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则 晷影烛
乾隆年间,扬州盐商汪世昌富甲一方,宅第连绵数里,仆役成群。汪世昌为人精明,却生性多疑,总怕家中仆役监守自盗,亏空财物。这年秋日,一位西域商人辗转来扬,献上一对奇烛,说是从漠北古墓中所得,烛芯以长明灯灯花搓制而成,名曰“晷影烛”。
西域商人当场演示:点燃烛火,只见烛焰呈青白色,烛烟不升反沉,如同流水般淌落地面,渐渐凝成一圈日晷模样的影纹,刻度分明,与真晷无异。更奇的是,若有人站在影纹中央,便能看见自己昨日的言行举止,如同倒带一般,历历在目。汪世昌见之大喜,当即以千两纹银买下这对奇烛。
自此,汪世昌每日夜里都会点燃晷影烛,叫来得力仆役,让他们站在影中,审察其昨日行踪。有个管家,平日看似忠厚,影中却显现他昨日趁汪世昌外出,偷偷潜入库房,盗取了一锭黄金。汪世昌当即喝令拿下,重打四十板,逐出家门。又有个丫鬟,影中显示她私藏了主子赏下的珠花,也被按家法处置。短短半月,汪世昌便靠这晷影烛揪出了五起监守自盗之事,宅中仆役无不心惊胆战,不敢有半分欺瞒。
可这奇烛虽好用,却有一桩怪事:每使用一次,烛身便会渗出一层黑色油脂,黏腻如胶。有一回,汪世昌不慎被油脂沾到手指,顿时眼前一花,竟看见幼年时的自己穿着开裆裤,从庭院中跑过,口中还喊着“爹爹抱”。他惊得后退半步,片刻后幻象才消失。又有一次,账房先生站在影中时,汪世昌无意间沾到了烛油,耳畔竟传来一个苍老的咳嗽声,与自己晚年的嗓音一模一样。
汪世昌非但不惧,反倒愈发沉迷此烛。他觉得这时间错位的异象甚是新奇,便昼夜点燃晷影烛,不仅审察仆役,还时常自己站在影中,回看往日的得意之事。可久而久之,宅中竟渐渐形成了时空乱流。
厨娘在厨房忙活时,忽然看见未来的自己被绑在柱子上,正被衙役用刑,口中喊着“我再也不敢下毒了”,吓得她手中的菜刀都掉落在地。账房先生在核算账目时,耳畔突然响起过去的自己被杖打的惨叫声,原来他三年前曾算错一笔巨款,当时被汪世昌杖责五十,此事他早已淡忘,却被烛烟重新勾起。更有甚者,仆役们时常在庭院中撞见不同时期的自己,或是看见早已离世的亲人,宅中人心惶惶,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森。
妻子劝汪世昌道:“这烛乃不祥之物,再用下去恐生祸端,不如弃了吧。”汪世昌却不以为然,道:“此烛能帮我守住家业,些许异象何足惧哉?”他依旧我行我素,将剩余的一支烛也点燃,日夜不休。
半年后,那支晷影烛终于燃尽,烛烟消散,可汪世昌的神智却彻底混乱了。他每日对着铜镜更衣,镜中的人影时而年轻力壮,时而白发苍苍,年龄变幻不定,连自己的真实模样都记不清了。他时常对着空气说话,时而斥责幼年的自己顽皮,时而叮嘱晚年的自己保重身体,整个人如同疯癫一般。
这年盛夏,天降雷雨,一道闪电劈中了汪家宅院,大火熊熊燃烧,整座府邸化为一片废墟。事后,有人在废墟中掘出一块焦黑的物体,状如烛泪,坚硬如石,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世人称之为“时垢”。
有好事者将时垢研磨成粉,混入墨中写字,竟发现写下的书信能寄给过去的自己。有个落魄书生不信邪,写下一封书信,告知过去的自己科举考题,果然高中。可没过多久,书生便暴病而亡,年仅二十五岁,正是少了一年阳寿。自此之后,再也无人敢轻易触碰时垢,只将其视为不祥之物,深埋地下。
如今,扬州城仍有老人记得汪家的旧事,每逢雷雨天气,便会告诫孩童:“莫要窥探过去未来,时序自有定数,强行逆之,必遭天谴。”
第二则 地耳婴
嘉庆年间,徽州府有个富户,姓程名德安,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却有一桩心病:成婚多年,妻子柳氏一直未能生育。程德安四处求医问药,耗费了无数钱财,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这年秋,程德安决定修葺祖宅,一则为了改善居住环境,二则也盼着祖宅焕然一新,能带来子嗣的福气。施工之时,工匠们在庭院中央掘地三尺,忽然挖到一个肉色的菌团。这菌团约莫拳头大小,形如蜷缩的婴儿,四肢俱全,五官依稀可辨,触之温软,还带着一丝人体的温度,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
