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六十了,土生土长的李家坳人,这辈子见的人情冷暖多了,可最让我感慨的,还是村西头的老周头。

老周头大名叫周守义,比我大十岁,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一件事,在我们村扎了根的话题——他生了八个闺女,没一个带把的。搁三十多年前,农村里啥观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儿子,那就是绝户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老周头那时候,就是我们村最底层的笑话。

他媳妇王桂兰,身体不算好,生老四的时候就差点没命,医生劝别生了,可老周头犟,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老周家不能断了根。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生,从1975年生大闺女周春兰,到1989年生老八周小翠,整整十四年,肚子就没歇过,生出来的,全是丫头片子。

那时候的日子,真叫难。老周头家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家里八张嘴,吃饭都成问题。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刨食,傍晚扛着锄头回来,腰弯得像个虾米,身上的褂子补了又补,脚上的解放鞋磨出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王桂兰更苦,家里缝缝补补,喂猪养鸡,还要照顾八个丫头,头发早早地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地里的沟壑还深。

村里人咋看他?背后全是闲言碎语。村口的老光棍李三爷,每次见着他,都扯着嗓子喊:“守义啊,你这是上辈子造了啥孽,这辈子光生丫头,以后老了,连个端尿盆的都没有!”村里的男人凑一起抽烟,也总拿他开涮,说他是“绝户命”,再能干,挣再多钱,最后也是给别人家养媳妇。甚至有亲戚,逢年过节都不来往,觉得跟他沾边,丢人。

老周头话少,别人说啥,他要么低着头走,要么闷声回一句:“丫头咋了,丫头也是我养的。”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心里苦。有一回我在村头的井边打水,看见他蹲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旱烟,烟锅子都快烧到手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井台上,没出声,就那么憋着。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老周头这辈子,算是完了,老了肯定孤苦伶仃,没人管。

日子就这么熬着,八个丫头慢慢长大。村里人的闲话,也从当年的嘲笑,慢慢变成了疑惑。老周头家的日子,非但没越过越差,反而慢慢有了起色。大闺女春兰,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第一个月发工资,给老周头买了双新皮鞋,给王桂兰买了件的确良衬衫;二闺女秋兰,学了裁缝,家里的衣服,全是她做的,针脚比买的还齐整;三闺女冬兰,脑子灵,考上了中专,学了会计,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丫头。

剩下的几个丫头,也个个懂事,放学回来,割猪草、喂牛羊、做饭洗衣,不用老周头夫妇操心。可村里人还是嘴硬,说:“丫头再好,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早晚是人家的人,老周头老了,还是得靠自己。”这话,老周头听了,还是不反驳,只是每天依旧勤勤恳恳,把八个丫头,一个个供着,能读书的读书,能学手艺的学手艺,没让一个丫头辍学,没让一个丫头受委屈。

转折点,是在老周头六十岁那年,他得了脑梗,瘫在了床上。消息传出来,村里人都等着看笑话,说这下好了,没儿子,八个闺女都嫁了,谁管他?甚至有人打赌,说不出一个月,老周头就得没人管,饿死在床上。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把整个李家坳的人,都震懵了,也就是村里人说的“开屏雷击”。

大闺女春兰,第一个从外地赶回来,把城里的生意交给丈夫,直接回村,租了个轮椅,天天推着老周头在院子里晒太阳,喂饭、擦身、端屎端尿,一刻不离。二闺女秋兰,带着缝纫机回了家,一边照顾老娘,一边给村里人做衣服,挣的钱,全贴补家里买药。三闺女冬兰,辞了城里的稳定工作,回来负责老周头的康复训练,每天扶着他走路,帮他按摩,胳膊累得抬不起来,也没喊过一声苦。

四闺女到七闺女,四个嫁在附近的,轮流来家里值班,今天这个送菜,明天那个送肉,后天这个带医生来,把老周头的饮食起居,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小的老八小翠,那时候刚考上大学,寒暑假一回家,就守在父亲床边,讲故事、读报纸,逗老周头开心,还把自己的奖学金,全拿出来给父亲买进口药。

老周头瘫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可眼睛里,全是泪。王桂兰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你看,咱的丫头,不比儿子差,甚至比儿子还强。”

那阵子,老周头家的院子里,天天热热闹闹,八个闺女,女婿,还有外孙外孙女,进进出出,把个土坯房,挤得满满当当。村里的人,路过他家门口,都不敢大声说话,之前嘲笑过老周头的李三爷,再也不扯着嗓子喊了,见着老周头的闺女,都低着头绕着走。

有一回,我去给老周头送点鸡蛋,就听见院子里,大闺女春兰跟几个妹妹说:“咱爹这辈子,为了我们,受了一辈子委屈,现在他老了,病了,我们就是他的腿,他的嘴,谁都不能嫌麻烦。”几个妹妹齐声应着,没有一个人推脱。

我站在门口,心里酸溜溜的,又热乎乎的。想想当年,老周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绝户头,谁能想到,如今躺在病床上,守在他身边的,是八个争着尽孝的闺女。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半年后,老周头居然能慢慢说话了,也能扶着墙走路了。八个闺女凑钱,把家里的土坯房拆了,盖起了二层小洋楼,装修得漂漂亮亮,专门给老两口留了朝南的大房间,装了空调,买了按摩椅。

现在的老周头,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八个闺女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他,大包小包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堆得像小山。逢年过节,家里更是热闹,外孙外孙女围着他喊外公,他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当年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陪着笑脸,说:“守义啊,你真是好福气,八个闺女,比八个儿子都强!”老周头还是那句话,只是语气里,多了底气:“丫头咋了,丫头也是我的娃,心都是热的。”

李家坳的人,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生丫头没用了。老周头用一辈子,用八个闺女的孝,打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脸。这世上,哪有什么绝户命,只有凉薄的心,和懂得感恩的娃。儿子也好,闺女也罢,真心待父母,老了才有依靠,这才是最实在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