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有人对我说:“彭老师,我现在特别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事实上,这种迷茫,可能是因为我们把大量的精力,耗在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目标上——去寻找所谓的“真我”。
鲍迈斯特教授几十年的研究证明: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如何苦苦寻找自己,而是你在现实中做出的一次次行动。自我不是被发现的,而是靠行动一点点创造出来的。
以下内容,根据我和著名心理学家罗伊·鲍迈斯特的对谈整理,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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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自我研究的起点与缘起
鲍迈斯特:我之所以开始关注自我这个话题,其实与我成长的地方有关——在西方。20世纪初,我们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大萧条。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人们渴望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只要有家庭和工作就好。” 但到了六十年代,人们又说:不,我们想要的不止这些。我们需要了解自己的内心。许多人开始说:“我不想像我的父母那样生活。”可接下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那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于是,人们开始思考、开始探索自我,做各种事情来理解自己是谁。与此同时,学者们也提出:“理解自我,是社会生活的基础之一。”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关于“自我”的社会科学研究就非常活跃,那正是我上大学的时期。于是我把这个主题作为自己研究的核心方向。这也成为我早期职业生涯中研究工作的主要线索,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罗伊·鲍迈斯特(Roy F. Baumeister,1953年- )国际积极心理学协会主席、著名社会心理学家,佛罗里达州立大学、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荣休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心理科学学会(APS)终生成就奖获得者,代表作:《意志力》《我从何来》
彭凯平:我是1988年到美国留学的,我第一堂社会心理学课就是由著名社会心理学家赫兹·马库斯(Hazel Markus)主讲。当时她刚写完一个手稿,还没发表,题目叫《Culture and Self》(文化与自我),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当时就很诧异。
为什么诧异呢?因为中国文化里很少有关于自我的论述。中国人的自我从来都是关系性的,比如,“君臣、为父、寡人”——根本就没有“我”这个说法。我们甚至觉得“我”就是自私自利。所以在我们成长的文化中,自我是一个被批评的观念。
但你不能说中国人没有自我。庄生梦蝶就是一个巨大的自我问题:我是谁?我是蝴蝶,还是人?这说明中国人对自我是有思考的,只是文化不太提倡。我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想研究中国人的自我到底有没有。现在发现有,而且很强烈,只不过我们不喜欢说,我们常用人际关系来描述。
我特别欣慰的是,鲍迈斯特教授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发现中国人的自我观其实很有意思——它是变化的、成长的、关系的,而不是固定的。我后来做了一个研究,叫做“辩证自我”。中国人的自我是变化的、自我与他人共存的,是一个宏大的叙事。我们不太喜欢讲特别“小我”,而是看重关系与整体。这个“辩证自我”理论我们已经发表了一百多篇文章,影响很大。
这本《我从何来》其实讲的很多内容与我们的“辩证自我”相通,它用变化、关系、文化来定义自我。我特别高兴,鲍迈斯特教授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与中国先贤的智慧是一脉相通的。
