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吗?!”
偏殿里,年轻僧人纳提冲进来时,声音已经压到发哑。
他看见秦砚舟拎着木桶,正把水一瓢一瓢泼在佛像肩颈处,污黑的泥垢被冲得往下淌,落在石台边缘,像一条条发暗的水线。
“我只是把它洗干净。”秦砚舟没有停手,语气平稳,“供在这儿,却像被故意丢弃。”
“不是丢弃!”纳提猛地上前一步,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脚跟硬生生顿在原地,“这尊像——不能洗!”
秦砚舟抬眼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纳提喉咙滚了滚,没答出来,只死盯着佛像被冲开的那块石面。水越冲越薄,尘垢褪去,底下露出几道细细的刻痕,像缝,又像字,顺着眉骨往下延。
就在这时,殿外回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远处。有人压着气息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露出来了?”
秦砚舟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佛像底座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东西被水唤醒。
01
清晨的雾还没散,山寺的钟声就从林子里传开。
雨季一长,石阶总是潮的,青苔贴着边缘生长,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秦砚舟拎着竹扫帚从杂役房出来,先绕前院一圈,把昨夜风吹进来的落叶扫到一处,再把香客踩出来的泥印用水带走。
寺里人少,动静也少,除了偶尔传来的诵经声,更多时候只有水滴从檐角落到石板上的声响。
他在这里做杂役,日子被压成很简单的顺序:起床、干活、吃饭、睡觉。没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人问他要去哪里。
住持第一次见他时只说了一句,“能守规矩,就留下。”他点头,“我守。”后来就再没有人提过他的过去,像寺里的雾气一样,来了就散,不留痕迹。
纳提是唯一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这个年轻僧人跑腿勤,嘴也快,见秦砚舟把水桶放到井边,就凑过来压低嗓子:“今天后殿那条回廊别忘了,昨晚雨大,落叶都堆在角落。”
秦砚舟应了一声,“好。”
纳提又补一句,像随口提醒:“石板滑,别踩青苔。”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笑里却带点紧张,像是怕有人听见。
三年时间,秦砚舟把这座寺庙的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段回廊最阴湿,哪块石板边角缺了口,下雨时哪几级台阶会积一层薄水,夜里风从哪个方向穿过竹林,声音会变得尖一点。
最开始他还会在夜里被惊醒,后来就习惯了,翻个身,听两秒,心里算一算风向和雨势,又沉下去。
他来泰国之前,日子不是这样。
三年前,他还在国内跑跨境贸易,做纺织和日用品,跑船期、盯仓库、跟客户扯合同。他懂得怎么把账面做得好看,也懂得怎么在一堆承诺里挑最稳的一条路。
可市场变得太快,汇率一波动,运费一涨,客户一句“暂缓”,就能把一个季度的利润吃光。更致命的是合伙人翻脸,货压在港口,回款卡在对方手里,账期从三十天拖到九十天,再拖到彻底不回。
银行的催款电话一天比一天密,供应商上门堵人,连朋友的语气都开始变得客气。
他不是没想过扛住。可扛到最后,扛的不是货,是脸面和喘气的空间。
那段时间他常常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数字:欠多少、还能借多少、哪一笔能先缓一缓。
后来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接完一个电话,手心都是汗,手机还烫着,他却突然觉得这条路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躲人,开始怕响铃,开始把门锁反复检查。
他从那天起就没再回公司。护照、几件衣服、一点现金,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有人说他逃,也有人说他躲债。秦砚舟不辩解。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地方,能让他把“下一步”停下来。
山寺给了他这种停顿。这里不讲业绩,不讲输赢,扫干净一段回廊就算完成一件事。也正因为这样,他很少去想过去的那些细节。可越不想,越容易被一些不起眼的东西牵住注意力。
后殿侧角有一尊旧像,就是这样闯进他视线的。
那地方不在香客常走的路线上,平日几乎没人去。偏偏那一片地面干净得过分,像有人每天都绕开人流去清理。旧像却常年发黑,积灰厚,石面上凝着潮气留下的霉斑,肩颈处还沾着一层暗色的油污,像是故意不让它变干净。
香火断得彻底,供台上连灰都很薄,只有那尊像,脏得扎眼。
秦砚舟第一次停下脚步,是因为他扫到那里时下意识皱了眉。
第二次,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第三次,他问纳提:“那尊像没人管?”
