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水递过来时,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脖子上搭着湿透的毛巾,手里的镰刀刚割倒一垄麦子。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蛰得眼睛发疼。
乡长家的麦田阔得望不到边,金黄一片。
孙海安穿过麦茬地走过来,白底蓝花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手里端着一碗晾凉的白开水,碗边还凝着水珠。
我以为是寻常的递水。
直到她站定在我面前,碗往前送了送。我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却轻轻避开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连知了都噤了声。
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点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让我脊背发凉。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听我爸说,你家就差个会做饭的。”
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今天要不要先尝尝我手艺?”她顿了顿,眼睛直直看进我眼里,“再考虑要不要娶我。”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麦浪在身后翻滚,远处传来打谷机的轰鸣。乡长郑兴华站在地头,背着手朝这边望。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孙海安的手稳稳端着那碗水。
碗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01
电报是傍晚送到餐馆的。
老板老张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手里捏着那张黄底黑字的纸页。我正在后厨剥蒜,满手都是呛人的味道。
“志远,你老家来的。”
老张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传菜声。我擦了擦手,接过电报时指尖有点抖。纸上的字很简短:父病危,速归。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笔画开始模糊。灶台上的火还旺着,油锅滋滋响。杨怡萱端着一摞盘子经过,停了一步。
“怎么了?”
我把电报折起来,塞进裤兜。“家里有事,得回去。”
她还想问什么,前头已经在催菜了。我转身继续剥蒜,指甲缝里嵌满蒜皮,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辞工比想象中容易。老张没多问,数了三百二十块钱给我,其中二百是这个月的工钱,剩下的是他添的。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他把钱推过来时叹了口气。我在收据上按了手印,红印泥黏糊糊的。
杨怡萱送我去的车站。她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沁着细汗。我们站在售票窗口旁边的阴影里,人群从身边挤过去。
“还回来吗?”她问。
我没法回答。汽车发动时,她从车窗塞进来一包饼干,用旧报纸包着,还温热。
车开出去很久,我才打开报纸。里面除了饼干,还有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折成小小的方块。
路越来越颠簸。窗外的楼房渐渐矮下去,换成连绵的稻田和村庄。我靠着车窗睡觉,梦里有父亲在麦田里挥舞镰刀的身影,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汗水亮晶晶的。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我提着行李往家走,路两旁的麦子都黄了头,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有股熟透的麦香,混着泥土的味道。
家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我推门进去,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她转过头,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志远……”
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感觉到她手臂瘦得只剩骨头。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苦味。
里屋传来含糊的呜咽声。
母亲抹了把脸,拉着我往里走。父亲躺在床上,半边身子盖着薄被,另半边瘫着,手指蜷缩成奇怪的形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见我时,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啊……啊……”
他只能发出单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站在床前,行李还拎在手里。母亲小声说着发病那天的情形,麦收前夜,父亲起夜时突然栽倒在院子里。送卫生所,打针,吃药,花光了家里的积蓄。
“医生说,是脑血栓。”母亲的声音很轻,“得去县里治,可是钱……”
她没说完。药罐沸了,药汁溢出来浇在火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房梁上结的蜘蛛网。窗外有月光,照在斑驳的土墙上。父亲的呜咽声时断时续,像受伤的动物。
后半夜,我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压低的哭声。
哭声很闷,像是捂在被子里。我坐起来,透过窗缝看见她蹲在井台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我躺回去,睁着眼睛到天亮。
02
七亩麦田在村东头,紧挨着河滩。
我站在地头时,麦浪正随着风起伏,金黄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压弯了秆。母亲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两把镰刀,刀口已经磨得发亮。
“你爸倒下前,说今年麦子长得好。”
她把镰刀递给我一把。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铁器的冰凉从掌心传到胳膊。
“能收多少?”我问。
母亲摇摇头。“往年都是你爸主镰,我打捆。今年……”她看向麦田,眼神空空的,“能收多少是多少吧。”
我弯腰割下第一把麦子。
镰刀划过麦秆时发出清脆的嚓嚓声。麦茬留在土里,整齐得像尺子量过。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背心,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母亲在我身后打捆。她把割倒的麦子拢在一起,用麦秆拧成绳,捆扎实。动作很熟练,但速度慢了许多。
干到晌午,只割了不到半亩。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热气蒸上来,混着麦芒的碎屑,沾在皮肤上又刺又痒。我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母亲递过来水壶,壶里的水已经温热。
“歇会儿吧。”
我们坐在田埂的树荫下。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馒头又干又硬,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河对岸就是乡长家的地。我望过去,那边已经收了一大片,麦捆堆得像小山。几个人影在地里忙碌,还有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响。
“郑乡长家今年又添了机器。”母亲小声说。
我没接话。馒头嚼在嘴里像木屑。
下午继续割麦。腰越来越酸,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沾上汗水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往下干,镰刀挥动的节奏渐渐机械。
天擦黑时,我们收了不到一亩。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得很慢。她背着一捆麦子,腰弯得很低。我跟在后面,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
晚饭是稀饭和中午剩下的馒头。我给父亲喂饭,他只能咽下流食。米汤从嘴角漏出来,我拿毛巾擦,擦完他又流。
母亲坐在门口择菜,忽然抬起头。
“志远,有件事……”
她欲言又止。我等她说下去。
“郑乡长家缺人手收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是可以按天算工钱,或者抵咱家欠的提留款。”
我放下碗。“咱家欠多少?”
