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淄和青州之间的稷山之上,探寻古老的菑川国和那些神秘的汉墓
在齐国故都以南、淄河以东,临淄与青州交界处,有一座海拔171米的小山,这便是闻名遐迩的稷山。稷山北属临淄,山南归青州,山上曾建有祭祀五谷之神后稷庙因以得名。上世纪八十年代,山顶发现汉代王侯墓以后,又增添了更加神秘的色彩。在临淄工作期间,我常沿淄河骑行晨练,经王家终村、青州冷家庄向东,路过稷山穿行在马莲台风景区内,也曾多次登临此山。山的西坡,村民炸山采石暴露的西汉洞石墓触手可及,山顶那条神秘幽深的竖井墓井,宛如穿越时空的隧道,当凝视它时,春秋秦汉的历史便不绝如缕,穿越而来。
稷山远眺
稷山山顶平缓开阔,极目远眺,海岱唯青,临淄、青州两地风光尽收眼底。脚下是两千年前王侯的安息之地,不远处则矗立着数十根两百米以上的烟囱,现代工业文明的云烟笼罩着三千年的故都。稷山以西,淄河上游,太和水库宛如高峡平湖,中下游流水不再。河床蒹葭苍苍,鸥鹭翔集,河岸温泉已涸,逝者如斯,往事越千年......
作为界山,争议颇多,更何况是地下有“矿”的名山,青、淄二地均欲独享,于是山顶设有两地宣誓主权的标志。两千年的稷山虽有薄名,却十分低调。多数时间默默无闻,直到1983年,随着梁家终村村民开山炸石的一声巨响,一座西汉洞石墓横空出世。据说墓室刚暴露在空气中时,帷帐色彩鲜艳,随后因氧化迅速褪色风化消失,墓中出土的鎏金编钟等随葬器物也遭到哄抢。后,散落文物被收回,现分别陈列于青州和临淄两地的博物馆,稷山汉墓的神秘面纱就此揭开,再次聚焦于世人面前。
稷山汉墓
1986年,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山顶其余的两座墓展开发掘。由于早年被盗严重,仅出土少量棺木残片、车马器构件和陶片。近期,通过无人机对山顶观测,发现在2号、3号墓之间,植被与周边不同,树木所在的方形区域生长茂盛,边界清晰,大小与其他两个墓道口相仿,疑似还存在另一座古墓。
2、3号墓之间疑似还有一座汉墓
稷山汉墓在山顶向下凿石成井,是“竖井+横向墓室”结构,墓壁光滑笔直。以被爆炸破坏的1号墓为例,其竖井墓道深达25米、边长3米,在深约12米处向北凿出南北向横式甬道,连接长3.9米、宽3.7米、高1.9米的墓室。墓室上缘一周凿有31个石孔,用于悬挂帷帐。2号墓洞的出口处有两处石龛造像,石龛中间刻有“孔大夫”三字。
稷山一号墓
昌乐东圈菑川王墓
将稷山汉墓与昌乐东圈汉墓对比(东圈汉墓为西汉中期菑川靖王刘建墓),可发现齐地王室墓葬的传承。二者均为山顶建的竖井式洞石墓,但规模差距较大,稷山墓室结构相对简单,单墓面积仅12-15平方米,墓道上半部以黄土夯筑,下半部用大石条封闭;东圈汉墓则有甬道和前后室加四耳室,单墓面积超70平方米,还配套有90平方米的车马坑,墓道用边长1米的石板逐层封填,甬道以立石封顶,密封严密牢固。
1、2号墓幽深的竖井
稷山汉墓规模上的大幅度缩小、结构上的简化,大概是西汉晚期中央集权强化、“推恩令”实施后,这些王国已经失去了任免官吏的行政权,仅靠封国的租税作为俸禄,诸侯王国实力大幅下降,墓葬规模比较西汉早中期要寒酸很多,据此可推算稷山汉墓的年代应在西汉晚期。
要进一步确定稷山汉墓的主人身份,有一个关键点必须弄清楚,那就是稷山在当时是归属齐国还是菑川国(菑川国和后来的淄川并没有行政上的关联)。要搞清楚这一点,还需从刘肥被封齐王和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说起。
