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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告别的提前通知,是生命的慈悲。

2002年深冬,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村庄上空落下,凌晨五点,距离天光出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个别起夜的人发出几下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灰蒙蒙的村庄再听不到半点响动。

世界,被一种极致的静谧包裹。

突然,门环被拍响,来人手很重,有种势必要将屋内之人从睡梦中唤醒的决绝,睡在板床上的我感受到震动,立时蹦了起来,恐惧和不安涌上心头。

我没敢出声,而是跑到里屋去摇母亲,耳背使得她在沉睡的时候,完全失去了对外界声响的感知。不过也多亏这个隐疾,让母亲在不幸降临时,常常能比其他人多享受几分钟的安宁

我搬开顶门杠子,母亲拨开门闩,门外的大手依旧奋力挥打着门环。下一秒,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悲鸣,缓缓打开了。

来人是村里的熟人,他清楚母亲的情况,于是便同我说话:“赶快,往过走,你婆下世了!”

我当下大脑一片空白。在此之前,死亡在我生命里如同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所以当奶奶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首行时,我唯一的感受便是茫然无语。

母亲从敲门人的焦急神情中觉察到什么,扭身回屋里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往几十米开外的二叔家赶去。

02

几乎同一时间,远在城里打工的父亲接到电话,没等这头的二姑开口,奶奶的大儿子便慌忙喊道:“是不是咱妈低头了!”

霎时间,电话两头哭作一团。

料理完后事,父亲向众人讲了件怪事:就在奶奶去世前一周,他频繁做梦,梦里自己那位小脚母亲背对着他,任他怎么呼唤都不肯回头,而是直端端向村东头的地里走去。

父亲不解,平日里疼爱他的奶奶为何在梦中如此绝情,现在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的母亲以这种方式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包括二叔、四个姑姑在内的众多长辈对这个梦深信不疑,数十年的人生阅历,让他们坚信亲人之间存在一种无法言说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连接,当一个人的生命能量开始减弱时,这种变化会像水波一样,缓慢地扩散到最亲近的人那里。

然而对于当时只有六岁的我而言,这种说法实在过于神秘了,葬礼结束的许多天,我仍在试图理解死亡的含义,并不断期待在某个清晨醒来,又能看到奶奶亲切的身影。

十年之后,又是一个冬天。

罹患癌症的母亲从城里的病房回到家里,除了几次化疗带给她身形上的消瘦,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但家里所有人都清楚,她的病已经回天乏术。

几日后的晌午,母亲的身体如痊愈般健康,下炕给我做了碗面——那是上天一次温柔的提醒,不过彼时我并没感知到。

但不知为何,那天过后,我心头上的阴云开始聚集,一种不安的信号愈加强烈,直到那令人绝望的一天真正到来。

那天早上,不安到达顶点。洗漱罢,我守在炕边,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扭曲的面容,死活不愿离开,心里一个迷糊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世上最爱你的女人,即将离你而去。

看我不愿去上学,母亲挤出笑容,举起干瘪瘪的手,将手心攥着的五块钱递给我:“妈没给你做饭,你拿去买早饭吃……”

我握住她的手,她接着说:“好好去上学,和你爸好好的,别闹气。”

03

一早上我都精神恍惚,无心听讲,直到班主任推开门,直径走到我身边,没等他说什么,我心里那根脆弱的支柱轰然倒塌。

母亲的去世,使我终于相信了这世上存在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与此同时,我也深感自责,如果我当时对内心的不安少一点怀疑,毅然守候母亲身边,是不是就能在她心脏彻底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最后感受下她手心的温度。

打那以后,我不敢再轻慢那些毫无来由的心悸、午夜毫无征兆的惊醒,或是某个瞬间突然将人淹没的巨大悲伤。

越是不同寻常的现象,越是藏着让人无法猜透的丰富信息。

有些时候,我们那些细微的、无法与外人道的感受,很可能是我们的亲人,在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执着的频率,向我们发送最后的讯息。

那是他们在意识尚存或能量即将散尽时,向这个世界、向最牵挂的人,所做的最用力的挥手。这时候千万不要用「想太多」来搪塞自己,觉察到不安,就一定要去求证,去行动。

哪怕只是虚惊一场,至少也能让亲人感受到关心。更何况,在生死辽阔的寂静面前,任何基于爱的行动,都是对生命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