母亲报了个数。我愣了下,比想象中多。
“你爸生病前就欠着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今年麦子就算全卖了,也不够还。”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去。”我说。
母亲猛地抬头。“可是……”
“总得把欠款还上。”我打断她,“明天我就去问问。”
夜里我给父亲擦身子。毛巾擦过他萎缩的腿时,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停下手,等那阵痉挛过去。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眼,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发。
擦完身子,我端着水盆出去倒。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井台边的石板上,放着母亲磨好的镰刀。
两把刀并排躺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蹲下来,用手指试了试刀锋。很利,轻轻一碰就留下白印子。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03
乡长家在村西头,是栋两层小楼。
红砖墙,水泥抹的院子,铁门漆成深绿色。我站在门外时,能听见里头电视机的声音,还有炒菜的动静。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找谁?”
“郑乡长。”我说,“来问收麦的事。”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朝屋里喊:“老郑,有人找!”
郑兴华从屋里出来时,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是志远吧?”他先开了口,“进来坐。”
我跟着他走进堂屋。地上铺着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靠墙摆着一组木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茶杯。
“你妈昨天来找过我。”郑兴华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不容易。”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地里缺人手,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他弹了弹烟灰,“一天十块钱,管两顿饭。要是想抵提留款,也行。”
“抵款吧。”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明天就来上工。早上五点,带着镰刀。”
事情说完,我起身要走。他送我到门口,忽然问:“在省城做什么工?”
“餐馆。”
“见识过世面。”他笑了笑,“回来也好,老家安稳。”
走出院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有个人影在窗边一晃而过。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出了门。
镰刀扛在肩上,布包里装着母亲烙的饼。走到乡长家地头时,已经有三四个人在等着了。都是村里的壮劳力,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志远也来了。”说话的是李老四,以前跟我爸一起干过活。
“李叔。”
他拍拍我肩膀,没多说。
郑兴华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他下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今天把东头那片收完。中午饭有人送来。”
大家散开干活。我选了一垄,弯腰开割。
乡长家的麦子长得密,秆子粗,割起来费劲。我闷头往前赶,镰刀挥动的频率很快。汗水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干到太阳升高,身后已经倒下一片。
送水的人来时,我正坐在麦捆上歇气。是个年轻姑娘,提着两个暖水瓶,胳膊上还挎着竹篮。
她挨个给大家倒水。走到我面前时,水碗递过来。
“谢谢。”
我接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昨天窗户边那个人影。她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眼睛又黑又亮。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是赵志远?”她问。
我点点头。
“我爸提过你。”她笑了笑,转身去给下一个人倒水。
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快,白底蓝花的衬衫在麦田里很显眼。李老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乡长闺女,孙海安。在邮电所上班。”
我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她已经走远了,背影瘦削。
中午饭是郑兴华老婆送来的。大铝锅里装着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篮子馒头。大家围坐在地头吃,筷子碰碗的声音很响。
孙海安也来了,坐在她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郑兴华端着碗过来,坐在我对面。“干得不错,一上午割了一亩多。”
我没说话,埋头吃饭。
“年轻有力气。”他继续说,“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守着家里那几亩地?”
“先把我爸的病治好。”
“孝心可嘉。”他点点头,“县医院我有熟人,需要帮忙就说。”
下午继续干活。孙海安没再来,倒是郑兴华又巡视了几趟。他背着手在地头走,不时停下来看看麦捆,或者跟谁聊两句。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尺子在量什么。但我没抬头,手里的镰刀一刻不停。
太阳偏西时,东头那片地终于收完了。麦捆堆成十几个垛,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郑兴华给大家结当天的工钱。轮到我的时候,他说:“抵款的话,月底一起算。到时候把欠条销了。”
“好。”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明天还来吗?”
“来。”
“那就好。”他笑了笑,“好好干。”
走出麦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兴华还站在地头,正跟李老四说着什么。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很高大。
风刮过来,带着麦秸的味道。
04
父亲的状况没有好转。
夜里他的呜咽声更大了,有时会突然尖叫,声音嘶哑可怖。母亲整夜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但有事。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母亲在灶房里翻东西。她从柜子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钱票。
她把钱数了三遍,又原样包好放回去。
转身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吵醒你了?”
“妈,钱不够是不是?”
她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又深了些。
“你爸的药快吃完了。”她终于开口,“得去卫生所再开点。还有……”
“还有什么?”