纳提的脚步当场一顿,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别提它。”
秦砚舟看着他,没催。纳提咽了口唾沫,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几遍才敢说:“规矩在那儿,‘不供、不洗、不挪’。谁靠近谁倒霉。”
秦砚舟没有顶嘴,只点头:“知道了。”他转身继续扫地,扫帚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规律。可那一刻他心里记住的不是“倒霉”,而是“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它必须脏着,为什么周围干净得不像话,为什么“不能洗”要写进规矩里。
那天夜里,雨敲着窗沿,杂役房里潮气重。秦砚舟躺在木床上,手机早就没开机,他也没去想那些欠债短信会不会又堆满。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旧像石面上那层黏着的污渍和霉斑。越想越不舒服,不是敬畏,也不是好奇,更像一种被强行按住的别扭:明明可以干净,却偏要脏着。
第二天更早一点,他起床挑水。
天还灰,井边的石沿湿滑,他把水桶提稳,沿着后殿那条小路走。
路过侧角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脚步却慢了下来——旧像底座边缘,竟然有一道很细的水痕,从石缝里拖出去半寸,又在干燥处断开,像是刚有人来过,却又刻意不留下更多。
02
清晨的雾比昨天更重,偏殿那一片像被人刻意留空,连风声都淡了。
秦砚舟挑着两桶水从井边回来,走到后殿岔路口时,脚步下意识放慢。他没走近,只站在回廊转角,隔着半堵墙看过去——那里有三个人影。
都是女子。
她们披着深色长袍,袍角收得很紧,走路几乎不带声响。
头上罩着薄纱,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到唇线,神情看不真切,但动作极整齐,像是提前演练过。她们没有带香,也没有提篮子,手里空空的,连一束花都没有。
秦砚舟本能地停住呼吸。偏殿里没有诵经声,只有她们低低的念诵,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语速却一致。
三个人在旧像前同时跪下,膝盖落在石板上,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额头触地的动作也几乎同步,没有谁快半分,也没有谁慢半分。
他站在阴影里看了几秒,心里那根不舒服的刺更深了一点:寺里说“没人敢靠近”,可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几分钟后,三人起身。她们退开时仍旧保持队形,走到门口那一瞬,其中一名女子侧身回头,手指在像座边缘停顿了一下——不是摸,也不是敲,只是指尖悬在半寸处,像在确认某个位置是否还在。
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收回,跟着另外两人离开,薄纱轻轻一晃,连脚步声都被雨季的湿气吞掉。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秦砚舟这才继续往前走。水桶的绳勒在肩上,湿冷往骨头里钻。他没有立刻过去看旧像,而是先把水倒进后殿水缸,按规矩把木桶洗净,放回角落。做完这些,他才转回回廊,去找纳提。
纳提正蹲在供台旁擦铜碗,看到他过来,先是抬头,眼神一闪,又低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砚舟站在旁边,等他把手里的活收尾,才开口,声音压得不重不轻:“刚才偏殿里那几个人,你看见了吗?”
纳提的手明显一抖,铜碗在布里发出一声细响。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喉结动了一下:“你别问这个。”
秦砚舟没逼他,只把话说得更直一点:“你前天跟我说,没人敢靠近那尊像。”
纳提的脸色白了白,像是被迫承认一个不该说的漏洞:“外人不敢。”
秦砚舟盯着他:“她们不是外人?”
纳提沉默了几秒,像在掂量。最后,他把铜碗放进木盆,擦干手,才凑近一点,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气息:“她们是圣女。”
这两个字一出来,秦砚舟反而没立刻追问。他不信这类称呼,但他听得出纳提的紧张不是装的。
他停了停,才问:“寺里还有圣女?”
纳提皱着眉,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惹祸:“不是你想的那种。”
秦砚舟顺着问下去:“那尊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别人不能靠近,她们却能?”
