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64年冬天,黔州那间囚室里,二十二岁的李忠正跪在冰凉的地上。
窗外的风夹着雪沫子,在糊窗纸的破窟窿里打着旋儿,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短褂沾了灰,手在裙摆底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面前的内侍捧着个明黄的圣旨卷儿,声音尖得跟冰碴子似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太子李忠,谋逆构陷,罪证确凿,赐死。
钦此。
李忠没抬头,就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
谋逆?他连这囚室的钥匙都摸不着,拿啥谋逆啊?这圣旨,打他十岁那年被推上太子位那天起,就写好了。
一、 东宫啼声里的棋子
贞观十七年,长安东宫的产房里,传出个男娃的哭声。
快五十岁的李世民听说了,赶紧跑过来看,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不点儿,龙颜大悦,当场就在东宫摆了宴席,自己还跳了段舞。
史书上写着,皇帝高兴坏了,还亲自跳了舞,大臣们跟着下拜道贺,好像大唐的将来,就这么着被这孩子定了似的。
可没人瞅见,这皇孙的亲妈刘氏不过是东宫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宫女。
李唐皇室那讲究嫡庶尊卑的规矩,庶出的孩子本就跟风中的烛火似的,随时能灭。
李忠的日子本来该是:封个郡王当当,领块封地过活,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生几个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命运偏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永徽元年,李治登基了,就是后来的唐高宗。
后宫里,王皇后占着皇后的位置,可肚子不争气,连个亲生儿子都没有。
那会儿萧淑妃正得宠,后宫里没她的对手,已经给高宗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王皇后瞅着萧淑妃的孩子一天天长,自己肚子却还是空的,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她舅舅柳奭给她出了个主意:立李忠当太子吧。
他娘身份低,你要是立他,你娘家的地位就能稳住了。这年李忠才七岁,连太子是啥都不知道呢,就被养到皇后宫里,成了王皇后的嫡子。
永徽三年,十岁的李忠被立为太子。
诏书里写着忠为元良,宜崇盛典,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王皇后为了稳住地位弄的权宜之计。
柳奭拉着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老臣一起上书,说忠是长子,该立为太子,其实是借这么个庶子的身份,跟萧淑妃和她背后的势力斗。
李忠就这么成了皇后和大臣们下棋的棋子。
他被教着怎么当太子,怎么在朝堂上说话办事,可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亲妈刘氏呢,还是那个卑微的宫女,见他一面都得一层层通报。
有回,李忠在御花园碰见他娘,刘氏吓得扑通跪下,头都不敢抬。
李忠想扶她起来,可被旁边的太监拦住了:殿下,使不得,失了规矩!那一刻,他才懂,自己跟他娘之间,隔着一道叫身份的坎儿。
二、凤座下的倾覆
永徽六年,这道坎儿突然被一个女人给填上了——武则天进宫了。
这女人从感业寺回来,心里憋着对权力的念想,一步步把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势力给吞了。
她先想办法让高宗信了王皇后搞厌胜之术,后来萧淑妃的儿子李素节被封王,她又在背后使坏,让李素节十年都回不了京城。
最后,她连自己刚出生的女儿都能牺牲,诬陷是王皇后害的,这才让高宗动了废后的念头。
废王立武的争论,成了大唐朝堂上的炸雷。
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老臣拼了命地反对,说武氏出身不好,不能当皇后。
可 许敬宗、 李义府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却站出来支持,说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子,都想换老婆;何况是天子呢?