“提留款。”她的声音很轻,“郑乡长虽然让你去干活抵债,可那得干到什么时候。村里催了几次了。”
我靠着门框,灶房的烟火气呛得眼睛发酸。
“明天我去乡长家,问问能不能先预支点工钱。”
母亲猛地抬头。“别!别去麻烦人家。咱已经欠人情了。”
“那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第二天我去上工前,母亲往我布包里塞了两个鸡蛋。“干活累,补补。”
鸡蛋还是温的。
乡长家的麦田已经收了一大半。今天要收的是靠河滩的那片,地势低,土湿,麦秆长得特别高。
孙海安又来送水。
这次她直接走到我面前,递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很凉,带着井水的寒气。
“听我爸说,你在省城待过两年。”她没马上走,站在旁边看着我喝水。
“嗯。”
“省城什么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到处都是楼房,汽车?”
我回想了一下。“差不多。”
“那你怎么回来了?”
问题很直接。我顿了顿,说:“家里需要人。”
她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也是。外面再好,终究不是家。”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但我没多想,把空碗还给她。她接过碗,指尖又碰了一下。
“明天还送水。”她说,转身走了。
中午休息时,李老四凑过来抽烟。“志远,乡长闺女是不是老找你说话?”
“就送个水。”
“不止吧。”他吐出一口烟雾,“我瞅着她这两天老往你这边瞅。”
我没接话,低头啃馒头。
“不过也是好事。”李老四继续说,“要是能跟乡长家攀上亲,你家的难处不就解决了?”
我猛地抬头。“李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随口一说。”他讪讪地笑了,把烟掐灭。
但这话像种子,落进土里就生了根。下午干活时,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看,又只有金黄的麦浪。
收工时,郑兴华照例来巡视。他站在我割的那片地前,看了很久。
“干净利落。”他评价,“比你爸当年不差。”
“我爸教得好。”
“是啊。”他叹口气,“满囤是个老实人。当年要不是他……”
话说到一半停了。他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回家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
“……听说郑乡长在给闺女找人家呢。”
“条件那么好,咋还愁嫁?”
“不是愁,是要找个合适的。你想想,独生女,以后家业给谁?”
声音压低了,听不真切。我快步走过去,心跳得有点快。
晚饭时,母亲熬了小米粥。她给父亲喂粥时,动作很轻,一边喂一边跟他说话,虽然知道得不到回应。
“满囤啊,今天志远去乡长家干活了。郑乡长夸他呢,说干得好……”
父亲的眼睛转动着,看向我。他的嘴唇在颤抖,发出“啊……啊……”的声音。
“爸,你想说什么?”
我凑近些。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焦急。右手能动的几根手指在床单上划拉着,像是要写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手,闭上眼睛。
夜里,母亲来我屋里。她坐在床边,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志远,有件事妈得跟你说。”
“当年你爸救过郑兴华。”她的声音很轻,“在河里。郑兴华那会儿还不是乡长,在水利站干活,失足掉水里了。你爸正好在,把他捞上来了。”
我静静听着。
“为这事,郑兴华一直记着情。”母亲继续说,“后来他当上乡长,明里暗里帮过咱家几次。这次让你去干活抵债,也是……”
她停住了。
“也是什么?”
“也是他还人情。”母亲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但志远,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妈怕……”
怕什么,她没说。但我听懂了。
窗外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凄厉得很。
05
连着干了五天,乡长家的麦子全收完了。
最后一捆麦子打上结时,郑兴华让人抬来一箱啤酒。“大家辛苦了,今天加菜。”
午饭是在地头吃的。除了平时的白菜炖粉条,还加了红烧肉和炒鸡蛋。肉切得很大块,油汪汪的。
李老四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肩膀说:“志远这小子行,干活实在。郑乡长,你得给他找个好差事。”
郑兴华端着酒杯,笑了笑。“那是自然。”
孙海安也来了,坐在她母亲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吃饭时,她时不时往我这边看。
我低下头,专心扒饭。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我收拾镰刀准备走,郑兴华叫住我。
“志远,来家里一趟,把账算了。”
我跟在他后面往家走。他推着自行车,车轮压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几天干得不错。”他说,“抵完提留款,还能剩下点。”
“谢谢乡长。”
“谢什么,你应得的。”
进了院子,他让我在堂屋等着,自己上了楼。我坐在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茶几上放着一本《半月谈》,封面有些卷边。
孙海安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算账?”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半月谈》翻看。翻了几页,又放下。
“你以后还出去吗?”她问,“去省城。”
“看情况。”
“我觉得你不会走了。”她说得很肯定,“家里需要你,你走不了。”
我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郑兴华下楼时,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算盘。他在我对面坐下,翻开本子。
“你家欠提留款一百八十四块三毛。你干了六天,按一天十块,六十块。还欠一百二十四块三毛。”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但我看你家困难,这样——”他抬起头,“你再帮我家干点别的活。院子要翻修,猪圈要加固。干完这些,欠款一笔勾销。”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诚恳,但眼睛深处有东西在闪。
“什么活都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合上本子,“明天开始吧,先修猪圈。”
事情说完,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孙海安追出来。
“等等。”
她递过来一个小布袋。“我妈让给你的,说是感谢你这几天辛苦。”
我打开一看,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白糖。
“这……”
“拿着吧。”她说,“不然我妈该说我不会办事了。”
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她的手指又在交接时碰到了我的,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明天见。”她说。
走出院子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晚上母亲看见鸡蛋和白糖,愣了很久。
“郑乡长家给的?”