纳提抿着嘴,目光飘向偏殿方向,像怕那边有人听见:“她们是守的。不是供。”
秦砚舟抓住这个词:“守什么?”
纳提摇头,语气突然硬了一点:“我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我。”他又压低声音,像提醒又像警告:“你只要记住一句:那尊像,不能洗。”
秦砚舟听到“不能洗”,心里那股别扭更清晰了:“她们每天跪在那里,为什么不能洗?脏成那样,看着不像供佛。”
纳提的眼神一下变得紧张:“脏不脏不是我们说了算。”
秦砚舟没有立刻反驳。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它和他以前在生意场上听过的许多话很像——不解释,只压住,让你别再碰。
他转身往偏殿走了两步,又停下,像随口问:“那你刚才说‘只跟那尊像有关’,意思是圣女只来这里?”
纳提咬了咬牙:“她们只会出现在这条回廊。”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忍不住,把更关键的一点说出来:“她们能跪,能念,能守,但不能碰,更不能清理。”
秦砚舟回头看他:“清理也算碰?”
纳提点头,点得很快:“算。”他压着嗓子,像怕这两个字说大了会招来什么:“干净了,会坏事。”
“坏事”这两个字落下,秦砚舟没有追问是什么坏事。他知道纳提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可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拉到了另一个方向——不是神秘,而是不协调。
他那天故意绕到偏殿外侧,从不同角度看旧像。像座边缘有一圈灰浆,颜色比周围的新,像是近几年补过;像前地面干净得过分,连落叶都很少停留,像有人每天扫得比前院还勤;檐角滴下来的雨水,顺着一条凿出来的浅槽流走,偏偏绕开像面,像是有人长期调整排水,让水不直接打在石面上。
这些都不像“无人问津”。更像“有人维护”,只是维护的结果不是让它体面,而是让它继续脏着。
秦砚舟做过跨境贸易,见过太多“表面故事”。仓库里贴封条,未必是为了安全;货柜上加铅封,很多时候是为了让你别打开。人们总爱用规矩把真相盖住。鬼神他不信,但掩盖他信。
傍晚轮到他冲洗后殿石阶。雨停了一阵,台阶上却还黏着泥,踩上去容易打滑。他拎着水桶,从上往下冲,水线顺着石缝走。纳提站在一旁拿着竹刷,明显心不在焉,眼睛总往偏殿那边瞟。
秦砚舟抬桶时,手腕一偏,水顺势甩出去一片,溅到了旧像的肩颈处。那一下并不重,只是水花带走了一小块黏着的污渍。黑色的脏层被冲开,露出下面一小片灰白石面。
秦砚舟动作一顿,视线跟着定住。
那块石面上,有几道细细的线,像刻痕,又像拼接缝,走向很不自然,像是两块石头硬合在一起留下的边界。
纳提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什么?!”
秦砚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块被冲开的地方,心里只剩下一个更明确的判断——这尊像的“脏”,不是时间留下的,是被允许留下的。
03
水花溅在旧像肩颈处的那一瞬,秦砚舟的手还悬在半空。
那块被冲开的灰白石面很小,却像一根刺,扎得人没法装作没看见。雨季的湿气贴在皮肤上,他却觉得指尖发干。
纳提几乎是扑过来,伸手去挡水桶,动作快得失了分寸。“别再往那边泼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发颤,“你刚才已经溅到了!”
秦砚舟没跟他抢水桶,只把桶稳稳放回台阶上,视线仍落在那几道细线刻痕上。
他问得很慢,像在确认纳提到底怕什么:“你不是说不能洗吗?我刚才只是溅到了一点。”
纳提抿紧唇,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一点也不行。”
秦砚舟盯着那块灰白处,声音仍旧平稳:“可你看见没有,下面有东西。”
纳提脸色更白了,像是被逼着承认。“我不看,你也别看。”
秦砚舟没立刻接话。他把水桶旁的竹刷捡起来,刷毛湿透,指腹一压能挤出水。
他本来是要继续冲台阶的,可那一小块灰白石面让他没法再按原来的节奏做事,做生意时,他最怕的就是“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他把水舀起来,没再泼得太猛,而是沿着旧像肩颈处那片污黑慢慢冲。
水线顺着石面往下走,带出一条条暗色的脏水。脏层被冲薄后,灰白石面露得更多,刻痕也随之显出来——不是一两道,而是一片,细密、断续,像某种符号,也像人为刻过又磨过的痕迹。
纳提急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飘:“秦砚舟!你停下!”
