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柜的最高处放置的是舅舅的遗物。里面有他手抄的《本草纲目》,三大本,他将《本草纲目》至少抄了三遍,《跌打损伤》的硬壳皮手册扉页写着“王发山 于1990年元月重抄”,再翻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第一页有泛黄的日期“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二日”,另一本是一样的本子,翻开,记载着“1975.4.26 抄”,有水渍样洇浸的痕迹,时间上面都端正地落有名字:“王发山”,本子很破旧,怕散页,旁边都用黑线加订了一遍,还有一本没注年月,这样算来,《跌打损伤》,他至少抄了四遍,还一本手册抄的是《医学心悟》共六卷,翻开,第一页仍分两行注明“王发山抄 于一九九三年四月廿五日”,并在下面题有“学卢医扁鹊 妙手回春”的两行字样。每一本的抄写一律是漂亮的正楷,一丝不苟。旁边依次还有《国家地理》《人体解剖图谱》《古今名胜对联选注》等书,而《医方集解 汤头歌诀》《金匮要略浅注》是线装的古书,纸页枯槁,显然,他都重新加了封皮,重题了书名,均落了款“王发山藏”,还有两册也是他自己加了牛皮纸样的封皮,左上方用毛笔竖着题了两个字:“古文”,偏下的位置横着题有时间:“1964年”,中间是一个“发”字。并且,所有的“发”字用的都是繁体。我是奔丧时,在一个废弃破烂的抽屉里发现这些的,当时积着尘灰,丢在他住房后门的檐下。舅舅是一个农民,终生在乡间操劳,未脱离过农事,闲暇时练拳术,习书法,识音律,在屋前空地种植芍药、芭蕉、半夏和其它药草,悬壶济救方圆十里乡亲,老年时坚持不吃轮庚,独居而自起锅灶,清晨弹凤凰琴,奏古曲,自得其乐,他在世时,我们真正的交谈不多,他安葬后,我没再去过他的墓地。我对他的了解仿佛是从他死后的这无数夜晚开始的,我贸然闯入这个已经封闭的世界,触摸生命断裂之时的悲怆、忽略的悔恨、对崇高理想的迷恋与坚持、绝世的孤独,这个辉煌的世界向我敞开,我的心里一次次泛起从黑暗之处突然暴露在强烈光芒之下的那种恐慌,我终于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丢掉了所有优雅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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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为什么在秋冬落尽叶子,在生命的极盛之后,为了来年的抽萌,它们落叶以保全水分与营养,枯叶蝶吸食完树液、腐果,伪装成一片枯叶,隐匿在藤蔓深处,狼群在荒原与丛林中学会了攻守与防御,倔强地生存,一只鸟窝、蜜蜂的蜂巢,都是庞大而精细的工程,而一名狙击手眼里,目标附近的一切自然物象无不隐含指令,这是我的孩子告诉我的真理,不需要借助象征,不需要抽丝剥茧,在我们这个被不断发现、挖掘与探索的世界,大自然存在和呈现一切,所有的答案都是诗与哲学。

娘一次次受孕,她有4个孩子。小时候,娘会给她每个生日的孩子下一碗面,并打两个荷包蛋压在面条下面,她抚摸着我们的头,看我们津津有味地吃完。这种触摸、这种情景使我迷恋,温暖。娘教给我们初始的应对事理的经验,“太烫了,别挨壶子。”“下楼梯,注意点。”“水太深了,别往前边挪了。”“快叫阿姨,你看阿姨多喜欢你,她都亲你好几下呢。”“妹妹比你劲儿小,让着她点。”我明白了,我们是从娘这里出发的,娘很早就教给了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和方法。一种家庭生活,我们将受用一生。

我走丢过吗?哪一次从外面回来,娘不是轻拍着我的后背,喃喃地唤:“崽崽,回家了哦,回家哦。”我受过惊吓、丢过魂儿吗?我记得孩提时候看到楼板上放的篱笆桩子,有一根横横地伸出来,在夜晚的灯光下像老虎的脚爪一般,当时就吓哭了,半夜发起高烧来。娘急了,天蒙蒙亮就把我带到四奶奶家,四奶奶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末了将一根黑棉线在我左手腕绕了几圈,打个死结,临了嘱娘将自己穿的贴身短裤每晚偷偷塞到我睡的枕头下,再到水边“喊魂”。娘抱着我,沿着屋前小溪走出好远,在黑夜里一声一声扯着喉咙唤我:“寸丹,回家哦——回家哦——”连续几个晚上,娘一路喊,一路往家走,喉咙都喊嘶了。我一直深信,我是那些神秘的夜里,娘从水边把我重新领回来的。

我只喜欢那些民间的腔调,民间的颜色。本真,杂乱,只遵循自然的秩序,神秘而不可解。我只爱妹妹小时候用泥巴捏出的器皿,碗、盘子、缸子、罐子,没上釉彩,每一个都土模土样,却又古灵精怪地透着一种光芒。我说她怎么不捏飞鸟,她便用泥勺子从旁边的井里舀来水,倒进泥碗里,顿时,天空和鸟都在布满裂纹的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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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沟渠或水塘边,每到端午前后,金银花便成堆成片地开,那些金银花的藤蔓沿着灌木或高树,一丛丛,一挂挂,肆意而生。他扬起漂亮的下巴,眼睛逡巡着,一心想攀摘更远更高的枝条上那些最灿烂的,他将采摘的金银花全部放进我手里的袋子里,有时也扯下一整枝来丢在地上,交与我摘,我喜欢这样的时刻,乡野干净,我之所爱的从来没像此刻一样,令我内心安稳,我不用知晓未来,只想在他身边,只想瞬息衰亡,如果哪天他离开,我知道我会多么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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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依时序而动,语言也不能成为我们避难的居所。像一朵花怎么突然开放,一株油茶怎么突然抱子,我的脚心出水,手心里满是汗,身体越来越潮湿,朝暮之间,习惯性的潮汐涨满、涌退。月光与粘稠的情绪混合在空气中。我将在一次次伤害中自愈,在一次次自愈后获得坚忍之名、伤之荣耀。在这场风暴中,谁都是静默的,答案秘而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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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枚浆果,从无形到有形,历经暗夜,无限的光舔舐,最终,它闪耀在视野,被鲜嫩的枝叶环抱,如神的造化。日消月隐,十四年过去,每到夏秋季节,雀鸟依旧心安理得啄食着枝头的神秘之果,站在树下,不见繁花,飞鱼,一切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春天里的幻景,风,小昆虫,曾经带走花粉。就像此刻,我衣衫单薄,没有乳房,或者说还不曾发育,一切远没有他们所描述的柔软。

作者简介

卜寸丹:女,读书写字。相夫教子。已出版散文诗集《物事》。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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