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热点:历史上的投降礼
文 / 杨 君
牵羊礼?投降礼。
综合前人研究和检索,稍微整理一下古代投降礼。
对于契丹辽灭后晋时的历史来说,是举行了投降仪式的。石重贵当时本人没有参加,而是由文武百官与耶律德光一起完成。
对于电视剧《太平年》,出于文学影视作品,对相关史实进行一定程度改编、新编,是可以接受的,无可厚非。
对于大家一般熟悉的所谓北宋灭亡后,金人对宋徽宗宋钦宗实行的牵羊礼,什么披着羊皮,赤裸上身,妃嫔帝姬们也都要这样做之类,是清末伪书《靖康稗史》编造,并非真实历史。
对于历史上的牵羊礼,我们需要一个更加正式的名字称呼它——投降礼。
此类礼仪,见诸于《左传》宣公十二年:
“郑伯肉袒牵羊以逆。”
亦见于《史记 宋微子世家》: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
《左传》:
“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
此后历代史书里,关于投降的礼仪形式,记载络绎不绝。
《汉书 匈奴传》:
“……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阸在外,可迎置东边……”
《三国志 吴书 全琮传》:
“徽闻岱至,果大震怖,不知所出,即率兄弟六人肉袒迎岱,岱皆斩送其首。”
《晋书 王濬传》:
“皓乃备亡国之礼,素车白马,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大夫衰服,士舆榇,率其伪太子瑾、瑾弟鲁王虔等二十一人造于垒门。濬躬解其缚,受璧焚榇,送于京师,收其图籍,封其府库,无私焉。”
《晋书 刘聪传》:
“刘曜陷长安外城,愍帝使侍中宋敞送笺于曜,帝肉袒牵羊、舆榇衔璧出降。及至平阳,聪以帝为光禄大夫、怀安侯,使粲告于太庙,大赦境内,改年麟嘉。”
《旧唐书 酷吏传 丘神传》:
“垂拱四年,博州刺史琅琊王冲起兵,以神为清平道大总管。寻而冲为百姓孟青捧、吴希智所杀。神至州,官吏素服来迎,神挥刃尽杀之,破千余家。”
唐朝赵府君墓志:
“直趣虜庭,兵威不衄。繫名王於幕下,梟魁首於旄頭。其餘中傷矢石,累紲老弱,樹頷蟻伏、匍匐請命者,蓋以萬計。公乃深惟鄭伯肉袒牽羊之禮,許男面縛銜璧之儀,解而釋之,服而捨之。”
《辽史 太祖上》:
“甲寅,奏擒剌葛、涅里袞阿鉢於楡河,前北宰相蕭實魯、寅底石自剄不殊。遂以黑白羊祭天地。壬戌,剌葛、涅里袞阿鉢詣行在,以稾索自縛,牽羊望拜。”
《辽史 太祖下》:
“辛未,譔素服,稿索牵羊,率僚属三百余人出降,上优礼而释之。”
中原五代十国时期,战争频繁,投降礼也出现多次。如《旧五代史》里,有一次未实行的投降礼。
朱温对王珂:
三月,太祖自洛阳至,先哭于重荣之墓,蒲人闻之感悦。珂欲面缚牵羊以见,太祖曰:“太师阿舅之恩,何时可忘,郎君若以亡国之礼相见,黄泉其谓我何!”
则可知当时并未举行投降仪式。
另一次实行的投降礼。后唐灭前蜀:
其月二十七日,魏王至成都北五里升仙桥,伪百官班于桥下。衍乘行舆至,素衣白马牵羊,草索系首,面缚衔璧,舆榇而从。魏王下马受其璧,崇韬释其缚,及燔其榇。衍率伪百官东北舞蹈谢恩,礼毕拜,魏王、崇韬、李严皆答拜。
再到耶律德光入汴梁灭后晋时,当时李太后(石敬瑭妻)和石重贵都写降表,石重贵全族出城,耶律德光没有见他们,将他们安置于寺庙。真正实行投降仪式的,是后晋的文武百官。《旧五代史》《南唐书》《五代史话》《资治通鉴》等都有记载。
《资治通鉴》:
“帝闻契丹主将渡河,欲与太后于前途奉迎;张彦泽先奏之,契丹主不许。有司又欲使帝衔璧牵羊,大臣舆榇,迎于郊外,先具仪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许。”
“百官遙辭晉主於城北,乃易素服紗帽,迎契丹主,伏路側請罪。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駐馬高阜,命起,改服,撫慰之。”
因此,具体到后晋这次,作为失败者主君的石重贵本人,因胜利者耶律德光的不允许,并没有实行投降礼,而是由后晋的文武百官和耶律德光一起完成了投降仪式。
入宋以后,《宋史 礼志》列出作为“军礼”的“受降献俘”,包括灭后蜀:
太祖平蜀,孟昶降,诏有司约前代仪制为受降礼。昶至前一日,设御坐仗卫于崇元殿,如元会仪。
至日,大陈马步诸军于天街左右,设昶及其官属素案席褥于明德门外,表案于横街北。
通事舍人引昶及其官属素服纱帽北向序立。昶跪奉表授阁门使,复位待命。