秦砚舟没有立刻停。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他低头看着水流经过的地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水到某条线边缘时,声音会闷一下,像撞进空洞;而紧挨着那条线的石面,颜色更灰,质感也更粗。
他皱起眉,低声说:“这不是一整块石头。”
纳提像听见禁句,猛地抬头:“你别说了!”
话音刚落,偏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层里震了一下。动静很轻,若不是殿内太安静,很容易被雨声盖过去。秦砚舟的手顿住,水瓢停在半空,目光下意识移向旧像底座。
纳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嘴唇发抖:“完了……”
下一秒,回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三个人的步子踩得很齐,停在偏殿门口时甚至没有多余的踢踏。一个年长的执事僧跨进来,眼睛先扫过地上的脏水,再落到旧像肩颈处被冲开的灰白痕迹上,神情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更冷:“谁让你动它的?”
秦砚舟把水瓢放下,没解释太多:“我在冲台阶,水溅到了,下面有刻痕。”
执事僧的目光没有离开旧像,像是在确认刻痕露出的范围。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是愤怒,更像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现在跟我走。”
秦砚舟没动,问了一句:“要罚我?”
执事僧终于看向他,眼神很沉:“你先别问,把桶收起来,别让水再碰到像面。”
纳提急忙去拎水桶,手却发软,他慌乱地稳住,低声道:“我、我来,我来。”
秦砚舟被带离偏殿,没有经过主殿,也没有被当众斥责。
执事僧领着他穿过一条更窄的回廊,直接把他送回杂役房。门闩落下时,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一下空了。
执事僧站在门外,语气比刚才更硬:“今天起你不要出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最后只说:“等通知。”
门外脚步声远去,秦砚舟站在屋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清晰。寺里没有人来问他“看见了什么”,也没有人来骂他“破规矩”。
这种安静反而更不对劲。
傍晚有人把饭放在门口,碗筷碰到木板发出一声短响,之后就再没动静。
秦砚舟坐在床沿,背靠着墙,努力把注意力从旧像上移开,可那几道刻痕的走向总会在脑子里浮出来。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声闷响——像是他把某个东西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夜深时,隔壁回廊传来两句压得极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来。
“……圣女那边出事了。”
秦砚舟的手指一紧,指节发白。
“就在今天,偏殿那边动静之后。”
后面的话被人立刻截住,脚步声散开,像话题本身也被驱赶走了。秦砚舟没有再听到更多,可这两句已经够了——时间点对得太准,准得像一张提前写好的账单。
他原本只是躲债,躲人,躲自己。可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旁观者了。
门外的雨又开始下,水滴从檐角落到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秦砚舟盯着门闩,喉咙发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尊像底下,恐怕不只是“规矩”两个字。
04
第三天清晨,寺里安静得不正常。
早课的木鱼声没有响,厨房那边也没冒烟,连平时来回跑的杂役僧都像被人按住了脚步。秦砚舟坐在杂役房里,听见的只有雨点落在檐角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
门闩忽然被抽开。
两名年长僧人站在门口,没有多余表情,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直:“住持要见你。”
秦砚舟起身,跟着他们走。一路穿过回廊,地面湿滑,青苔在石缝里发亮,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他发现今天走的不是去主殿的路,而是更深处一条窄廊,尽头是一间小殿,殿里不供佛,只有几盏油灯,光线暗黄。
住持就坐在灯下。
他不像寺里其他僧人那样穿着整齐袈裟,衣服是粗布旧衫,脸上没有笑意,眼神沉得像长期不与人争辩的人。秦砚舟进门时,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抬眼看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让秦砚舟下意识把背挺直。
住持开口时声音很轻:“你叫秦砚舟?”
“是。”秦砚舟回答。
住持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秦砚舟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住持并没有问“你为什么冲水”,也没有问“谁让你动佛像”,他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某个结果,然后才抛出第一句。
“水冲开后,你看见了什么?”