工匠们从未见过这般奇异之物,连忙禀报程德安。程德安带着妻子柳氏前来查看,也觉得惊奇不已。他请来城中有名的老郎中,郎中仔细端详了许久,又上前摸了摸菌团的温度,说道:“此乃‘地耳芝’,是祖辈葬地风水精华所聚,百年难遇。切片服食,可治不孕之症,乃是祥瑞之物。”
程德安夫妇大喜过望,连忙将地耳芝小心翼翼地取回房中。按照郎中的嘱咐,柳氏每日服食一小块地耳芝,连服半月。说来也怪,一个月后,柳氏果然有了身孕,程德安欣喜若狂,对这地耳芝愈发珍视,将剩余的部分妥善保管起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柳氏顺利生下一个男婴,程德安为其取名“程小宝”。可这孩子自出生起,便与寻常婴儿不同: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洗之不去;啼哭之时,宅中墙壁的砖缝里竟会渗出褐色的汁液,如同泪水一般。程德安虽觉得奇怪,却因中年得子,对小宝宠爱有加,并未放在心上。
小宝长到周岁时,开始学说话。更奇特的事情发生了:他每学会一个词,庭院中某处便会生出一簇同音的菌菇。第一次学会喊“娘”,庭院中靠近正房的地方便长出一片羊肚菌;学会说“书”,书房窗外便生出几株竹荪;学会叫“饭”,厨房门口便冒出一簇香菇。程德安夫妇又惊又奇,只当是孩子天生异禀,与这地耳芝的灵气相通。
随着年龄增长,小宝的异能愈发明显。他到七岁时,已能凭心意催生各种菌菇,只要他心中一想,庭院中便会冒出对应的菌类,有的可食用,有的则是罕见的毒菇。可与此同时,小宝的模样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皮肤变得苍白如雪,毫无血色,如同晒干的口蘑;头发也变得稀疏发黄,失去了光泽;眼神呆滞,很少露出孩童应有的活泼与笑容。
柳氏看着儿子的变化,心中忧虑不已,时常暗自垂泪,劝程德安再请郎中来看。程德安却道:“孩子只是体质特殊,并无大碍,不必过分担忧。”他依旧对小宝百般溺爱,任由他催生菌菇。
这年端午,天降雷雨,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小宝忽然哭闹不止,挣脱柳氏的怀抱,跑到庭院中央,身形竟渐渐变大,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菌肉,最终化作一朵巨大的伞状蘑菇,高达丈余。一声惊雷过后,巨菇猛然迸裂,无数白色的孢粉弥漫开来,如同浓雾一般,笼罩了整个村庄。
孢粉散去后,庭院中只剩下一滩褐色的汁液,小宝早已不见踪影。程德安夫妇悲痛欲绝,却也无可奈何。
自那以后,庄中的妇人竟大多开始生双胎,可奇怪的是,每对孪生子中,必有一人终生沉默,不会说话,也很少露出笑容,眼神如同当年的小宝一般呆滞。老人们说,这些沉默的孩子,其魂灵已被孢粉摄去,成了宅基下新一团地耳芝的养料,以此循环往复,汲取祖宅的风水精华。
如今,程家祖宅早已荒废,庭院中长满了各种菌菇,密密麻麻,终年不散。每逢阴雨天气,还能闻到淡淡的土腥气。庄中的人路过此地,都会远远避开,生怕被孢粉沾染,累及后代。而那些沉默的孪生子,也成了村庄中一道特殊的风景,提醒着世人:逆天改命,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三则 丹青狱
道光年间,绍兴府有个画师,姓苏名玉棠,祖籍苏州,擅长绘制仕女图。苏玉棠的画作,笔法细腻,色彩艳丽,画中的女子个个容貌绝美,栩栩如生,深受世人追捧,不少达官贵人都争相重金求购他的作品。
苏玉棠中年时游历四方,晚年回到绍兴,隐居在城郊的一座小院中,潜心作画。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忽然开了天眼,再看世间美人,眼中所见不再是娇艳的容貌,而是皮下的骷髅骨骼,狰狞可怖。苏玉棠心中惊骇,却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异状。他觉得世人皆被表象迷惑,贪图美色,终会招致祸患,便决心以画警示世人。