表至御前,侍臣读讫,阁门使承旨出,昶等俯伏,通事舍人掖昶起,官属亦起,宣制释罪,昶等再拜呼万岁。
衣库使导所赐袭衣冠带陈于前,昶等又再拜跪受。改服乘马,至升龙门下马,官属至启运门下马,就次。
帝常服升坐,百官先入起居班立。阁门使引昶等入,舞蹈拜谢。召昶升殿,阁门使引自东阶升,宣抚使承旨安抚之。
昶至御坐前,躬承问讫,还位,与官属舞蹈出。中书率百官称贺,遂宴近臣及昶于大明殿。
是盛大、严肃、繁琐、没有女性参加的仪式。
其后还有灭南汉、北汉、南唐等。
以北汉为例:
“太宗征太原,刘继元降。帝幸城北,陈兵卫,张乐,宴从臣于城台。继元帅官属素服台下,遣阁门使宣制释罪,召继元亲劳之,从臣诣行宫称贺。时以在军中,故不备礼。继元至京师,诏告献太庙。”
在太原城有一次常规投降仪式,回到京城,有一次告庙仪式:
“前一日,所司陈设如常告庙仪。
告日黎明,博士引太尉就位,通事舍人引继元西阶下东向立,其官属重行立,赞者赞太尉再拜讫,博士引就盥爵如常仪。诣东阶解剑脱舄,升第一室进奠,再拜。太祝跪读祝文讫,又再拜。通事舍人引继元及官属诣室前西阶下北向立,舍人赞云:“皇帝亲征,收复河东,伪主刘继元及伪命官见。”
赞者曰再拜,拜讫退位。次至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室,皆如第一室。博士引太尉降阶,佩剑纳履复位。赞者曰再拜,太尉与继元等皆再拜,退。焚祝版于斋坊。继元既命以官,故不称俘焉。”
告庙仪式里,刘继元和他的官属参加,逐次拜庙,仪式完成后,不再是俘虏,而是宋朝官员。
《宋史》里还有其他不同的投降表述。
《宋史 史方传》:
“先是,磨娟、浪壴、托校、拔新、兀二、兀三六族内寇,方谕以恩信,乃传箭牵羊乞和,减禁兵五千,徙内地以省边费。”
此处“牵羊”显然是作为投降的代称,而非真实情境了。
到金灭北宋时,靖康元年年底宋钦宗第一次出城后,命臣子写降表,与金人往来数次敲定文字,有“背恩致讨,远烦汗马之劳;请命求哀,敢废牵羊之礼”之句。
具体的投降仪式见于《三朝北盟会编》引《要盟录》:
“粘罕先遣人用青毡裹斋宫鸱尾,又屏壁上有画龙处,亦蔽以帏幕,然后向北设香案,乃请相见。二酋迎于门,上以表授粘罕,粘罕受之,相揖而入。御马在前,二酋次之,遂入,望香案下马,上立案前。粘罕令人读表讫,北望拜者四,左右皆歔欷。雪大作。时城中无雪,独青城示变,金人亦为之蹙额。继而相贺。午刻,相见于斋宫,讲宾主之礼,相逊再三,上卒就主位,遂各命坐。”
靖康二年二圣北狩后,到达金人腹地后,金人命二圣拜太祖庙,之后在乾元殿封他们为昏德公、重昏侯:
《金史 太宗纪》:
“以宋二庶人素服见太祖庙,遂入见于乾元殿,封其父昏德公,子重昏侯。
是日,告于太祖庙。”
对比《宋史》里刘继元的投降和告庙,可知金人对宋徽宗宋钦宗实行的是类似的礼仪。
以上是一些史料里的投降礼。其中可见:肉袒、牵羊、面缚、把茅、衔璧、舆榇、素服等等词汇频发。
而学者们对于先秦时期的投降礼,有过一些研究,具体的,比如“肉袒”是怎么样的,仅仅解开衣服,还是干脆赤裸,还是衣服左袒或右袒?牵羊的来源,是祭祀还是财产交割?素服代表丧服,是对应什么层级的丧服?面缚的具体做法是什么?衔璧具体指什么?等等等等。
这些先秦词汇的具体指向,后世有些已经不清楚了。但这些词汇代表的含义——投降,一直留存在记忆里。
大体上的共识,是投降礼源于丧礼。肉袒、衔璧、舆榇、素服,尤其是古丧礼的步骤。基本上是失败者将自己的处置权交给胜利者,指对方可以杀死自己。
而投降礼,是胜利者和失败者共同完成的一种军礼:参加者是失败一方的主君以及他的官属,有的会有他的子弟,胜利者一方也会给出相应的回应。
需要注意的是,作为双方认可的投降礼仪,在明清以后,确实很少实行。明清文人们在行文里使用这些词汇,但他们已经不知道这个礼仪究竟怎么回事,如何进行了。因此清末谢家福在《靖康稗史》里,把投降、献俘、告庙整合到一起,用“牵羊礼”指代所有,并以“肉袒牵羊”的字面理解,代入到告庙礼,将宋方妃嫔、帝姬等女性置于其中,以女性肉袒吸引眼球。
不得不说,作为投降礼代称的“牵羊”,在现代很多人的理解里,确实是因为《靖康稗史》的描述,知道了这是个屈辱的仪式,但却不知道具体细节是失真的。
因此,从历史上而言,牵羊礼所代表的投降礼,是非常古老的礼仪形式,一直存在于中国历史里,它确实代表失败者的屈辱,比如皇帝不能再穿自己象征皇权的衣服,改成素服,就是非常大的屈辱了……绝非用女性赤裸这种浅层次的表象来体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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