秦砚舟心里一紧。他没有立刻答,先把那块灰白石面和细线刻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看见了刻痕和裂缝。”
住持的眼神没有动,继续追问:“刻痕是什么样?”
“细,断续,像拼接缝。”秦砚舟如实说,“不是自然裂纹。”
住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节奏很慢:“你还看见别的了吗?”
秦砚舟抿了一下唇:“没有。”
住持没有反驳,也没有逼问,只换了一个问题,问得更直接:“那几位圣女,你见到她们时,有什么异常?”
这句话让秦砚舟背脊更紧。他想起那三名女子的队形、薄纱、跪拜的同步,还有指尖那一瞬停顿。
“她们很安静,动作整齐。”他停顿一下,补充道:“离开时,其中一人手指在像座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位置。”
住持的眼神终于微微变了,像是在某个点上得到印证。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从今天起,你三日不得出门。”
秦砚舟抬眼:“三天?”
住持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三天。”
秦砚舟压住心里的不舒服,问:“为什么?”
住持没有解释,只是让人将他带了出去。
返回杂役房,饭照样送,水照样有人放在门口,但没人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寺里像把他隔开了,却又像把他看得更紧。
傍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短促两下,像是约好的暗号。秦砚舟刚拉开门缝,纳提就侧身钻进来,反手把门推上,呼吸很急。
他压着嗓子,几乎贴着秦砚舟耳边:“你今天见住持了?”
“见了。”秦砚舟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纳提脸色发青,眼圈发红,像刚听完什么可怕的消息:“他们要给你定相。”
秦砚舟皱眉:“什么定相?”
纳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就是认定你是什么人。你被认定了,就不是你自己了。”
秦砚舟盯着他:“说清楚。”
纳提像被逼到角落,终于把那句话说得直白:“火葬。”
秦砚舟一愣:“什么?”
纳提眼神躲闪,却又硬着头皮抬起来:“他们要活活烧死你。”
这句话砸下来,秦砚舟的心脏像被攥了一把:“凭什么?”
纳提急得快哭出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几年寺里没有新圣女了,之前那几位……都是这样没的。”他停顿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还是忍不住:“这一次圣女出事了,就是因为你把水冲开了那层脏。”
秦砚舟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他们要找个替罪的?”
纳提猛摇头:“不是替罪,他们说是‘应验’。”他咬着牙,声音更低,“你听我一句,别等三天,能跑就跑。”
秦砚舟看着门闩,脑子里飞快盘算:山路、雨季、下山的时间、手机没信号、护照在包里。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狼狈了,可现在他忽然明白,狼狈还可以忍,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点头,语气终于有了决断:“我今晚走。”
纳提像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你别带太多东西,别走正门。”
他说完这句,像怕自己后悔,转身就走。临出门前又回头,急促补了一句:“还有——你别再看那尊像!”
门关上后,秦砚舟站在屋里很久没有动。他本该立刻收拾,立刻逃,可住持那句“你看见了什么”在脑子里反复响。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弄明白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就算逃出去,也可能被人一路追到天涯。
要走,也得走得明白。
夜彻底黑下来时,雨更大了。雨声把脚步声掩得很好。秦砚舟背上包,沿着回廊贴墙走,避开巡夜的灯。他绕到偏殿外侧,从阴影里靠近那尊旧像。白天被水冲开的灰白石面在夜里更刺眼,像一块被撕开的皮。
他掏出小手电,先不照像面,而是贴近底座,伸手在那条裂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闷响。
不是实心石头的脆响,而是被空腔吞掉的沉闷。秦砚舟的呼吸停了一瞬,心里一沉:空的。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块硬石,又找了根木槌似的短木,沿着那条裂缝一点点撬。雨声轰着屋檐,掩护了细碎的摩擦声。石屑开始掉落,落在地上很轻,却让他背后发凉。
他用力往下一撬。
“咔——”一声轻响,裂缝像被唤醒一样往旁边延伸,外壳突然塌了一块。
灰尘猛地扬起,一股甜腻混着腐败的气味扑出来,秦砚舟当场被呛得后退一步,捂住口鼻,胃里翻涌。他强忍着没出声,把手电光打进去。
外壳碎了一地,空腔露出来,里面码着一层层长条状的东西,整齐得不正常。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根长条滑了下来,砸在石台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金色。
昏暗的夜里,依旧刺眼。秦砚舟怔了两秒,喉咙发紧:“……黄金?”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入手沉得惊人。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一块、两块、三块……
掉落出来的已经有十几块。秦砚舟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发干:“这得……上百块?”