“孙海安说是她妈让给的。”
母亲把鸡蛋一个个捡出来,放在篮子里。动作很慢,像在琢磨什么。
“志远。”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海安那闺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样,性子。”母亲看着我,“妈打听过,她在邮电所上班,临时工。性子开朗,手脚也勤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有主意。”母亲叹口气,“她妈说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劝也不听。”
我没接话,舀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些。
夜里睡不着,我起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泛着清辉。父亲那屋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今晚他没哭闹。
我蹲在井台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波晃动,倒影碎了又聚。恍惚间,好像看见杨怡萱的脸。她站在餐馆后门,手里端着泔水桶,回头冲我笑。
“赵志远,发什么呆呢?”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餐馆后巷有棵梧桐树,知了叫得震天响。她把泔水倒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布鞋。
“鞋湿了。”我说。
“没事,天热,一会儿就干了。”她甩甩脚,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后来我们坐在后巷的台阶上休息。她递给我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西瓜很甜,籽是黑的。
“你以后想干啥?”她问。
“攒点钱,回去把家里的房子修修。”
“然后呢?”
“然后……”我没想那么远,“再看看。”
她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
“我想开个小店。”她说,“卖早点也行,卖杂货也行。不用太大,够过日子就行。”
“在省城开?”
“哪儿都行。”她笑了,“有人的地方就能活。”
那段对话后来被我反复回想。每次想起来,心里都空落落的。
井水里的倒影又碎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第二天我去乡长家修猪圈。猪圈在院子后面,是红砖砌的,顶棚漏了雨,需要换新瓦。
孙海安也在家。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在织毛衣。线是浅灰色的,针脚很细密。
“你会修瓦?”她问。
“跟村里的王瓦匠学过。”
“手艺还挺多。”
我没接话,爬上梯子。瓦片被太阳晒得烫手,得戴着手套才能拿。一片片拆下来,堆在墙角。
她在下面递瓦片,我接。配合得很默契,话不多,但效率高。
干到中午,顶棚拆完了。她母亲喊吃饭,是手擀面,浇了西红柿鸡蛋卤。
吃饭时,郑兴华问起我父亲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
“县医院有个专家,下个月来坐诊。”他说,“我可以帮忙打个招呼,带去看看。”
“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再说。”他摆摆手,“先把病看好要紧。”
吃完面,我继续干活。孙海安也爬上梯子,说要帮忙递瓦片。
“你下去吧,危险。”
“小看我?”她不服气,接过一片新瓦递上来。
梯子有点晃。我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碰到她的胳膊,很细,能摸到骨头。
她站稳了,冲我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沁出汗珠。
瓦片一片片铺上去,新瓦在太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猪圈顶棚渐渐完整了,严丝合缝。
干完活下来,她递给我毛巾擦汗。
“明天还来吗?”
“来,修院子。”
她点点头,把毛巾收回去。转身时,我听见她轻轻哼起了歌,调子很欢快。
那天晚上,母亲给父亲擦完身子,坐在床边发呆。
“妈,怎么了?”
“今天你王婶来串门。”她的声音很轻,“说村里都在传,郑乡长相中你了。”
我的心一沉。
“说想招你做女婿。”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志远,你说这是真的吗?”
06
谣言传得很快。
第二天我去乡长家修院子,路上遇见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李老四蹲在村口抽烟,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志远,问你个事。”
“李叔你说。”
“郑乡长真想把闺女许给你?”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都托人去你家提亲了。”
“没有的事。”我语气生硬。
“没有就好。”他吐出一口烟,“不是叔多嘴,那闺女……性子太强,你降不住。”
我没再说话,快步往前走。
乡长家的院子要铺水泥地。昨天已经拌好了沙子和水泥,堆在墙角。今天要摊平、抹光。
郑兴华不在家,说是去乡里开会。只有孙海安和她母亲在。
她母亲在屋里做饭,孙海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继续织那件毛衣。今天织到袖子了,针飞快地动着。
“早。”她抬起头。
“早。”
我开始干活。水泥要兑水拌匀,然后用铁锨铲到地上摊开。活很重,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她织一会儿毛衣,就看一会儿我干活。
“你一直这么闷吗?”她忽然问。
我停下铁锨。“什么?”
“不怎么说话。”她把毛衣放下,“在省城也这样?”
“干活的时候不说话。”
“那什么时候说?”