自此,苏玉棠作画时,不再用寻常颜料,而是以朱砂混合自己的指血,调和成特殊的颜料。他所绘的仕女图,初看之下依旧明媚动人,可细细观赏,便会发现女子的肌理之间,隐隐浮现出各种刑具的纹路,有枷锁、有烙铁、有锁链,令人不寒而栗。
更诡异的是,若是有人对着他的画作心生邪念,当夜必会梦入画中,被画中的女子以无形的枷锁困在绢帛之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刑具纹路渐渐清晰,感受着莫名的痛苦。直到天亮,才能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绍兴城中有个纨绔子弟,姓王名子轩,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听闻苏玉棠的仕女图极为绝美,便一心想要得到一幅。可苏玉棠素来不与纨绔子弟交往,无论王子轩出多少银子,都不肯卖画给他。王子轩恼羞成怒,竟在一个深夜,带着几个恶仆,潜入苏玉棠的小院,盗取了一幅名为《红袖图》的仕女图。
回到家中,王子轩将《红袖图》悬挂在密室之中,整日闭门不出,对着画作欣赏,心中邪念丛生。可仅仅过了三日,家人便发现王子轩暴毙在密室之中。他的尸身毫无伤痕,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唯有后背的皮肤之上,浮现出一幅工笔楼阁图,楼阁的窗格之内,有无数小如蚊蚁的人影,正在挣扎蠕动,栩栩如生。
官府接到报案,前来查案,一番调查后,怀疑此事与苏玉棠的画作有关,便派人查抄了他的画室。进入画室后,官兵们无不惊骇:满墙的仕女图都在微微蠕动,画中的女子眉眼转动,刑具纹路愈发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官府下令将所有画作焚烧,大火燃起时,画室中竟传出阵阵凄厉的哀嚎之声,如同无数女子在哭诉,令人毛骨悚然。
在焚烧画作的过程中,有官兵发现墙角还放着一幅未竟的《观音像》,便一并报给了县令。这幅《观音像》只画了一半,半边面容慈悲温婉,如同救苦救难的菩萨;另一半面容却露出骷髅相,狰狞可怖,与苏玉棠平日所绘仕女图中的肌理纹路如出一辙。县令见此画太过诡异,不敢私自处置,便将其送往城郊的兰若寺,交由寺中僧人保管。
兰若寺的僧人将这幅《观音像》藏于藏经阁中,告诫弟子不可轻易观看。可还是有好奇的僧人,趁无人之时,偷偷打开藏经阁,凝视画作。久而久之,这些僧人都发现了一桩怪事:凝视画作过久,便会看见自己前世的罪业,如同墨渍一般,在皮肤上渐渐晕开,清晰可见。有个年轻僧人,前世曾害过人,凝视画作后,手臂上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刀痕,与当年他害人所用的凶器形状一致,吓得他从此潜心修行,再也不敢窥探画作。
如今,这幅《观音像》仍藏在兰若寺的藏经阁中,很少有人见过。寺中僧人说,这幅画是苏玉棠一生心血所凝,既含慈悲之心,又藏警示之意,能照见世人的罪业,劝人向善。而苏玉棠本人,在画作被焚烧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得道成仙,有人说他化作了画中一缕魂魄,永远守护着那幅《观音像》。
列位看官,这三则志怪奇事,今日便说到这里。晷影烛逆时,见人心之贪;地耳婴化菌,显欲望之祸;丹青狱现形,警邪念之险。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人心善恶,皆有报应。愿列位听罢,能有所感悟:不逆时序,不贪天功,不生邪念,方能平安顺遂。正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善恶之念,一念之间;心存敬畏,方能长久。”今日暂且告辞,他日若有新的奇闻异事,再与列位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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