佛像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黄金。惊愕之余,他还是掏出手电筒,逼自己冷静:“得确认一下。”
光束亮起,白光直直照向那堆金条。光线在金属表面反射,又从缝隙间穿了过去,落进更深的地方。
那下面,还有东西。
上面一层是黄金,下面一层又会是什么?
秦砚舟的动作慢了下来,心口却越跳越快。他调整角度,把光线压低,对准那条狭窄的缝。光柱往里推进,他眉头紧蹙,确实看到了什么。
他将几块黄金拨开,就在拿出其中一块时,光线向下一落,顿时定住了,秦砚舟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呼吸猛地一滞,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声音几乎挤不出来:“这……这是……”
手电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重新照了回去。光线下,那东西的轮廓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秦砚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空,从佛台上跌了下来,踉跄着站稳:“这,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那些圣女,想起住持那些话,又想起纳提颤着声说的——火葬。秦砚舟的手几乎本能地抬起来,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冲。
佛像碎裂的残骸散落在地,黄金在暗光里泛着冷光,而那道被照亮的缝隙像一张终于张开的口。
他盯着里面,喉咙哽住,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意:“不,不可能……这,这到底是……什么?”
05
雨声压得更低了,像整座寺都在替他遮掩。秦砚舟站在碎裂的佛像前,手电光束还死死钉在那条狭窄的缝里。他不敢把光收回来,一收回来,那片黑就会重新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已经看见了轮廓。
那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块,更不是他能用“别的东西”去糊弄自己的形状。它太像一个人了,肩线、肋骨的起伏、蜷着的姿势——在昏暗里被黑色油纸和蜡封裹着,轮廓却清晰得让他喉咙发紧。
他手心全是汗,仍旧伸手去拨那层金条。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当”声,他立刻停住,侧耳听了一秒。外头除了雨,没有人声。他才继续,把金条一块块挪开,动作像拆一颗随时会响的雷。
金条下面那层包裹物被压得很实,边缘有蜡封的痕迹,黑色油纸贴在一起,像长期被潮气浸过,泛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味。秦砚舟用指甲抠住一角,刚掀起一点,那股气味就更重,像腐败被突然放出来。
他胃里一阵翻,眼前发白,强撑着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响——像有人踩到了碎石。
秦砚舟猛地回头,手电光扫过去,殿门口空空的,只有风把幡布吹得轻轻一晃。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看了两秒,确认没有人影,才慢慢转回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现在看清楚,要么等三天后被人拖去烧。
他把手电压低,光束贴着缝隙往里推。油纸下露出一截灰白的东西,像骨头,又像被火燎过的布。他的指尖抖了一下,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发出一点压不住的气音。
他咬紧牙,把油纸再掀开一层。
光线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脚底发软,膝盖几乎跪下去。那里面蜷着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衣服,不是道具,是实实在在的尸体。
皮肤被蜡封和潮气泡得发暗,头发被紧紧束着,脸的轮廓被油纸压出一圈凹痕。最刺眼的是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像被某种规矩刻过,干涸在皮肉上。
秦砚舟的手电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用力攥住,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人压着,喘不上气。
他想退,可脚被佛台的碎石绊住,踉跄一步,后背撞到石台边缘,疼得发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怕”,而是纳提那句颤抖的警告——火葬。
如果“定相”的人要被烧死,那圣女“出事”到底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把光束往旁边移。
这一移,第二个轮廓露出来。
第三个。
三具。
整齐地码在空腔最深处,像被人摆放好一样,头朝同一个方向,身体蜷着,身上同样裹着油纸和蜡封,像在“保存”,又像在“藏匿”。她们穿着同样的深色披袍,薄纱早已被压烂,贴在脸侧,像一层褪色的皮。