我想了想。“该说的时候说。”
她笑了,笑声很清脆。“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没接话,继续拌水泥。水泥灰扬起来,呛得咳嗽了几声。
她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水。“歇会儿吧,喝口水。”
我接过碗,蹲在墙根喝。水是凉的,加了点白糖,甜丝丝的。
她在我旁边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知道吗,我特别想离开这儿。”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很认真,睫毛很长。
“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用树枝画了个圈,“县城,省城,或者更远的地方。只要不是这儿。”
“为什么?”
“这儿太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的女儿,每个人都在说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连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都有人替你打算好了。”
树枝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你呢?”她看向我,“你想离开吗?”
这个问题杨怡萱也问过。那时我说要回家修房子。现在房子还没修,人已经回来了。
“有时候想。”我说。
“但你不能走。”她接得很快,“家里需要你。所以你和我一样,都被困在这儿了。”
她说得对。但不一样的是,我是心甘情愿被困住的,而她不是。
中午饭很丰盛。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盆鸡蛋汤。她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干活累。”
“谢谢婶。”
孙海安小口吃着饭,时不时看她母亲一眼。母女俩的眼神有交流,但没说话。
吃完饭,我继续铺院子。水泥地要抹平,得用长木板刮。我弯着腰,一点一点往前推。
太阳越来越毒,地面蒸腾起热浪。
孙海安又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水。
那时我正抹到院子中间。汗水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要断了似的。
她穿过刚抹好的水泥地边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站定在我面前时,她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
我伸手去接——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她的递水。但这次,她的手指轻轻避开了我的。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远处的狗叫声也停了。只有知了还在拼命地叫,一声比一声刺耳。
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点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刻意,又有点挑衅。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碗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碰到我的手指。
风刮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几根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我盯着那碗水。水很清,能看见碗底的花纹。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汗从额角流下来,滑过眼皮,有点涩。
她的手很稳,碗端得平平稳稳。但仔细看,能看见她指尖在微微发抖。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母亲探出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处的打谷机又开始轰鸣,突突突的,像在催促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07
“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咳了一声,又试了一次。“水要洒了。”
孙海安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她手背上。她没动,眼睛还盯着我。
我把碗接过来,一饮而尽。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一阵紧缩。
“谢谢。”我把空碗还给她。
她接过碗,指尖冰凉。我们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肥皂的香味,混着淡淡的汗味。
“你还没回答。”她说。
“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她的语气有点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一句话的事。”
厨房里传来她母亲的声音:“海安,进来帮忙!”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背影绷得很直,脚步很快。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子还在滴水。水泥地上留下几个脚印,有我的,也有她的。
下午继续干活时,她没再出来。
院子铺到一半,郑兴华回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进门,看见我,点点头。
“进度不慢。”
“明天能完。”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检查水泥地的平整度。走到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海安那丫头,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了些话。”
“她性子直,说话不经脑子。”他掏出烟点上,“要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抹子刮过水泥,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吸了几口烟,忽然说:“晚上留下吃饭吧,咱爷俩聊聊。”
晚饭很丰盛,四个菜一个汤。孙海安也在桌上,但一直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她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家里的情况。父亲怎么样了,母亲身体好不好,地里的麦子收完了没。
我都一一回答了。
吃完饭,孙海安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郑兴华领我进了堂屋,关上门。
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背挺得笔直。
“志远,咱们开门见山。”他把烟灰缸推过来,“你觉得海安怎么样?”
问题来得直接。我沉默了几秒,说:“挺好的。”
“哪里好?”
“勤快,懂事。”
他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那你觉得,你们俩合适吗?”
堂屋里的灯是白炽灯,光线很亮。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点表情。
“郑乡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海安今年二十了,该找人家了。我看你人本分,踏实,家里也知根知底。你要是愿意,这门亲事就定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家的难处我都知道。你爸的病,欠的债,还有以后的日子。”他顿了顿,“只要成了这门亲,这些都不是问题。你爸可以去县里治病,欠款一笔勾销。我还能安排你进乡农机站,虽然是临时工,但以后有机会转正。”
条件开出来了,明码标价。
堂屋里很静,能听见厨房传来的洗碗声,哗啦哗啦的。还有孙海安和她母亲低声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你不用马上回答。”郑兴华靠回沙发,“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这是大事,考虑清楚。”
他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我跟着起身,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志远,我跟你爸是老交情了。我不会害你。”他的声音温和了些,“这年头,年轻人想闯荡是好事。但现实摆在这儿,你爸那样子,你妈年纪也大了。找个依靠,不是坏事。”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黑了。水泥地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脑子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走出院子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孙海安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路过村口小卖部时,里面还亮着灯。王瘸子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
“志远,才回啊?”他探出头。
“吃饭没?没吃我这儿还有俩馒头。”
“吃过了,谢谢王叔。”
他点点头,缩回去了。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是《铡美案》,包公的声音洪亮:“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我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时,看见屋里有光。不是煤油灯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我加快脚步。推开院门时,母亲正拿着手电筒照什么东西。地上摊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零碎。
她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红红的。“你爸……你爸把药吐了。”
我冲进屋里。父亲侧躺在床上,枕头上全是呕吐物,混着没消化的米汤和药渣。他的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爸!”