李忠的命,就在这场争论里被改了。
武则天当上皇后,她的大儿子李弘也被立为代王。
许敬宗马上就上书了:李忠是庶长子,现在贬在外面,怕会生祸端,得早点除掉。高宗没说话,瞅着武则天那越来越厉害的眼神,想起王皇后当年咋利用李忠的,想起自己对这个大儿子从来没亲近过,最后点了点头。
显庆元年,十四岁的李忠被废了太子,降成了梁王,赶出京城,去了老远的梁州。
诏书里写着李忠能把太子位让给李弘,有古代贤人的风范,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让他主动退位的好听说法。
离开长安那天,李忠站在宫门口,回头瞅了瞅那高高的朱雀门,心里空落落的。
他哪知道,这一步迈出去,等着他的不是自由,是更深的坑。
在梁州的日子,李忠过得跟踩在薄冰上似的,一点儿不敢大意。
他不敢跟人来往,不敢说政事,连名字都不敢用李忠,对外就说自己姓梁。
有回,他在集市上看见个卖花的老太太,鬓角有几缕白头发,跟自己娘太像了。
他忍不住上前搭话,老太太却吓得往后退:客官认错人了。那一刻,他才懂,自己早就不是那个能随便跟人亲近的太子了,成了谁见了都躲着走的废太子。
三、黔州囚室里的女装
龙朔三年,李忠的害怕终于成真了——他被废成了庶人,还被流放到了黔州。
黔州,就在现在的重庆彭水那一片,是当时有名的蛮荒地方。
《元和郡县志》写着这里水路陆路都难走,离京城五千多里,流放的犯人到了这儿,十有八九是活不成得。
李忠被关在一间废弃的驿站里,这驿站的前主人,就是当年被废成庶人的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谋反失败后,就被关在这儿,最后又气又愁地死了。
李忠住进这屋子,就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夜里,他老做噩梦,惊醒过来,梦见李承乾披头散发站在床边,问他:你怕吗?他开始睡不着觉,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有回,他在驿站的杂物间里找到件旧衣服,是女装样式的,是当年某个女官落下的。
他脑子一热就穿上了,宽大的袖子拖在地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怯生生地,像个女的。
这样,刺客就认不出我了吧?他对着镜子小声嘀咕。
可这不过是被困住的野兽瞎折腾。
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刺客,是武则天。
他听说武则天连自己亲姐姐韩国夫人、外甥女魏国夫人都能杀,自己这个废太子,哪能活得长久?他开始偷偷找人算卦,有个老道士跟他说:公子你命犯孤星,怕是有血光之灾。他又让随从夜里守在门口,稍微有点动静就叫醒他,可这些都不管用。
麟德元年,上官仪事件爆发,李忠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上官仪是高宗的秘书监,因为看不惯武则天专权,劝高宗废了皇后,结果事情败露,被武则天诬陷谋反。
为了把剩下的人都清干净,武则天让人揭发;李忠跟上官仪、王伏胜合谋!王伏胜是当年东宫的老太监,确实伺候过李忠。
可李忠连门都不敢出,咋合谋啊?可在武则天那儿,谋逆从来不用证据。
许敬宗拿着那些所谓的证据上奏,高宗瞅着武则天那冷冰冰的眼神,最后下旨:赐死李忠。
四、尾声:迟来的平反
十二月十五那天,圣旨送到了黔州。
李忠没反抗,只是平静地接过了毒酒。
他想起十岁那年,太宗抱着他跳舞的样子;想起十四岁被废时,大臣们躲闪的眼神;想起在梁州看见卖花老太太吓得后退的样子。
他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啊。
李忠死了之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弘,当时是代王,给高宗上书:李忠是皇长兄,被冤枉死的,臣请求收他的尸骨,保全亲情。高宗犹豫了好久,最后同意了。
李弘亲自去了黔州,把李忠的尸骨收了,葬在了长安附近的少陵原——可李弘的好心肠,没让他逃出他娘的手心。
他后来被立为太子,可因为跟武则天意见不合,上元二年突然死了,才二十四岁。
大家都说,他是被武则天毒死的。
再后来,李忠的弟弟李贤被废,李旦当了皇帝,最后武则天自己称帝,改国号叫周。
直到神龙元年,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重新当了皇帝。
他想起了这个被忘了的兄长,追封李忠为燕王,还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给他平反昭雪了。
可这些,对那个在黔州囚室里喝毒酒的年轻人来说,早就没用了。
民间传说,李忠的鬼魂常回黔州的老宅子,每到半夜就传出女人哭的声音。
那哭声里,有对命运的不甘心,有对亲情的想头,还有对权力倾轧的控诉。
生在帝王家,是福还是祸?或许对李忠来说,答案早就写好了。
他就像个被命运和人心反复扔来扔去的棋子,在权力的棋盘上,最后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现在,黔州的老宅子早就塌了,李忠的坟也在时光里埋了。
只有史书上那几行字,还在悄悄说一个年轻人的悲剧:永徽三年立他为太子,显庆元年废成梁王,六年贬到黔州当庶人,麟德元年被赐死,死时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年纪,却成了人生长恨水长东的结局——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残酷:它让我们看见权力的风光,也让我们看见风光背后,那些被碾碎的生命和没处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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