秦砚舟的胃彻底翻了上来,他猛地捂住嘴,喉间发出压抑的呕声,酸水涌到舌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眼眶发热,却不是想哭,是生理性的眩晕。
他退到墙边,背贴着湿冷的石壁,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明白寺里为什么要让佛像永远“脏”。
脏,是盖住缝隙。
脏,是盖住里面的味道。
脏,是盖住这些尸体。
他手指发麻,手电光却还照着那堆金条。金色在黑暗里反光,像某种“供奉的财富”,可现在这层金色反而像最恶心的一层遮羞布——上面摆黄金,下面藏尸体。
外头雨声忽然停顿了一下,像风换了方向。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寺钟,沉沉的,像在催人。
秦砚舟猛地抬头,心脏跳得要炸。他迅速关掉手电,让偏殿陷进黑里。黑暗里那股甜腻腐味更浓,他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往回廊退,脚踩到金条,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像枪响。
他全身汗毛立起,僵在原地。
回廊里没有脚步声,但他不敢再试。他弯腰把那块金条胡乱塞回空腔边缘,动作极快,手指却一直在抖。佛像碎壳已经塌了大半,根本遮不回去。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天一亮,这里就会被发现。
他要走。
马上走。
他踉跄着退到偏殿外侧,雨水重新落下来,砸在石板上,像给他一条逃跑的声音。可他刚走出几步,脑子里就又闪过住持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他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看见了什么”。
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看见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是他。
秦砚舟咬住牙,沿着回廊快步往杂役房方向走。雨把他的头发打湿,贴在额角,冷得刺骨。他推开门,背靠门板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想起那三具尸体,想起她们白天还跪在佛像前的样子——如果那真的是她们,那他白天见到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来,秦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心冰凉。
他猛地抬头,盯着门缝外那条黑线,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颤:“纳提……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走近。
06
那一夜之后,秦砚舟几乎没合眼。
雨停了又下,回廊里偶尔传来木屐擦过石板的轻响,像有人巡得更勤。他坐在门后,背贴着木板,手里攥着那把旧锁匙,掌心被磨得发疼,却不敢松开。只要一闭眼,佛像空腔里那三具蜷着的轮廓就会浮上来,连那股甜腻的腐味都像贴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天快亮时,他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刻意压着,却还是漏进来几句。
“……偏殿那边,别让人靠。”
“住持吩咐的,三日。”
“那个人呢?”
“关着。”
秦砚舟把呼吸压到最低,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起身。他知道自己等不起“三日”。昨晚佛像已经碎了,藏不住;他也藏不住。只要天亮,有人去偏殿一看,他就会变成“看见的人”,而看见的人,从来不会被允许活着离开。
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敲门声,短短两下,像试探。
秦砚舟没立刻开门,先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外头的声音很急,很低:“秦砚舟,是我。”
是纳提。
秦砚舟把门开一条缝,把人拽进来。纳提浑身湿冷,像刚从雨里钻过来,眼睛里全是慌乱。
秦砚舟盯着他,声音压得很平:“你昨晚去哪了?”
纳提嘴唇发白:“我……我不敢来找你。”
秦砚舟一步逼近:“佛像里有尸体,你知道吗?”
纳提的脸一下僵住,像被这句话扇了一巴掌。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墙,才挤出一句:“你看见了?”
秦砚舟眼神不移:“三具。穿的就是她们那身披袍。”
纳提的喉结滚了滚,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发颤:“我就知道你会被拖进去……”
秦砚舟抓住他胳膊,指节用力:“白天我看见的圣女是谁?昨晚里面躺的又是谁?”
纳提抖得厉害,像终于撑不住,低声说:“白天的……不全是人。”
这句话一出,秦砚舟背脊发麻,手松了一瞬,又立刻攥紧:“你说清楚。”
纳提用力咽了口唾沫,像在逼自己把话说完:“寺里真正的圣女,很多年前就断了。”
他抬眼看秦砚舟,眼神里是恐惧和愧疚搅在一起:“现在那些,是替的。有人披袍、戴纱、照着规矩跪,给外面的人看,也给寺里的人看。”
秦砚舟声音发冷:“那尸体呢?”