所以我做的自我研究,核心就是“辩证自我”——变化的、关联的、动态的自我观。我们后来还做了核磁共振的脑成像研究,发现中国人的“无我”并不是没有自我,而是一种流动、变化的自我。
02 意志力与自我控制力
彭凯平:鲍迈斯特教授是非常有名的社会心理学家,并且还获得了终身成就奖,这在心理学界是非常难得的。他的研究一直聚焦在自我领域,尤其是自我控制与自我调节的力量。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提出的“自我调控的心力”,英文叫Self-regulative Strength,也就是人拥有一种可以消耗的自我控制的力量。
与之相关联的就是“自我损耗理论”(Ego Depletion Theory)。它认为: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就像肌肉一样,如果我们过度使用,就会疲劳、会消耗。等它消耗过度时,我们就没有力量去做下一件事情。
我经常讲夫妻为什么吵架,就是因为平时太累、太烦、太燥,这个自控力已经被消耗殆尽了。所以回家之后,就在熟悉的人面前、亲爱的人面前、安全的人面前发泄。为什么?因为自我的力量下降了。但睡了一觉以后,力量又回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中国人常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因为自我调控的力量是可以恢复的。
鲍迈斯特教授的这个理论很有意思:Ego可以消耗(Deplete),也可以补充(Restore),甚至可以锻炼(Exercise)。通过训练,我们可以增强自己的自我控制能力。
我一直认为,这个理论是积极心理学中的一个经典理论。人类伟大的优势之一,就是能够自我调控。正是这种能力,让我们可以克制冲动、实现目标、完成理想。自我调控,是我们能把事业做好的最重要的前提条件。
所以我在讲积极心理学时,每一堂课几乎都会讲到鲍迈斯特教授的研究。 因为它确实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人类之所以超凡脱俗,是因为我们能管理自己。
03 《我从何来》的写作过程
鲍迈斯特:这本书的写作过程对我来说异常艰难。一般情况下,我写书都是从头写到尾,然后再回过头去修改开头,因为到最后整本书的思路往往已经和最初不同了。但这本书不一样,我想要把自己关于“自我”的所有研究与思考都汇聚在一起。有些部分我非常熟悉,但也有一些部分我还需要深入研究。于是我采取了一种不同的方式——从中间开始写,先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章节写出来,再逐步补上需要更多资料和研究的部分。整个过程就像拼图,一点一点把我对“自我”的理解拼合成完整的画面。
我觉得在写书的过程中,有一件特别有帮助的事——在大学里开一门相关的研讨课。因为每周都得讲点新的内容,这样就能逼着自己持续推进写作。那时候我在昆士兰大学,和Veronica Lindsey一起开设了一门高年级课程,带着学生一章一章地研读这本书。我会让不同的学生负责不同的章节,让他们做总结、提出批评,然后我们一起讨论、辩论。这样的过程帮助我发现哪些部分表达清晰,哪些地方让人觉得不够明白。
结果中途发生了新冠疫情,我不得不回到美国,用Zoom线上教学来完成后半段的课程。虽然形式变了,但效果还不错。我非常感激这些学生,也特别感谢他们对这本书的启发和帮助。
我记得在那门研讨课中,有一个比较困难的地方——我很希望学生能提出批评意见,但他们往往害怕批评教授。所以我得不断鼓励他们,我会说:“告诉我,这一章里最好的地方是什么,最糟的地方又是什么?”每个学生都要汇报一章的内容,我让他们既要讲优点,也要讲缺点。只有听到真实的反馈,我才能知道哪些地方需要改进、需要重写。
04 自我的三重心理结构
鲍迈斯特:心理学最早研究的就是自我认知(self-knowledge)这一部分。我之所以把“自我”分成三类,是因为我想找到——自我从哪里生长出来,它的根基是什么?我本来希望能把这个问题简化为一个核心概念,但最后发现无法归结为一个,只能归纳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自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我知道我在想”。在这个基础上,人们逐渐建立起关于自己的知识体系。当然,这些知识中有些可能并不真实。接着,人就会发展出自尊(self-esteem),这是自我认知的价值层面——也就是说,我们不仅知道自己是谁,还会评价自己:我喜欢自己吗?我觉得自己好吗?
