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的工厂能造出全世界最精密的手机,却造不出买得起这些手机的工人?

那天晚上我路过工业区,晚上十点多了,三楼车间的灯还亮着。传送带轰隆隆地响,工人们正在赶一批出口欧洲的玩具订单。

园区的张工,他就是干这个的,干了十三年,经他手质检的玩具娃娃能堆满好几个篮球场。可他跟我说,女儿想要个正版迪士尼公主娃娃,商场里卖299块,他月薪到手五千八,一个娃娃要掏掉他五天工资。

这不是悖论,是我们必须直面的一个核心经济学命题:国民收入分配机制与经济增长模式之间的深层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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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报酬与产出价值的剪刀差

让我们用数据撕开这个口子。根据国家统计局2024年数据,城镇私营单位制造业年平均工资为71,760元,同比名义增长3.2%,但扣除价格因素后实际下降0.4%。而同期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年平均工资为77,090元。这组数据背后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制造业劳动报酬的增长速度长期滞后于劳动生产率提升

更为关键的是,这仅是“平均工资”。考虑到管理层与普通工人的收入差距,一线普工的实际月收入普遍徘徊在3,000-5,000元区间,恰好处于或略高于各省第一档最低工资标准(2024年各省市第一档基本在2,100-2,700元之间)。而根据央行调查,个税起征点5,000元对应的纳税人群仅占就业人口的13%,这意味着月收入5,000元已处于收入分布的前15%分位——但这笔钱在一线城市仅能覆盖基本生存成本。

这种“生产-消费”断裂体现在价值链分配上:一个终端售价100元的玩具娃娃,直接人工成本可能仅占15-20元。工人创造了完整的商品价值,但其劳动所得占企业增加值比重长期低于合理水平,当工人面对自己参与制造的产品时,其需求呈现典型的预算硬约束特征——不是不想消费,而是收入天花板根本够不着商品定价。

国民收入分配失衡

从宏观经济学视角看,这涉及国民收入分配结构的深层失衡。2024年经济数据反复提及“有效需求不足已成为突出问题”,这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结构性分配失衡的必然结果。

在出口导向型增长模式下,企业倾向于通过抑制单位劳动成本来维持国际竞争力。这导致了典型的“高积累-低消费”循环:制造业产能持续扩张,但国内消费需求增速滞后于产能增速。数据显示,部分出口导向型行业中,出口占总产出的比重有时达到15%-20%,库存周转天数在电子通信设备制造业已达44.2天,汽车制造业更高达62.8天。

这种模式的代价是内需缺口的持续扩大。当资本收益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占比持续提升,而劳动报酬占比相对下降时,社会总供给与总需求之间就会出现系统性错配。商品实现了使用价值的生产,却难以完成价值的“惊险跳跃”——因为劳动者作为整体,其购买力不足以消化自身创造的总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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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导向与国内抑价

更值得深究的是“内外市场价差”现象。同一款外贸品质的商品,出口定价可能是国内售价的数倍。这并非简单的质量问题,而是价格双轨制在开放经济下的变体:企业在国际市场上拥有自主定价权,面对的是收入水平较高的消费者;而在国内市场,面对的是收入约束严格、价格敏感度极高的消费群体。

这种市场分割策略导致了“好的都出口,差的才内销”的逆向选择。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企业在面对国内有效需求不足时的理性选择——当国内消费者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低于企业的成本底线时,交易无法达成,库存只能转向海外市场。这解释了为何出口数据屡创新高(2024年出口增长5.9%,2025年预期增长5%)的同时,国内却面临“消费降级”与“通缩压力”并存的奇观。

有效需求不足

面对需求萎缩,当前政策重心偏向“刺激消费”——降低利率、发放消费券、推动“以旧换新”。但从凯恩斯主义视角看,这混淆了流动性陷阱收入分配陷阱的本质区别。

数据显示,2024年住户存款增加14.26万亿元,但存款分布极度不均。根据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规律,高收入人群每增加一元收入,用于消费的比例远低于低收入群体。当收入集中在上层而普通劳动者陷入债务周期(2024年居民杠杆率维持高位)时,单纯降低利率或发放补贴的效果有限。

真正的约束在于预算硬约束:制造业工人面临的不仅是当期收入限制,更是人力资本贬值风险、社会保障缺口、房产财富效应逆转等多重压力。在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居民出于风险预防而增加储蓄的动机占据主导,消费意愿自然下降。此时若仅通过货币政策或短期财政刺激,而不触及收入分配的结构性调整,无异于试图用吸管排空泳池——形式上有动作,实质上无解。

从利润分享到可持续增长

回看经济史,1914年福特汽车将日薪从2美元提升至5美元的决策,本质上是一次利润分享机制的创新。老福特的逻辑简单而深刻:如果工人买不起自己生产的产品,有效需求从何而来?这就是经典的“福特模式”——通过提高劳动者报酬创造大众消费,进而支撑大规模生产。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从外延式增长向内涵式增长转型的关键节点。2024年各省陆续上调最低工资标准(涨幅100-200元不等),以及个人所得税征收门槛的调整,显示出政策层面对收入分配问题的关注。但这些仍是边际调整,真正的结构性改革需要:

第一,提升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占比。通过强化工会集体谈判权、完善工资正常增长机制,改变“强资本-弱劳动”的博弈格局。

第二,打破“出口-低工资”的路径依赖。当外需面临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全球贸易增长预期放缓)和人民币汇率压力时,必须转向以内需为锚的增长模式,将国内大循环建立在真实的购买力基础上,而非信贷扩张的虚假繁荣。

第三,建立社会安全网以降低预防性储蓄。只有当医疗、教育、养老的支出不确定性被制度化分散,消费意愿才会从谨慎模式转向正常模式。

最终,我们需要回答一个尖锐问题:当快递员送遍全城美食却只吃得起泡面,当建筑工人建造摩天大楼却住不起出租屋,这种“生产丰裕与消费贫困”的悖论还要持续多久?

一个健康的经济体,不应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零和博弈,而应通过功能性收入分配的优化,实现“生产者即消费者”的良性循环。也许只有当制造业工人的工资单与购物车里的商品价格真正匹配时,我们才能摆脱“产能过剩”与“消费降级”并存的荒诞循环,实现从“世界工厂”向“世界市场”的质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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