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023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大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则出下人,得志亦轻食人。”
这是《史记·秦始皇本纪》中,魏缭对嬴政面相与性格的断语,短短几句话就道尽了这位千古一帝的政治底色:刻薄寡恩,虎狼心肠。在权力的棋盘上,从来没有温情脉脉的父慈子孝,只有冰冷残酷的利益算计。
当奇货可居的商业逻辑撞上皇权至上的法家铁律,当一位功高震主的权臣试图用自己的思想去教导一位注定要独断乾纲的帝王时,结局早就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而吕不韦之死,也并不是死于一场简单的宫廷绯闻,而是死于秦帝国从邦周体系向大一统帝国转型的剧烈阵痛中,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吕不韦之死背后的政治问题~
用半壁江山偿还的天使投资
翻开《史记·吕不韦列传》,我们会发现司马迁用极具戏剧性的笔触记录了这场豪赌。阳翟大贾吕不韦,在赵国邯郸遇见了落魄的秦国质子异人。当时异人的处境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也就是个无权无势、穷困潦倒的弃子。
吕不韦此时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此奇货可居。”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感叹,而是一次精准的政治投机。为了把异人扶上王位,吕不韦拿出了多少真金白银?《史记》记载:“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异人),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
一千金,在战国末期,这是一笔足以买下几座城池的巨款。吕不韦不仅出钱,更出谋略,他游说华阳夫人,认异人为子,通过枕边风确立了异人的继承权。
这笔投资的回报是惊人的,异人继位为庄襄王,吕不韦拜相,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三年后,庄襄王病逝,13岁的嬴政登基。
“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注意这两个字——仲父,这不仅仅是一个尊称,它代表着一种极其危险的政治结构,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在嬴政亲政前的九年里,秦国名为嬴姓,实则吕氏掌舵。朝廷的诏令、军队的调动、外交的纵横,基本出自吕不韦之手。
对于年轻的嬴政来说,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让他窒息,重到让他觉得,如果不推倒这座大山,自己永远只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傀儡。
养蛊反噬
如果说权势滔天只是让嬴政感到压抑,那么“嫪毐(làoǎi)事件”,就是吕不韦亲手递给嬴政的一把刀了。
市井传闻大多津津乐道于宫闱秘史,但作为历史观察者,我们要看到这背后的政治崩坏。根据《史记》记载,赵太后(嬴政生母)正值虎狼之年,与吕不韦旧情复燃。吕不韦为了从这段高风险的关系中抽身,做了一个令后世瞠目结舌的决定:他找来了大阴人嫪毐。
“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诈让人以腐刑罪之……给事中。”
这里有三个关键点值得深究,它们构成了吕不韦无法洗脱的政治污点:
- 欺君枉法,通过行贿让嫪毐假装受腐刑(宫刑),这是对秦国律法最赤裸的践踏。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以法立国,身为相国的吕不韦带头破坏法度,其罪当诛。
- 秽乱宫闱,嫪毐不仅进入后宫,还与太后生下两子,甚至被封为长信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吕不韦。
- 权力失衡,嫪毐得势后,迅速形成了一股新的政治势力,与吕不韦分庭抗礼,甚至最终发动了针对嬴政的“蕲年宫兵变”。
公元前238年,嬴政前往雍城举行冠礼(成年礼),嫪毐矫诏发兵,企图攻杀秦王,这是一场旨在颠覆政权的武装叛乱。
虽然叛乱被迅速镇压,嫪毐被车裂夷三族,太后被幽禁,两个私生子被扑杀。但作为“引狼入室”的第一责任人,吕不韦难辞其咎。
此时的嬴政,手里已经握有足够的理由杀吕不韦:连坐。按照秦法,推荐之人若造反,推荐者同罪。
但嬴政没有立刻动手,《史记》载:“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说之者众,王不忍致法。”
请注意这个“不忍”,这不是情感上的不忍,而是政治上的权衡。彼时的吕不韦,门客三千,党羽遍布朝野,贸然杀之,可能会引起秦国政坛的剧烈动荡。嬴政选择了隐忍,仅免去其相国之职,让他回到封地河南。
那封只有30字的绝命书
如果吕不韦回到河南后,能够像范蠡一样泛舟五湖,或许还能得以善终。但他低估了皇权的排他性,也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被贬河南的一年多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
六国的使者、天下的名士,络绎不绝地前往河南拜访吕不韦。在嬴政眼里,这绝不是简单的探亲访友,这是在结党,是在示威,这是在保留一个随时可能复辟的影子朝廷。
一个在野的前任宰相,其声望竟然盖过了在位的君王,并且与敌国(诸侯)保持着密切联系,这触碰了所有帝王的逆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于是,嬴政写下了那封著名的书信。这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我们来逐句拆解这封催命符背后的帝王心术:
第一问:“君何功于秦?”
