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外已有多例异维A酸可能导致自杀、性功能障碍的个例报告。在全球监管趋严的背景下，国家药监局近日修订异维A酸软胶囊说明书，这将如何指导临床用药？“医学界”请教了业内专家。
撰文 | 郭雪梅
被称为“痤疮神药”的异维A酸，近日新增用药注意事项。
1月6日，国家药监局官网发布一则关于修订异维A酸软胶囊说明书的公告，在附件《异维A酸软胶囊说明书修订要求》中，明确其不良反应项应包含内分泌、消化、精神、生殖等数十项副作用提示，并修改与新增了两条注意事项：
若出现抑郁、躁动，以及罕见的自杀、自杀意念和自杀企图等情况，患者应立即停药；已有异维A酸可能引起性功能障碍的个例报告，个别患者停用异维A酸后性功能障碍相关症状仍长期存在，可能需要专科治疗。
截图自国家药监局官网
痤疮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皮肤病，而异维A酸常被推荐用于治疗严重痤疮。此次国家药监局对其说明书进行修改，具有哪些重要的临床意义？“医学界”就此请教了药学专家。
相关副作用，
国外已有多例报告
异维A酸，即13-顺式-视黄酸，是一种维生素A的衍生物。该药物于1982年左右，先后在美国、欧洲上市，后被引进国内。目前市面上可见的异维A酸产品，既有口服胶囊，也有外用乳膏制剂。
此次国家药监局修改说明书的是异维A酸软胶囊，为处方药。据相关说明书介绍，该药物主要用于治疗重度难治性结节性痤疮，由于使用异维A酸后有明显的不良反应，临床上通常建议在其他常规治疗无效时才能考虑。
据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估计，痤疮是世界第八大流行性疾病，影响全球超过9.4%人口。我国人群的痤疮患病率为8.1%，有超过95%的人在不同阶段出现过痤疮问题。异维A酸是治疗重度痤疮的有效药物。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其全球市场规模约12.5亿美元。
被广泛使用的同时，异维A酸也常年伴随着严重的副作用争议，特别是致畸性和精神副作用。多年来，世界各国监管机构一直不断调整监管措施，以确保其安全使用。
例如在致畸性方面，2002年，美国FDA提出一项名为“系统管理Accutane相关致畸性（SMART）”的计划，强化对异维A酸使用过程中的监管和避孕措施的要求；2005年，该方案被iPLEDGE项目取代，旨在继续防止孕妇接触异维A酸。
近年来，异维A酸在临床应用中导致精神系统异常、性功能障碍等潜在副作用引起新的关注。事实上，相关不良反应已在多个国家的临床实践中被陆续报告。
在精神疾病副作用方面，美国FDA曾在1982年至2000年间，收到394例抑郁症报告和37例自杀事件，这些事件均发生在使用异维A酸的患者中；加拿大卫生部则在1983年至2003年间收到56例与异维A酸相关的精神性不良事件报告。
异维A酸导致性功能障碍的事件，也曾引发关注。英国药品和健康产品管理局（MHRA）曾报告，1985年到2017年9月7日，英国收到了14例与异维A酸相关的性功能障碍病例报告，以及49例勃起功能障碍和射精障碍病例报告、23例性欲降低和减退报告。
不久前，澳大利亚治疗用品管理局（TGA）也披露了一组数据。截至2025年1月28日，TGA不良事件报告数据库（DAEN）收到24例异维A酸相关的性功能障碍事件，包括5例勃起功能障碍、3例外阴阴道干燥、4例性欲减退、2例性功能障碍等。
鉴于此，澳大利亚治疗用品管理局2025年4月发布公告，要求所有异维A酸产品新增安全性信息，以进一步强调其已知的潜在风险，包括情绪相关变化和性功能障碍。
国家药监局公告，
异维A酸注意事项有变化
此前，国内也有异维A酸可能导致精神系统疾病、性功能障碍副作用的个例报道。
据《广州日报》2010年报道，2008年，江苏宿迁一名23岁男性跳楼身亡。其父母发现，儿子曾长期服用异维A酸胶丸治疗痤疮，国外说明书上明确列出“药品可引发抑郁、幻听、自杀”等风险，而国内未提及。因此家属将药厂告上法院，最终药厂被判赔偿5.5万多元。
2019年，药师刘龙彬等在《医药导报》上发表论文，介绍了1例异维A酸软胶囊致勃起功能障碍和性欲减退的病例。
该男性患者31岁，2018年8月10日因脂溢性皮炎和重症痤疮收治于该院皮肤科，后开始服用异维A酸软胶囊治疗及部分外用药物。治疗期间，患者出现性欲减退和勃起功能障碍，2018年9月26日停药后，相关症状有所改善。
文章分析认为，该患者服用异维A酸软胶囊后出现勃起功能障碍和性欲减退，停用异维A酸软胶囊后症状逐渐好转，二者时间相关性强，且此期间未服用其他药物，因此考虑异维A酸软胶囊致患者勃起功能障碍和性欲减退可能性大。
论文截图（部分）
目前，国内虽未有对异维A酸相关副作用跨越数十年的长期统计数据，但陆续出现的个例报道凸显了该药物在临床应用中的潜在风险。
