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人工智能（AI）竞赛的终局，可能并不取决于算法的参数规模，而取决于谁的电网更稳、谁的工业基座更厚。
彭博行业研究高级中国科技分析师罗伯特·李（Robert Lea）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电力已成为像空气和水一样的“核心大宗商品”，而中国长期超前的基础设施建设，正成为其AI竞赛中被低估的“确定性优势”。
该机构发布的《中国AI2026年展望》报告表示，在全面推进AI技术普及的背景下，中国经济受益于其AI实力的持续增强。庞大的国内市场赋予中国企业独特的战略优势，使其能够依托海量用户基础，获取训练模型所需的丰富数据资源。这些数据与注重实际应用的发展路径相结合，有望推动中国企业通过低成本、开源化的策略，并开发出深度融入社会生产生活的AI工具。
作为报告主要作者，罗伯特认为，中国正在展现一种“务实导向”的发展逻辑。对内，通过“人工智能+”行动，将技术深度嵌入全球规模最大的工业体系，把算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提升；对外，则借助开源生态与具备竞争力的定价策略，在新兴市场中逐步构建起AI时代的“事实标准”（de facto standard）。
创造“人工智能+”的优势
第一财经：报告称，中国大力推动AI发展的主要受益方其实是更广泛的实体经济与消费者。这种“应用先行”的发展思路，在全球范围内是否普遍？应当如何看待该路径带来的实际效益？
罗伯特·李：AI是一项令人兴奋的技术，但其研发需求与资本投入也极为巨大。当前，美国企业在这一领域的资本支出已达天文数字。商业必须对投资回报（ROI）有清晰的预见性，否则就成了慈善事业。虽然我对AI的定义、实际能力以及局限性持有审慎的现实主义态度，但AI终究是驱动生产力提升和效率变革的重要工具。
在当前全球AI发展的格局中，中国路径的不同之处在于，其更侧重于阶段性成果的实现。这种回报未必直接体现为即期的财务利润，它很难用具体的数字量化。例如，中国在芯片领域通过转向开发计算效率更高、能在低功耗芯片上运行的轻量化模型，并拥抱开源路径，中国已经为AI的近期应用和落地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是一种更具务实精神（Pragmatic）的策略。相比之下，美国更多地采取“封闭系统”路径，某种程度上是在为了技术而技术。追求技术极限固然重要，但投资最终必须产生回报。坦率地说，我认为中国找到了更好的平衡点。
美国部分模型在性能上具有一定优势，然而，参考LiveBench等第三方评估，美国模型的性能领先幅度约在10%到15%之间。换言之，其表现更优，但尚未形成数量级的差异。而在投入规模上，美国的资本支出约为中国的十倍。中国整体上更注重成本效益与资源集约。
通过推动技术在各地区、各行业的广泛融合与应用，中国正在实施全国统一的发展战略。西方国家很难复制这种协同效应，既缺乏政治意愿，也缺乏组织能力。总之，这种务实策略有助于以更集约的方式推动企业层面的效能提升。我担忧的是，许多美国大型科技平台难以收回巨大的财务投资。
第一财经：报告显示，中国目前在AI技术的实际场景融合与应用落地方面走在前列。这主要得益于哪些方面的优势？
罗伯特·李：除了战略层面的部署，中国庞大的人口和企业基数还催生了显著的规模效应，形成了持续、海量的数据资源。尤为关键的是，这些数据在管理和组织方式上具有较高的系统性与可获取性，为各类机构在模型训练与迭代中提供了效率基础。
与此同时，中国的发展路径是整体性的，不仅注重软件与应用创新，还持续加强在半导体等硬件领域的研发投入，构建全产业链的联动。
此外，中国作为“世界工厂”，拥有深厚而广泛的工业基础。这为AI技术的落地提供了多样且规模化的试验田，无论是工厂车间中的AI传感系统，还是各行业流程的数字化与智能化改造，落地空间都极其广阔。
第一财经：如何评价全球范围内“基础设施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之间的差异？这种优势将如何转化为中国在全球AI竞争中的长期竞争力？
罗伯特·李：中国是为数不多长期对电力基础设施进行超前投入的主要经济体。中国不仅是全球太阳能电池板、风力涡轮机等绿色能源基础设施的主要供应国，其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也位居世界首位。
相比之下，许多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长期以来透支了对现有基础设施的利用，基础设施老化问题较为突出。此外，自20世纪50年代起建设的核电设施已陆续接近设计寿命，过去二十年间大量机组关闭，却缺乏相应的替代性投资。西方在绿色能源领域的建设速度，尚不足以填补核电退出所带来的缺口。
因此，基础设施的确定性是一项巨大的战略优势。电力已不仅是公共事业，它更像是空气和水一样的核心大宗商品。
海外市场的盈利潜力
第一财经：未来全球AI生态是“多极化”的，还是会像超大规模云计算行业那样，最终向少数几个平台集中？
罗伯特·李：事实上，市场“两极分化”（Bifurcation）的证据已经显现。随着逆全球化浪潮，世界正在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发展领域。在地缘政治因素影响下，美国AI模型预计将主导西欧、七国集团及其他联盟市场。
中国在向新兴市场及“全球南方”国家输出技术方面存在显著机遇。譬如在埃塞俄比亚、津巴布韦等非洲国家，其表现也超出预期。另一方面，硬件领域同样存在机会。由于许多新兴国家的中心网络建设尚处早期甚至空白阶段，中国硬件供应商因此获得了参与当地基础设施建设的广阔空间。
尽管中国AI市场内部竞争激烈、格局分散，我对企业短期内在国内实现大规模盈利持审慎态度。但从长远看，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具备极强的盈利潜力。它们正在把在国内高竞争环境中经过充分验证的技术推向全球。盈利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财经：相比其他国家更常见的闭源模型，中国采用的开源模式在数字贸易、技术出口及参与全球技术标准制定方面，是否更具长远的吸引力？
罗伯特·李：是的。要推动技术普及，无论是面向国内市场还是出口市场——尤其是增长潜力巨大的新兴经济体，开源几乎是必然路径。
虽然从短期商业角度看，开源模式结合极具竞争力的定价、甚至免费开放接口，确实难以迅速实现盈利。但从长期商业战略来看，这种做法实际上极为高明：先以友好的准入条件推动技术渗透与市场份额积累，待生态成熟后再逐步实现商业价值。这是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相较之下，美国模式更多基于封闭系统，通常采用付费模式，服务对象也是一群更具选择性、更高端的排他性客户。
长远来看，如果中国的技术体系能够成为众多新兴市场的“事实标准”，那么在影响全球技术规则制定方面，中国将占据显著优势。我认为，中国在这方面已展现出这种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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