第二个部分是我后来重点研究的——关系自我(relational self)。自我不是孤立成长的,它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的。人之所以知道自己是谁,是因为自己是群体、家庭的一部分。哪怕在很小的时候,孩子就开始学习这些身份信息:“我是男孩”或“我是女孩”,“我属于这个家庭”,“他们是我的父母。”随着一生的发展,我们不断地在不同的群体中调整自己、适应自己,以便与他人建立联系、找到归属。
前面这两个部分让“自我”能够认识自己,也能融入群体,但它们还不能让自我行动起来。第三个部分就是执行自我(executive self),这个部分代表“自我”的行动者(agent),它负责做决定、做选择、对外界施加影响,也对自己施加控制。换句话说,它是让“自我”真正能“动起来”的部分。大约在 1990年左右,学界普遍认为前两个部分已经研究得相对充分,但对第三个部分——“自我如何控制自己”——仍然了解不够。于是我就开始在实验室里展开这一领域的研究,从那时起,这便成为我之后长期专注的方向。
彭凯平:我觉得鲍迈斯特教授这三个划分,其实也反映了心理学自我研究的三个历史阶段。第一个阶段,人类研究的是“我是谁”的自我认识,这个问题有几千年的历史。从希腊神庙的铭文“Know yourself(认识你自己)”开始,到心理学早期威廉·詹姆斯区分的“我”与“我所知的我”,包括弗洛伊德提出的“本我、超我、自我”,这些都属于对自我内容的探讨。
第二个阶段,自我作为执行功能——如何组织行动、指导信息处理——这是认知革命之后兴起的领域。研究者关注人类在信息加工中的偏差,比如我和同事研究的自我参照效应(self-reference effect),说明人们总是以自己的经验为中心去理解外界;再比如经济学中的自我禀赋效应(self endowment effect),说明自我如何影响我们对拥有物的价值判断。
第三个阶段,从1991年开始,文化心理学对西方的“独立自我”提出挑战,强调关系自我(interdependent self)。因此鲍迈斯特教授把自我分成三类,其实也是对社会心理学长期探索的总结——自我是认识的、自我是行动的、自我是关系的。
很多学者在这一领域的贡献非常大,包括赫兹·马库斯、北山忍、斯蒂芬·海涅,还有我们中国心理学家,都提出了独到的观点。我们发现自我是离不开关系的,而这一点正是这本书最有价值的部分。
我认为,《我从何来》是一部全新的自我心理学教材,比以往的自我心理学更丰富、更立体。它不仅讨论自我是什么,还讨论自我如何与文化、关系和行动结合,是一本非常值得阅读的书。
05 内卷躺平与自我失衡
鲍迈斯特:我在中国生活还不到一个月,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但我对中国人非常敬佩——他们真的非常勤奋、非常努力。不过我想,我自己可能不太能成为那样的人。我觉得,中国人需要多一点快乐、多一点放松。自我控制确实是一种很好的能力,它能让人更专注、更能吃苦,从这点来说,中国人做得比美国人好得多。也许,接下来更重要的是——学会放松。偶尔开个派对、享受生活、给自己一点恢复的时间。这样才能真正补充能量,然后再回到工作中,继续保持热情与快乐。
彭凯平:国内这几年流行讲“卷也卷不动,躺也躺不平”,我认为,这两个现象——内卷和躺平,除了社会原因之外,其实都是自我的应对策略。这是一种心理适应机制。因为人感受到资源稀缺,就会采取不同的策略来保护自我。但这个稀缺不一定是真的稀缺,而是心理上的,例如人人都想上北大,结果名额有限,就造成了相对稀缺。稀缺感导致攀比,而攀比带来压力。
我们刚完成一个与Lululemon合作的调查,样本是五万多名中国人,结果显示,不少人,特别是年轻人,感觉到社会压力大,从众压力强,最后影响到休息、睡眠、心态,这就是自我心理学意义上的“适应性反应”。如果我能卷得动、卷得有意义,那就去卷;如果卷不动、卷得没价值,那就躺平。所以这两者都不是懒惰,而是自我系统的自然保护。
与其在单一赛道上拼命,不如走多重赛道。聪明的人,不会在独木桥上奔跑。要找到自己的优势、特长、天赋,去做独一无二的事,不要跟别人比。我们最大的文化问题就是——很多人在做别人要求我们做的事。要做自己觉得有意义、有热情的事。
第一个建议:找赛道,找准方向。你有能力、有智慧、有精力,就去卷;如果暂时没有,就换个方向。
第二个建议:保持积极心态。很多时候卷或躺平都是因为烦、累、燥。心态好,问题就小。别人当第一,我当第十,也没关系。
第三个建议:确立价值观。现在很多人跟着感觉走,但感觉不可靠。人不能跟着感觉走,要跟着价值观走。你想成为善良的人,就一心一意去帮助别人;你想成为聪明的人,就努力去解决问题。只要顺着价值观走,就不会被比较裹挟。
我自己很简单,我的价值观就是当一个好老师。所以有人告诉我他成了大官、赚了几个亿,我都祝贺他,但不嫉妒。因为各有各的价值观,这才是定海神针。积极心理学要帮助人们建立情绪调节的方法、价值观的框架和人生选择的方向。要不然,人就会被舆论牵着走,被网络和别人的眼光绑架。我们要活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对得起身体。别为了虚荣、表彰、死后的盖棺认定去拼命。要知道,真正的幸福,不是赢过别人,而是善待自己。