今年1月6日，国家药监局官网发布公告，对异维A酸软胶囊说明书修改与新增了两条注意事项。
其中，原说明书第6条修改为“若出现抑郁、躁动、精神异常、攻击性行为，以及罕见的自杀、自杀意念和自杀企图的情况，患者应立即停药，患者或其家属与处方医师及时联系。”
国家药监局还特别提醒，部分患者停药可能无法缓解症状，可能需要专科治疗。建议在治疗前和治疗过程中评估患者心理健康状态，已经存在明显抑郁症状或有抑郁症的患者谨慎使用。
此外，针对异维A酸软胶囊说明书增加第9条：“已有异维A酸可能引起性功能障碍的个例报告，表现包括勃起功能障碍、性欲降低、性高潮障碍、生殖器感觉减退。个别患者停用异维A酸后性功能障碍相关症状仍长期存在，可能需要专科治疗。”
原北京和睦家康复医院药房主任、药学专家、科普专家冀连梅告诉“医学界”，国家药监局此次修订说明书具有明确的指向性意义。
“公告明确要求临床医生和药师了解新增副作用和注意事项，为患者进行获益与风险分析，并履行向患者告知副作用的义务。”她介绍，充分告知风险不仅能避免患者出现不良反应后，因不知情而延误停药，造成长期伤害，也能维护医患信任，减少医疗纠纷。
国家药监局公告提醒
谨防青少年人群滥用
临床上，使用异维A酸有着明确限制。
冀连梅告诉“医学界”，在医疗机构中，该药仅用于其他药物无效的重度痤疮患者，特指结节性、囊肿性痤疮这类不治疗可能毁容，且影响患者社交和心理的情况。
“临床上，异维A酸是治疗痤疮的‘最后一道防线’，适用人群其实很少。”她介绍，但与临床严格用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内社交平台上的“种草”内容正推动该药滥用。
冀连梅注意到，在国内，部分青少年受社交平台的内容吸引，通过电商平台直接下单购买而无需专科医生面对面评估，也没有专业人员为其权衡利弊、详细告知副作用，属于明显的滥用行为。
“医学界”搜索发现，异维A酸软胶囊目前在各大电商平台均有售卖，价格在每盒13—30元不等，其购买方式较为简单，只需要购买者填写实名信息，并告知确诊疾病，便可免费开方买药。
冀连梅提醒，异维A酸属于高警示药品，其与布洛芬等常见药物不同，需长期服用，剂量不断累积，且作用机理至今尚未完全明确，风险远高于普通药物。
国外一些国家对异维A酸的使用管控极为严格。例如，FDA在其药物信息页面中明确指出：“切勿通过网络渠道购买异维A酸。”
截图自美国FDA官网
冀连梅还举例，在英国，18岁以下的青少年使用该药物，必须经过两名皮肤科医生确认无其他选择后签字，才能开具处方；发药时，药师还会详细告知患者药物的副作用，并要求患者定期复查，监测肝功能、血脂等指标。此外，女性患者还需在服药前一个月提供怀孕检测阴性证明，以确保用药安全。
“事实上，青少年是异维A酸滥用的高危人群，他们理性思维尚未完全形成，容易被社交平台内容引导，且即使出现性相关或精神副作用，也可能因不好意思而隐瞒。”冀连梅强调。
为规范该药使用，她认为社会应加强对青少年的教育，帮助他们科学地认识痤疮，减少因容貌问题产生的焦虑。实际上，大多数青少年在青春期都会出现青春痘、粉刺等轻度痤疮情况，这些通常无需过度关注，通过调整生活方式即可得到改善，无需冒险使用药物。
“若患者符合临床适应症，必须保障其充分知情。患者需要了解该药的高警示属性，在皮肤科医生的指导下权衡利弊，并在用药期间密切关注自身反应，定期复诊。”冀连梅说。
参考文献：
[1]Magin P, Pond D, Smith W. Isotretinoin, depression and suicide: a review of the evidence. Br J Gen Pract. 2005 Feb;55(511):134-8. PMID: 15720936; PMCID: PMC1463189.
[2]英国提示异维A酸罕见的勃起功能障碍和性欲减退风险[J].中国医药导刊,2017,19(12):1309.
[3]刘龙彬,廖雪明,刘莹,等.异维A酸软胶囊致勃起功能障碍和性欲减退1例[J].医药导报,2019,38(12):1604-1605.
[4]美国FDA发布异维A酸胶囊信息.https://www.fda.gov/drugs/postmarket-drug-safety-information-patients-and-providers/isotretinoin-capsule-information#warning
[5]澳大利亚发布异维A酸的新安全警告.https://www.tga.gov.au/news/safety-updates/new-safety-warnings-isotretinoin-roaccutane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王奥雅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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