着。她偶尔喊我一声,让我帮她看看裙摆是不是太长。我应着,却没有起身。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需要我站在身边替她挡什么了。
下午的时候,亲家母来过。
她是个说话不急不慢的人,声音很轻,却很稳。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期之中。
我们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孩子懂事不懂事,婚礼辛苦不辛苦。她忽然笑了一下,说:“等孩子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以后你也别太操心,女孩子嘛,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说得自然,没有一点恶意的样子,甚至带着点体贴,仿佛是在替我减轻负担。
我当时也笑了。
可她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彩礼我们给了,也是个态度。将来要是有点什么事,希望你也能分得清轻重,不要老想着娘家。”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却像一块石头。
我没有立刻反应。只是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
她大概以为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女孩子心软,你这个当妈的,要帮她立规矩。别总想着退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她眼里,我女儿从明天开始,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他们家的一部分。彩礼不是尊重,是提前划清界限。那不是钱,是一根绳子。
我送她出门,礼数周全。门关上的瞬间,我站在玄关,突然觉得这房子空得厉害。
晚上女儿出来喝水,看见我还坐在客厅,有些意外。她说:“妈,你怎么还不睡?”
我看着她,穿着拖鞋,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妆,还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样子。她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我问她:“你觉得,嫁人之后,你还是不是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我想太多。
她总是这样,以为世界会自动对她温柔。
等她回房,我开始把彩礼重新装进袋子。动作不快,却很稳。每放进去一沓,我心里就更清楚一点。
不是因为我清高,也不是因为我有底气。恰恰相反,我很清楚这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什么积蓄,日子算不上宽裕。
可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收下,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凌晨一点,我给亲家母发了条消息,说彩礼明天一早会原数退回。理由很简单,不想让钱成为孩子以后的负担。
她很快回复,说我多心了,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样。
我没有再解释。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女儿在房间里哭。不是嚎啕,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我没有进去。她需要自己想明白。
婚礼照常举行。
只是彩礼退了回去,改成了两家共同出钱办酒。亲家母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仪式结束后,女儿拉着我,小声问我是不是不喜欢那边的人。
我看着她,替她把头纱理好,说:“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需要靠任何一笔钱,来证明你值不值得被尊重。”
她没说话,只是抱了我一下。很用力。
我知道,这条路她还是要自己走。也许有一天,她会觉得我当时太强硬。可至少在那个夜里,我替她留了一条退路。
不是回娘家的路,是她随时可以做自己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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