06 真我幻象与理想自我
鲍迈斯特:“真实自我(true self)”这个概念一直很流行,但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许多学者,都对它持怀疑态度。人们常以为“真实自我”与我们平时的行为是不同的,好像那个“真实的我”隐藏在内心深处。但从根本上说,真正重要的,是你实际做出来的事情。所以,如果一个人选择不参与竞争,也许他的真实自我确实不想卷入其中;但同样地,也可能有人的“真实自我”是在竞争中获得满足与成长的。
研究“真实自我”的人往往认为它总是积极的、善良的、光明的。但我认为这里存在一个逻辑误区:人们知道自己有时会伪装。所以,我认为,把“真实自我”理解为一种理想的指引可能更有意义。也就是说,它代表着你希望成为怎样的人。正如我在书中提到的,你怎么看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别人怎么看你才更关键。人们最重要的“自我概念”其实是——理想中的声誉(desired reputation),也就是“我希望别人怎样认识我?”这种对外在评价的期望,往往才是真正引导人们生活方向的力量。
彭凯平:我非常认同鲍迈斯特教授的观点。我从来就不认为有一个独立、完整、明确、客观存在的“真我”。中国人的自我观从来是变化的、关系的,就像水一样无形无状。水遇到石头就绕开走,但你不能说它不是水。上善若水,其实就是我们自我认识的本质。所以,不存在一个固定的真我,自我是被我们自己创造的。这个创造的过程需要有目标,就像鲍迈斯特教授说的,要有一个理想的自我,但它是不断变化、随机应变、适应环境的。
躺平是不是“真我”?我觉得不一定。躺平其实是对真我的误解。很多人达不到目标就选择躺平,但其实那个目标可能本来就不存在,是自己编出来的。正确的做法是换一个目标,换一个你能实现、能激发活力的目标。
任正非有句话我很喜欢:“一辈子装积极就是真积极。”装久了,你就真的变成那样的人。心理学上讲,行动比动机更重要。自我是一个不断行动、不断创造的过程,而不是先天预设的结果。
我还发现,越是觉得自己“应该”怎样的人,活得越累。很多年轻人被“应该”绑架:我爸妈是清华教授,我也“应该”考上清华;我“应该”被大家喜欢。结果目标太高,现实不符,就产生焦虑和沮丧。我经常讲: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只有“我想怎样”。别人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如果你不把好视为理所当然,你反而会更感恩。
心理学家Higgins提出过一个理论——理想自我(ideal self)与现实自我(actual self)之间的距离会激发斗志,而“应然自我”(ought self)与现实自我之间的差距则会带来痛苦。所以,要树立理想自我,而不是被“应该自我”绑架。
07 自尊成长与内在动力
鲍迈斯特:这确实很有道理——如果一个人在社会认同的重要领域失败了,自尊往往会下降。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高自尊是成功的关键,因为它与许多积极结果有关。但当长期追踪个体发展后发现,事实正好相反——自尊其实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真正能带来成功的,是自我控制(self-control)。它让人更能坚持、表现更好,进而赢得肯定,从而提升自尊。
至于辍学或工作倦怠的问题,我的印象是:生活压力太大,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从压力研究中我们知道,压力是累积性的,持续不断的压力最终会摧毁人。如果中间能有休息或间歇,人们就能更好地应对。
这一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当时士兵们长期处在危险中、没有休息,最后精神崩溃。后来军方开始安排轮休,士兵反而能保持清醒,并且表现更好。
彭凯平: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育理念,叫做自尊教育(Self-esteem Education)。它源于一个著名的研究——罗森塔尔效应(Rosenthal Effect)。当老师相信某个孩子将来会有成就时,他会无意识地给出更多的鼓励与支持,这些孩子最终真的会表现更好。后来教育界误以为,只要夸孩子、提高自尊,就能让他们成功。于是那段时间的美国学校里,老师天天说:“You are great! You are wonderful! Amazing!”
