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之广,享云之南

作者:何南

中国文化报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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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握过109度春秋更迭,岁月的沧桑,都融在每一条纹沟里。纹沟多而不深,仿佛生活的巨轮滚滚向前之时,这双手任艰难困厄呼啸而过,只留下浅浅的印痕。此刻,这双手就穿越千里万里的隔膜,握着我的手。
我从未有幸握过如此高龄的手,更未感受过穿越一个世纪的手温。睿智仁慈的岁月看穿了我的心思,遂让我跟这位百岁老人结识。
老人脸上也是沟壑纵横,每条沟壑里都埋藏着慈祥与神秘。慈祥是她自己散发的,神秘则是岁月赐予的。老人的眼睛并不混浊,透过这双眼睛,我看到了刚刚乘小船涉过的八宝河——这条遗世独立于八宝镇、试图以一己之力营造“八宝小桂林”佳话的河流,竟然酷似小溪。河水清清,菰草绵绵,鱼儿多且活泼,山的倩影映在河里,蓦然回首时,我还看到了一块石头,酷似观音,端坐于我的敬仰里。老人的注视点燃了我诗的灵感:“一眼晴云一耳风,至滇方信解丹青。快门欲揿频停手,生怕镜头伤水声。”
老人是我一位云南兄弟的祖母,住在广南县城一条宁静的小街边。小街荦满生活的气息,市声如酒,让每一颗热爱滚滚红尘的心如醉如痴。年轻时的老人饱经沧桑,战乱与艰苦的生活,磨炼出她虽矮小却强大的身板和坚强的意志,在以各种面目呈现的生活面前,她不曾畏惧,更不曾倒下,最终活成广南人心目中的寿星。
仰头看去,云正为天空代言,它们的轮廓无比清晰,层次堆叠多变,颜色深浅错落,却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酒酣处,拥有109岁奶奶的那位兄弟跟一个当地朋友聊天,笑着调侃文山州文化不足,见我愕然,又补充道,广南还算有些文化。
云南式幽默!启迪式自谦!坐拥书城后的“凡尔赛”!我只能涌起这样的念头。
让这念头在晴空飞扬的,首先是气派的土司衙署与文韵深浑的文庙。它们像两只有力的手,牵引着我的思绪,飞向文思萃聚的渊薮。
曾经的土司衙署,如今与广南一小相互辉映。在这里,我得以见证孩子们表演节目的盛况——主要由壮族小朋友构成的艺术团队,正在歌唱祖国、颂扬壮乡,优美的舞姿、投入的表情、标准的普通话,一招一式都颇为专业。
校园里,阳光丰盈,我被师生们拥推着,赶鸭子上架地写了一幅字——“培风书院”。培风书院为广南一小前身,始建于清道光元年,历史悠久。广南一小的朱校长说,“培风”是培育良好风尚的意思。我知道,这既是夙愿,更是志向和动力。
文庙,与广南一中相连。盘桓其间,我记下了文庙大门两边的对联:“教泽天下启迪思想贤庶顶礼,道冠古今警策行为君臣折服。”显然,对联既在盛赞孔子,更在激励世人。
即便位置相对偏僻的大革假村,也会出现“一门三进士”的传奇。当陆毓云、陆毓贤、陆象乾“进士及第”的光芒照彻幽静美丽的迷你壮村,即便村口那两棵阅尽人间浮沉的榕树,也定然颔首称许。此时,我站在这两棵大榕树之间,山风拂过,与夕阳恰好形成一种哲义。山下阡陌交通,村里鸡犬相闻,梯田、植被、花草,不约而同涌入诗笔。
109岁奶奶的掌纹和侬氏土司的源头是句町古国,唯有如此,我受到的启迪才真正具有醍醐灌顶之感。自从黑支果乡牡宜村的汉代木椁大墓重见天日,自从40余件珍贵文物鱼贯走出幽暗的岁月,句町古国便以比肩古滇国的形象闪耀于世人景仰的眸子里。
句町古国是古代的壮族王朝。我在广南县博物馆里逐一瞻仰着形制各异的铜鼓,不由得思接千载、心游万仞。历史从未走远,就款款依附于奶奶通达古今的掌缘里,和广南一小孩子们稚嫩而执着的歌舞里。这历史,还静待我于坝美村头那棵神仙般的大榕树里。坝美村像极了陶潜笔下的武陵源,也须乘船穿洞而入,也是夹岸青红,美景如泼,动如箴言。于是,我得到这树的启迪,又有一首诗从心头涌出:“片风笔已不从容,一个眼神新句惊。八宝河清鱼拒梦,桃花源入镜头中。”
广南,天之广,云之南!有人告诉我,我的感慨,无意间竟与广南的定位和宣传语契合。此刻,大自然和时空也达成了默契,自两千多年前传来的声声铜鼓、甘甜绵长的长冲梨滋味、群山环抱中的悠远书香,似乎既是我的想象,又确为正在发生、永不枯萎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