刘邦于公元前201年封庶长子刘肥为齐王,定都临淄,辖七郡,是汉初疆域最广、人口最多、实力最强的诸侯国。后来汉文帝采取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意见,将齐国拆一分为六。后来汉景帝采纳晁错的“削藩策”,进一步削减诸王封地。而齐、菑川两国均源自刘肥的封国,国君也均为刘肥的子孙。
西汉中晚期的齐国:七国之乱爆发,胶西、胶东、菑川、济南四国联合围攻临淄,逼迫齐孝王刘将闾(刘肥之孙)参与叛乱。刘将闾摇摆不定,最终汉将栾布平定叛乱后,刘将闾因立场摇摆畏罪自杀。汉景帝念及齐国未实际参与叛乱,立刘将闾之子刘寿为齐懿王,齐国国祚,但将原齐国所辖的多郡收归中央,辖区大幅度缩减。
景帝至武帝初年,齐国得以延续。齐懿王刘寿在位23年,传子齐厉王刘次景(讳景帝改为昌)。齐厉王因与姊乱伦,被主父偃弹劾,刘次昌畏罪自杀且无后。恰逢汉武帝元朔二年“推恩令”推行,齐国废除,封地并入齐郡。
菑川国的封地疆域
西汉中晚期的菑川国:菑川国虽然比齐国立国晚近30年,但是寿命要长得多。汉文帝十六年(前164年),封刘肥之子刘贤为菑川王,定都剧县(昌乐西),辖今昌乐、临淄东、青州北一带。
七国之乱时,菑川王刘贤参与叛乱被杀。汉景帝并没有废除菑川国,改立刘贤之弟刘志为菑川王。但大幅削夺其封地,仅保留剧县、东安平、楼乡三县。成为齐悼惠王支系在山东唯一延续到西汉末年的封国。
菑川懿王刘志(前153 -129年),在位24年。其子靖王刘建(前128 - 101年),墓葬即昌乐东圈汉墓,是目前确认的菑川国中期王侯墓。后续依次为菑川顷王刘遗、思王刘终古、孝王刘横和怀王刘友。
从文帝初立到王莽篡汉,菑川国共延续174年,传九王。(汉书.诸侯王表)因封国属地狭小、实力孱弱,是西汉中央集权下的“守藩之国”,因承担齐悼惠王支系宗室的祭祀职能,得以避开武帝“酎金夺侯”等削藩行动,成为齐地延续时间最长的封国。
昌乐东圈菑川王墓
稷山汉墓主人的猜想
结合地理疆域归属来初步判断,稷山汉墓大概率为菑川国王室墓葬,这个结果有很多人不会认可,本文只是从逻辑上推理,没有个人立场。
齐国被除国后,都城东南部划给了菑川国,其疆域也向西拓展至淄河以东(包括稷山、鼎足山、菟头山一带)。《史记·齐悼惠王世家》载:“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菑川。菑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菑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菑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意思是,因为齐悼惠王陵所在的冢园邑属于齐郡,于是将位于临淄东南的齐悼惠王陵连同周边冢园邑所在的土地全部划归菑川国,方便齐悼惠王的后代祭祀。
稷山一号墓出土的鎏金编钟等文物
而稷山正处于临淄东南部这一划归区域内。(稷山距离疑似刘肥的程家沟大墓直线距离12公里),从地图上看,菟头山所在的鼎足山与稷山均坐落于淄河以东,距离仅几公里,地图标注属于菑川国。关于程家沟大墓在之前写的文章寻找齐悼惠王陵中提到过。