嬴政真的不知道吕不韦有功吗?当然知道。没有吕不韦,他父亲当不上王,他也不可能成为秦王。
但嬴政在这里运用了极具杀伤力的政治否定。他在告诉吕不韦:你的那些功劳,都是投机倒把得来的拥立之功,而不是像白起、王翦那样在战场上砍下敌军头颅换来的军功。在秦国这个崇尚耕战的国家,你的功劳缺乏根基,我不承认!
第二问:“君何亲于秦?”
你姓吕,我姓赢(赵)。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声仲父,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叫的,或者是被逼着叫的。现在我长大了,这层虚假的亲情面纱该撕下来了,你凭什么以长辈自居?
最后通牒:“其与家属徙处蜀!”
流放巴蜀,在秦代,巴蜀是蛮荒之地,流放那里基本等于政治死刑。更重要的是,这暗示了下一步的清洗。
吕不韦读懂了这封信,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明白嬴政的潜台词:“只要你还活着,秦国就有分裂的风险;只要你还活着,我的皇权就不完整。”
《史记》:“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
他选择了自杀,这不是因为羞愧,而是为了保全家族。只有他死了,嬴政的怒火才会平息,吕氏一族才不会面临灭顶之灾。
杂家与法家的终极对决
如果仅仅把吕不韦之死归结为权力斗争,未免失之浅薄,在更深层的维度上,这是两种治国理念的殊死搏斗。
吕不韦在任期间,组织门客编写了皇皇巨著《吕氏春秋》。他曾悬书咸阳城门,“一字千金”求人改易。
他为什么要编这本书?是为了炫耀文采吗?不,他是要为大一统后的秦国,确立意识形态。
细读《吕氏春秋》,你会发现其核心思想是杂家:它融合了儒家的仁义、道家的无为、墨家的兼爱,主张君主应该“无为而治”,把具体的事务交给像他这样的贤相去处理。
书中甚至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这样极具民主色彩的论断,这与嬴政信奉的法家帝王术水火不容。
嬴政想要的是什么?是韩非子笔下的绝对君权。是“势、术、法”的完美结合,是君主独断乾纲,是对社会资源的彻底汲取和掌控。
吕不韦想把秦国改造成一个开明专制的混合体,可嬴政想把秦国打造成一个令行禁止的战争机器。
当《吕氏春秋》摆上案头的那一刻,吕不韦就已经站在了嬴政的对立面。嬴政不需要一个教他怎么做皇帝的仲父,更不需要一部限制皇权的宪法。
他需要的是李斯这样绝对服从的执行者,是一把好用的刀,而不是一个指手画脚的大脑。
老达子说
公元前235年,吕不韦饮鸩自尽。消息传回咸阳,嬴政没有任何怜悯。《史记》记载,对于那些敢去吊唁吕不韦的宾客,嬴政下令进行严厉的政治清洗(夺爵、迁徙)。
吕不韦的死,是秦国完成中央集权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死后,秦国内部再无任何可以制约皇权的力量。六国再无任何可以利用的秦国高层裂痕。短短四年后,秦灭韩,开启了横扫六国的狂飙突进。
回望历史,吕不韦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商人,他做成了最大的一笔生意——立国。但他最终失败在没有看透“政治”这种商品的特殊属性:权力的本质是独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