我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背。他咳了几下,又吐出一口。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暗红色的血丝。
“得送卫生所!”我朝外喊。
母亲已经跑出去了,大概是去借平板车。我扶着父亲,他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爸,坚持住,咱去医院。”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母亲借来了平板车,还在上面铺了被褥。我们合力把父亲抬上去,盖好被子。
“志远,钱……”母亲的声音发抖。
我想起郑兴华开的条件。只要点头,父亲就能去县里治病。
“先送卫生所。”我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推着平板车往外跑时,夜空中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冷地看着人间。
08
卫生所的值班医生姓刘,戴着厚厚的眼镜。他检查了父亲的情况,摇摇头。
“得送县医院。这儿条件有限,查不出具体问题。”
“现在能送吗?”
“能是能,但你们……”刘医生看了看我们身上的旧衣服,“县医院花费不小,先交押金就得二百。”
母亲的脸白了。
“我回去拿钱。”我说,“妈,你先在这儿陪着爸。”
跑回家的路上,我的腿像灌了铅。院门还开着,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我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钱。
母亲藏钱的地方我知道。柜子最底下的瓦罐里,用油布包着。我掏出来数,一共八十七块三毛。
不够。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沓皱巴巴的票子。最大面额是十块的,一共四张。剩下的都是五块、两块、一块,还有毛票。
屋外传来脚步声。我猛地抬头,以为是母亲回来了。
但进来的是王瘸子。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志远,你妈刚来借车时,我看见你爸那样子。”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是五十块钱,你先用着。”
我愣住了。“王叔,这……”
“拿着。”他把钱推过来,“救人要紧。不够再说,我再去凑。”
布包里的钱有整有零,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快去吧。”他拍拍我肩膀,“你爸是个好人,不该受这罪。”
我攥着钱,深深鞠了一躬。“王叔,这钱我一定还。”
“说这些干啥,快去。”
回到卫生所时,父亲的情况稳定了些。刘医生给他打了针,他睡着了,呼吸平稳。
“凑了多少钱?”刘医生问。
我把钱全掏出来,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三毛。
“先交一百二吧,剩下的路上用。”刘医生开了转院单,“我联系了县医院的救护车,大概一个小时能到。”
母亲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才几个月,她老了十岁。
“妈,救护车一会儿就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父亲的手。
等待的时间里,卫生所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我想起郑兴华的话。只要点头,父亲就能去县里治病。不用凑钱,不用求人。
可是那碗水端过来时,孙海安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那不像喜欢,也不像算计。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试探。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父亲抬上车。母亲跟着上去,我坐在副驾驶。
车开起来时,我看着窗外。村庄在晨雾里渐渐远去,麦田,房屋,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县医院很大,白色的楼,很多窗户。父亲被推进急诊室,我和母亲守在门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默默流泪的。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各种奇怪的气味。
等了很久,医生出来了。
“脑血栓后遗症,加上肺部感染。”他摘下口罩,“需要住院治疗。先去交费吧,一千块押金。”
母亲腿一软,我扶住她。
“医生,我们没带那么多钱……”
“能交多少交多少,先办住院。”医生的语气很疲惫,“这种病人我们见多了,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医院有规定,我没办法。”
我去缴费处,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了。一共一百五十七块三毛,包括王瘸子那五十块。
收费员给了我收据。“先住三天,三天后要补交费用。”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输上液了。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更瘦小。仪器在旁边滴滴地响,屏幕上跳动着线条和数字。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那些线条,好像能看懂似的。
“妈,你在这儿陪着,我回去筹钱。”
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去哪儿筹?”
“总有办法。”
走出医院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上车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我站在医院门口,忽然不知道往哪儿去。
回村的路要经过乡政府。我走到那儿时,正好看见郑兴华从里面出来。他骑着自行车,看见我,刹住了。
“志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住院了,在县医院。”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严重吗?”
“需要钱。”
他沉默了几秒,从自行车上下来。“走,找个地方说话。”
我们进了旁边的茶馆。他要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倒茶的时候,水声很响。
“需要多少?”