纳提几乎哭出来:“是以前的圣女。”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都是泥水:“她们到‘年限’就要火葬,说是成佛。可我听见过……有人还在喊。”
“喊”这个字像钩子,钩住秦砚舟的胃,他喉咙一紧,强迫自己稳住:“所以现在轮到我?”
纳提点头,点得很轻,却像砸了一下:“他们说你冲开了‘相’,说明你被选中。”
秦砚舟盯着他:“谁选的?”
纳提摇头:“我不知道。住持知道。”
他抬起头,声音更低:“金条也是供奉。有人出钱,有人出命。金在上面,尸在下面,谁都不许看见。”
秦砚舟的脑子嗡了一下,许多线突然连起来:为什么佛像必须脏,为什么排水会绕开,为什么住持只问“你看见了什么”。那不是宗教,那是一套把人和钱都封进石头里的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做决定:“带我下山。”
纳提愣住:“现在?”
秦砚舟盯住他:“现在不走,天亮就走不了了。”
纳提手指发抖,像还在挣扎,最后咬牙:“后山有条小路,巡夜少,但更陡。”
秦砚舟抓起包:“走。”
两人贴着回廊边走,避开主殿,绕向后山。天色灰得像没醒,雾贴着树干,路上全是湿泥。纳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惊动林子里的任何东西。
刚走到一处石阶拐角,远处寺钟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早课的钟,是那种用来召人的钟,沉而急。
纳提脸色瞬间变了:“他们醒了。”
秦砚舟压低声音:“继续走。”
第二声钟紧跟着落下,回廊那边立刻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齐,像有人早就算准他们会走哪条路。
纳提的呼吸乱了:“不对……他们怎么知道?”
秦砚舟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雾里隐约的灯影,心一点点沉下去:有人放他们走,或者说,有人等他们走到该走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住持那句“三日不得出门”,不是保护,是计时。三天只是个说法,真正的时间点,是“他动了像之后”,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人自己踏进圈里。
雾里有人开口,声音不大,却穿得很清楚:“秦砚舟。”
秦砚舟浑身一紧。
那声音又重复一遍,像宣告:“住持请你回去。”
纳提猛地回头,眼里全是绝望:“别回头!”
秦砚舟没有回头,却听见脚步已经堵住后路,前方的林子里也亮起两点灯,像有人早就绕过去等着。
他低声问纳提,语气反而冷静得可怕:“你带我走的路,是不是你也只走过一半?”
纳提嘴唇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我……我只听说。”
雾更厚了,灯影一晃一晃,像把他们困在一口看不见的井里。秦砚舟的指尖发麻,却把包带往肩上一扣,声音压得很稳:“好。”
他看向那片雾,像对自己说:“要烧死我,总得让我知道他们凭什么。”
话音刚落,回廊尽头的灯影停住,住持的身影从雾里显出来,粗布旧衫,脚上缠布,眼神沉得不带一丝波动。
他只问了一句,像昨夜那样,把刀直接顶在要害上:
“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秦砚舟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发紧,却抬起头,第一次正面迎上那双眼睛。
下一秒,偏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石头彻底塌下去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甜腻的味道被风带过来,穿过雾,直直钻进鼻腔。
住持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终于确定:那尊像,已经藏不住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身后僧人同时上前一步,脚步整齐得像一套早就排好的仪式。
纳提哑着嗓子,几乎是哭出来:“别过去!会烧死他的!”
住持没有看他,只对秦砚舟说,声音依旧很轻:“既然看见了,就回去。”
雾里灯影合拢,像一张口缓缓闭上。秦砚舟被逼着后退一步,脚跟踩进湿泥里,冰冷一下子从鞋底漫上来。
他忽然明白——这座寺,从来不需要他“逃”。它只需要他“走到该走的位置”。
而他已经走到了。
《故事:我在泰国寺庙扫地3年,见佛像太脏用水冲了冲,谁知3天后高僧率领全寺僧人,要尊我为活佛》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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