从时间上看,齐国已于汉武帝元朔二年除国。国除后原封地并入齐郡,汉武帝时期稷山所在的齐悼惠王冢园邑划归菑川国,自此以后,原齐王后裔贵族已经不可能在菑川国建造自己的墓葬了。
从丧葬文化来看,墓道口的石龛造像为西汉中晚期才普及的西王母与东王公的组合,由于2、3号墓被盗严重,未出土可明确墓主人身份的器物,但结合上述资料看可进一步猜想墓主人应为西汉晚期菑川国的三位国君,分别为思王刘终古、孝王刘横及其子怀王刘交。
稷山二号墓石刻造像
稷山墓道的西王母石刻造像解读
去过稷山的人都会发现,2号墓的墓道口有两个石龛造像组合,女性造像两旁有持圆扇侍女和脚踩莲蓬(或灵芝)的侍女。而男性造像旁有两个长耳羽人侍立两侧。这组造像被世人认为是后人刻上去的佛教造像,笔者经过分析西汉后期的丧葬习俗以及文化背景,认为石刻造像应为西汉中晚期的西王母与东王公造像,世人严重低估了这一组造像的价值。西汉中晚期,西王母已从西域地域神灵升级为天下共奉的长生升仙主神。而东王公作为三皇之首、人文始祖,兼掌阴阳化生,在西王母信仰普及后,二者逐渐形成主神+始祖神的组合,成为诸侯王墓葬中寄托“死后升仙、护佑宗族”主体图像,并在丧葬文化中频繁出现,特别是等级较高的王侯级墓葬。
西汉羽翼长耳仙人石刻造像
两组造像虽然模糊,但女性造像仍能分辨出,脖子和头发的造型,以及左边持圆扇和右边脚踩莲蓬的侍女,这些都是西王母的形象标配,“莲蓬”,在汉代常与“长生”关联,造像多为“羽人献灵芝”,都是是西王母仙境的重要元素,寓意引导墓主人升入仙境。男性造像旁的长耳持棍形象的侍者应为当时广为流传的长耳羽翼仙人(疑似持棍捣药),这在汉代墓葬的重要造像之一,因为羽翼仙人能飞,具有引导逝者飞升成仙的作用,这两组墓道口的造像有明确的寓意,那就是墓主人死后升仙的愿望,绝非后人二次刻制。
西汉长耳羽翼仙人造型
汉代在墓室中设置西王母、东王公造像,可引导墓主灵魂升仙,实现“长生不死”的目标。2017年我在江西博物馆海昏侯墓展厅看到,刘贺墓的孔子造像穿衣镜,绘有西王母与东王公的造像,《衣镜赋》还专门提及“西王母兮东王公,福憙所归兮淳恩臧”,直接点明了二者在丧葬文化中祈福升仙寓意。
西汉丧葬文化中,除了西王母和东王公,儒家圣人孔子的形象也逐渐成为重要丧葬符号。刘贺墓出土的孔子徒人图,绘有孔子及其弟子的肖像与传记,是已知最早的孔子形象。稷山汉墓将“孔大夫”题刻与神仙造像共同刻于墓道口石壁之上,符合当时的文化背景。鉴于风化严重,“仙人”的长耳朵已经非常模糊,建议采取保护措施,以留存难得的西汉晚期墓葬文化的“标本”。
稷山二号墓的东王公和长耳羽翼仙人以及西王母的踩灵芝和持圆扇侍女造像
淄流不再,稷山依旧
稷山虽小,却凭借丰富的历史和汉墓的神秘成为地方名山。从后稷祠到夫子庙,再到稷山汉墓以及西王母与东王公造像的发现,更让这座小山增加了神秘的色彩。如今,稷山已从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升级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山顶的古柏静静诉说着千年的历史,幽深的井水映射着千年不变的星光,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个又一个生命这片土地上往复轮回,演绎着不同的精彩故事。
【本文选自 密涅瓦的余晖 特此感谢原作者 止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