“押金一千,后续治疗还不知道。”
他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时候提这个不合适。”他放下茶杯,“但你爸的病等不起。县医院的院长我熟,我可以打个招呼,费用先欠着,治好了再说。”
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只要你点个头,我下午就去医院安排。”他的声音很平稳,“你爸能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你妈也不用再为钱发愁。”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两个老头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啪。
“海安知道你的想法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丫头就是小孩子脾气,说什么娶不娶的。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懂什么。”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的。”他的语气很肯定,“我是她爸,我了解她。”
我没再问。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明天给你答复。”
他点点头。“行。但志远,机会不等人。你爸的病,拖一天就重一天。”
走出茶馆,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往前走,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答应吧,为了父亲。
另一个说: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路过邮电所时,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忙碌。孙海安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信件。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手指飞快地分拣着,动作很熟练。
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
回村的路上,我在河滩地那儿停了很久。那是我家的地,位置很偏,但紧挨着河道。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
父亲倒下前说过,这块地今年要种玉米。他说河滩地肥沃,玉米能长一人高。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09
筹钱的办法不多。
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翻出来:两只母鸡,一袋没磨的麦子,父亲那辆老式自行车。加起来能卖一百多块,杯水车薪。
母亲从医院回来了,说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医生催着交钱。
“志远,实在不行,把那块河滩地卖了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那块地是父亲当年开荒开出来的,种了二十年。
“有人买吗?”
“有。”她的声音很轻,“郑乡长前阵子问过,说想买下来,给的价格还行。”
下午,我去找老支书杨义薄。他在村里德高望重,什么事都清楚。
老支书家在村东头,院子很干净,种着几棵枣树。我去时,他正坐在树下喝茶,手里摇着蒲扇。
“志远来了?坐。”
我坐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为钱的事吧。”他先说了,“你爸住院,需要钱。村里人都知道了。”
“杨爷爷,我想问问,郑乡长买地的事。”
老支书的手停了一下,蒲扇悬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锐利。
“你妈跟你说了?”
“只说有人想买,没细说。”
他沉默了很久,慢慢摇起扇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斑斑驳驳的。
“那块河滩地啊……”他叹了口气,“当年你爸开荒的时候,多少人劝他别费劲。说那是河道改道冲出来的地,指不定哪天又被水淹了。可你爸倔,硬是开了三年,把石头一块块捡出来,土一担担挑上去。”
我静静听着。这些事父亲说过,但没说得这么细。
“地开好了,种啥长啥。村里人眼红,可没人敢动歪心思。”老支书喝了口茶,“因为那块地,说起来,算是你爸拿命换来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志远,有些事你爸没跟你说过。当年郑兴华掉河里,不是意外。”
我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那会儿乡里要修水渠,规划要从你家河滩地那儿过。”老支书的声音压得很低,“郑兴华是水利站的,负责测量。他为了省事,想把水渠路线往你家地里偏,这样就不用动别人家的好地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知了在叫。
“你爸不同意,去水利站闹了几次。后来有一天,郑兴华来重新测量,你爸跟着。两人在河边吵起来,郑兴华脚下一滑掉下去了。”老支书顿了顿,“你爸虽然恨他,但还是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了。”
蒲扇摇得越来越慢。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郑兴华后来当上乡长,明里暗里帮过你家,算是还人情。”老支书看着我,“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块地。现在乡里要搞规划,听说河滩地那边要建个什么厂。地价一下子涨上去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买地,为什么还要……”我没说完,但老支书懂了。
“买地是一回事,招婿是另一回事。”他摇着头,“但他可能觉得,如果成了亲家,地就不用买了,反正以后都是他家的。就算要买,价格也好谈。”
太阳偏西了,树影拉得很长。
“杨爷爷,我该怎么办?”
老支书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摘了一颗青枣,在手里搓了搓。
“志远啊,人这辈子会碰到很多选择。”他把青枣递给我,“有些选择看着容易,走进去才发现是坑。有些看着难,但走过去了,心里踏实。”
青枣很硬,硌手。
“你爸虽然现在说不了话,但他要是能说,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老支书拍拍我的肩膀,“回家问问你妈吧,有些事她也知道。”
我攥着那颗青枣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孙海安。她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像是刚下班。
看见我,她停下来。
“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
她点点头,没说话。我们站在路中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的话……”她忽然开口,“我不是随便说的。”
我看着她。
“但我爸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她的声音很轻,“他想招婿,是因为那块地。我想嫁人,是因为我想离开。”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拨开,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这不对,利用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我没别的办法。我爸不会让我离开这儿,除非我嫁人,嫁个他控制得住的人。”
“所以你选了我。”
“因为你老实。”她笑了,笑容很苦,“老实到不会骗人,不会欺负我。等结了婚,我就能想办法出去,去省城,去哪儿都行。”
真相摊开了,血淋淋的。
“那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问。
她愣住了。
“你想离开,所以要利用我。你爸想要地,所以要招赘我。”我的声音很平静,“那我的感受呢?我爸的病呢?我们家的日子呢?”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孙海安,你爸说得对,你还是个孩子。”我转过身,“只想着自己要什么,不管别人死活。”
“我不是……”
我没再听,继续往前走。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但我没回头。
青枣在手里攥出了汁水,黏糊糊的。
10
母亲坐在堂屋里等我。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我走进屋,把青枣放在桌上。
“去见杨爷爷了?”她问。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
母亲叹了口气,拿起那颗青枣。“你爸当年捡石头的时候,手都磨出血了。我说算了吧,他不听,说这是给子孙后代留的基业。”
青枣在她手里转着。
“可基业再好,也得有人守得住。”她抬起头,“志远,你想答应郑乡长吗?”