但后来发现,这种过度的表扬并不能真正带来自信和成长。心理学家Carol Dweck的研究发现,如果一个人只被夸能力,而不是努力,他的学习动机会下降,因为他害怕失败,害怕破坏“聪明”的形象。所以不是自尊导致成功,而是努力与自我控制带来自尊。成就是自尊的来源,而不是自尊的起点。
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小时候我曾经很想当演员,因为我个子高、长得也还可以。有一次摄影队到我们学校选人拍照,我没被选中,心里很失落。结果选中了班上那个更会表演的同学,但后来我发现,那个同学并没有过得更好,而我靠学习走出了自己的路。所以我越来越相信,自尊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做出来的。
别在乎别人的评价,只要努力奋斗,终有成功之日。真正的自尊,不是说“我很好”,而是“我能做到”。自我控制、努力、坚持——才是让人挺起胸膛的力量。
08 AI时代的虚拟自我
鲍迈斯特:关于“如何不被取代”,这个问题其实很难预测。你必须去做那些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知道,一些简单的体力工作,比如扫地、铺床,我们还不确定机器人能否完全取代;但在智力工作方面,也同样难以判断。AI确实可以总结研究领域的内容,但据我所知,它并不能像人类学者那样做到深刻与全面。它往往带有偏见,也没有人类那样的思维深度。
至于AI将如何改变“自我”,这同样很难说。不过,我认为目前最有趣的变化,出现在人际自我(interpersonal self)这一部分。现在有些人开始借助人工智能来获取如何与他人相处的信息。尤其是在美国,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电脑配对网站寻找伴侣。AI会帮他们撰写个人资料,让他们看起来更有吸引力。但我不确定这是否会让人变得更真诚或更准确,反而可能基于错误或虚假的假设来匹配,这会带来新的问题。
还有一个现象是人与AI伴侣之间的关系。据我了解,美国编程领域增长最快的方向之一,就是“虚拟男友与虚拟女友”的开发。我甚至开玩笑地说,希望这些虚拟伴侣之间不要互相交谈,否则他们可能会“泄露秘密”。但问题在于:我们能与一个并不存在的AI伴侣建立真正的关系吗?一个只会说出你想听的话的存在,并不能帮助你成长,反而会让你在面对真实的人际关系时更加无力。所以,从长远来看,AI对婚姻与爱情的影响,很可能是负面的多于正面的。
彭凯平:我先说一个文化差异。美国人大概有20%的人每天谈人工智能,他们是硅谷的技术人员和华尔街的资本家;而在中国,几乎全民都在谈人工智能,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聊。这说明中国人对科技的热情极高,也说明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心理阶段。我们心理学家也开始研究人工智能,将来心理学家不仅研究人和动物,也要研究机器。因为人工智能是地球上的第二种智能——“硅基智能”,而人类是“碳基智能”。
我们最近做了一个研究,生成了五千多个虚拟被试,比较他们与真人的反应差异,研究结果发表了在学术期刊上,这让我意识到一个新的领域——我称之为“人工智能心理学”。我现在正和我的学生写一本书,其中会讨论虚拟自我的心理特征,我认为它至少有四个方面的变化。
第一,自我被外化。笛卡尔曾说“我思故我在”,过去我们的内在心理活动决定外在行为;但在虚拟世界里,机器定义了你是谁。你说你是谁不重要,算法算出来的你,反而更重要。
第二,自我被量化。以前我们的自我是不确定的、主观的、有自由意志的;而现在,自我变成了数据化、可计算的对象。
第三,自我被平均化。大模型的特点是“取平均”,它把所有人的表达都标准化,独特的思想、细微的差异、个人的灵感都被稀释了。那些超凡脱俗的思想和隐秘的个性,都在被同化的过程中消失。
第四,自我被工具化。我们的行为和身份,越来越像算法的附属品。人开始被机器使用,而不是使用机器。这四个变化,正在重塑我们对“自我”的理解。
所以我认为,人工智能不仅仅是科学研究的工具,它会逼迫人类重新思考“我是谁”。人工智能时代,自我反而变得更加重要。因为当我们被外化、被量化、被平均、被工具化时,我们就更需要重新找到那个有情感、有温度、有意义的“人”的自我”。
结语
自我的研究,其实永远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成为更完整的自己。无论是自我控制、内卷与躺平,还是AI时代的身份迷失,这些现象背后都在提醒我们:真正的成长不是逃避冲突,而是在变化中找到内在的平衡。当我们能既看到自己的局限,又能保有行动的勇气;既能顺应环境,又不失内心的方向,那时的自我,才真正拥有力量与自由。
推荐《彭凯平教积极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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