“如果我答应,爸就能治病,家里债务全清。”
“是。”
“如果我答应,我就能进农机站,以后有个铁饭碗。”
“如果我答应,村里人都会羡慕我,说我攀上高枝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但我不会答应。”我说。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
“因为那块地是爸用命开出来的。”我顿了顿,“因为我不能为了钱,把自己卖了。”
母亲的眼睛红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像砂纸。
“你长大了。”她说,“跟你爸一样倔。”
那天夜里,我给父亲擦身时,格外仔细。毛巾擦过他萎缩的腿,擦过他嶙峋的肋骨,擦过他干枯的手臂。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眨也不眨。
“爸。”我凑近他耳边,“那块河滩地,我可能要卖了。卖了给你治病。”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但我不娶孙海安。”我继续说,“我不当别人手里的棋子。你教过我,人活着要有骨气。”
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擦完身子,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还有力气,能回握。
握得很紧。
第二天,我去乡政府找郑兴华。
他正在开会,我在走廊里等。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图表,玻璃柜里放着奖状和锦旗。
等了半个小时,他出来了。看见我,点点头,示意我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有办公桌,有文件柜,有长条沙发。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我坐对面。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那块河滩地,可以卖给你。但婚事,我不同意。”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我想靠自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的病,我会想办法治。欠的债,我会慢慢还。日子再难,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笃,笃,笃。
“志远,你还年轻,不懂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懂。”我说,“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盯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恼怒,还有别的什么。
“那块地,我买。”他终于说,“按市价,一分不少。但你爸的病,你自己想办法。”
他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开始写合同。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推过来。
“签字吧。”
我看了看合同,条款很清楚。地价按上等地算,一共三千块。签字,按手印。
印泥很红,像血。
他数了钱。三十张一百的,崭新,连号。我接过钱,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志远。”他叫住我,“出了这个门,咱俩两清了。你爸当年救我的情,我还了。”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直接去了县医院。交了一千块押金,又预交了一千块医药费。收费员看着我手里的钱,眼神有点惊讶。
回到病房,父亲正在做理疗。医生掰着他的腿,一点一点活动关节。他疼得额头上都是汗,但咬着牙没出声。
母亲在旁边帮忙,动作很轻。
“妈,钱交上了。”我把收据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地卖了?”
“卖了。”
她没再问,只是握住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治疗很顺利。住了半个月院,能坐起来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右手能动了,可以慢慢写字。
他写的第一行字是:地没了?
我把纸笔递给他,他在下面写:人还在。
字很歪,但能认出来。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我雇了辆三轮车,把父亲接回家。路上经过河滩地时,父亲一直盯着看。
地里已经有人在测量了,拉着皮尺,插着木桩。
父亲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闭上眼睛。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我白天在自家地里干活,晚上照顾父亲。母亲轻松了些,脸上有了笑容。
债还清了,还剩下一点钱。我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农忙时帮别人耕地,挣点外快。
郑兴华后来见过几次,但都没说话。他调去了县里,据说升了职。
孙海安在第二年春天结婚了,嫁给了县里一个干部的儿子。婚礼办得很排场,村里人都去了,我没去。
听说她结婚后不久就去了省城,再没回来。
杨怡萱来找过我一次。那是父亲出院后第二个月,她突然出现在村口,提着一个小包。
“听说你爸病了,我来看看。”她说。
我领她回家。她给父亲带了水果,给母亲带了点心。坐在堂屋里,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变了。”她说。
“人都会变。”
“但你变得……”她顿了顿,“更沉了。像块石头。”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村口,她回头说:“我要结婚了,在省城。对象是开餐馆的,比我大十岁。”
“恭喜。”
“赵志远。”她忽然叫我的全名,“如果当年你没回来,我们会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算了。”她笑了,笑容很淡,“没有如果。我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麦收又到了。我开着拖拉机给人耕地,一天能挣三十块。父亲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虽然很慢,但能走。
母亲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都能捡两个蛋。
日子很平淡,但踏实。
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父亲坐在院门口。他拄着拐杖,望着村口的方向。
“爸,看什么呢?”
他转过头,慢慢地,在泥地上写:海安。
我愣了愣。他已经很久不提这个名字了。
“她走了,去省城了。”
父亲又写:她来找过你。
“什么时候?”
父亲想了想,写:卖地后三天。在村口,等了一下午。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去县里买拖拉机零件,很晚才回来。
父亲继续写:她哭了。
字写得很用力,拐杖尖在泥地上戳出深深的痕迹。
我问为什么哭。父亲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院里走。夕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院门口,望向村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树下有块大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很多年前,孙海安坐在那儿等过我。很多年后,杨怡萱也在那儿跟我告别。
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拖拉机在耕地,突突突的响声时断时续。
我转身进院,关上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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