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疫镇向西二百里,山势陡然险峻。
“前面就是‘鬼哭峡’。”石伯指着两山之间一道狭缝,“传说峡中有座悬空寺,寺里藏着华佗失传的《青囊书》残页——也不知真假。”
李时珍本不信传闻,但当他在峡口溪边清洗药锄时,水中竟漂来一片极薄的羊皮,上面墨迹虽已模糊,却隐约可辨“麻沸散”三字。
他猛然抬头。
羊皮是从上游漂来的。
两人逆流而上,在绝壁半腰找到了那座寺——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个天然岩洞略加修葺。洞前木栈道早已朽烂,他们攀着岩缝藤蔓才得以进入。
洞内昏暗,石壁上凿有佛龛,但佛像都已残缺。最深处有张石床,床上盘坐着具骷髅,身着褴褛僧袍,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铁匣。
铁匣没锁,一掀即开。
里面没有完整的《青囊书》,只有七张散页,以及一叠字迹各异的笔记。李时珍颤抖着捧起第一页,就看到了那段被历代医家视为禁忌的文字:
“……剖腹剔毒,非不可为。先以麻沸散酒服,待其人如醉,不知痛楚。利刃破腹二寸,寻病处去之,以桑皮线缝合,敷神膏,百日可愈……”
旁边有不同年代的批注:
“晋人王叔和注:此法险极,十活其三已属大幸。”
“唐人孙思邈朱批:余曾试于死囚,剖腹易肠竟活。然囚愈后疯癫,自言见阴间景象。此术违天和,慎之!
最震撼的是宋人一笔:“宣和三年,汴京李姓武师中箭,箭镞入心旁半寸。余与师兄三人,以麻沸散加至倍量,剖胸取镞,竟活。然武师愈后性情大变,见血即晕,再不能习武。——华阳子记”
李时珍读得脊背发凉。原来“剖腹术”真有其事,且历代有人秘密尝试!
他继续翻阅,第七页的内容更令人骇然——那竟是关于“换心”的记载:
“……心为君主之官,本不可易。然若遇双生子,一将死一健康,或可试之。须以冰镇之,速剖速换,以金针续血脉。此法古今未成,唯录此存疑。汉末华元化留”
旁边批注密密麻麻:
“荒诞!此非医道,实乃妖术!”(明初御医批)
“嘉靖二年,湖广有孪生子同中奇毒,弟先亡,兄垂死。有游医试行此术,见者言其剖胸时血如泉涌,双心互换后竟皆搏动!然不过一炷香,双心同止,二人俱亡。呜呼!天不许耶?术不精耶?”(无名氏记)
石伯凑过来看,倒吸凉气:“这……这真是华佗手迹?
“笔法古朴,用药名称皆是汉时称谓,应是真的。”李时珍声音发干,“但更珍贵的是这些批注——你看,从晋到明,多少医者看过这些残页,多少人试图验证,又有多少人付出了代价。”
他继续翻看那叠笔记。最下面一本最薄,墨迹也最新,约是二三十年前所写。首页字迹工整:
“正德十六年春,余于滇南得此匣。观先贤所记,心潮澎湃。然静思之:剖腹易肠或可救命,换心移魂已非医道。医者当知可为与不可为之界。今藏此匣于此,若后世有缘者得之,望三思而后行。——云游医者虚静子”
“虚静子……”李时珍喃喃,“这名字好熟……”
石伯忽然一拍大腿:“云鹤子!他本名叫虚静!这是他年轻时的笔迹!”
两人对视,心中震撼难言。原来云鹤子早就见过这些禁忌之术,却选择了封存。
洞外天色渐暗。李时珍点燃随身携带的油灯,在摇曳火光中重读那些批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记载成功的案例,都在病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或是死囚,或是昏迷将死之人。
而唯一一例征得同意的,是笔记边缘的一行小字:“万历元年,有将士腹中箭,求余剖取。余与之言明九死一生,将士笑曰‘宁可明白死,不愿糊涂活’。术成,将士活,然终生畏寒,每雨则腹痛如绞。惭愧医者记”
李时珍合上残页,久久不语。
石伯轻声道:“你若把这些写进《本草》,天下怕是要大乱。有人会视为奇术救命,有人会借此行妖邪之事。”
“我知道。”李时珍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所以华佗的《青囊书》会被焚毁,所以这些残页只能藏在深山洞穴。不是先贤吝啬,是他们知道有些医术,人心还未准备好。”
但他还是拿出了笔记。
在“外科拾遗”的条目下,他这样写道:
“第十二要则:知刀针之界。医有内外,药有温凉。外症或可用刀针,然脏腑深处,气血交汇之所,刀锋当止。非不能也,实不敢也。今录古之残法于此,不为效仿,只为警示:医者手持生死权,一念可为仙,一念可成魔。”
他特别补上一句:“凡欲行外科者,必先问三遍:此疾非开刀不可乎?开刀之害小于病之害乎?病者明生死而自愿乎?三问皆可,方可行之。”
临出洞时,李时珍对着那具骷髅深深三拜。他将羊皮残页重新收进铁匣,却把历代医者的批注小心抄录下来。
“不带原页走?”石伯问。
“让它们留在这里吧。”李时珍望着洞外渐亮的天空,“等有一天,人心足够清明,医道足够完善,自然会有后人真正理解这些文字的价值。”
下山路上,他一直在想虚静子——也就是云鹤子——当年封存铁匣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怎样的智慧与克制?
峡谷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李时珍摸了摸怀中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背后行囊中的任何药材都重。
因为现在他要写的,已不仅是草木之性、金石之用,更是医者之心、人伦之界。每一步都可能影响后世无数医者的选择,无数病人的生死。
鬼哭峡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洞中的七页羊皮,却像七双眼睛,永远注视着每一个翻开医书的人。
而前方,还有更多关于生命边界的谜题,在等待着这位注定要在医术与人道之间,走出自己道路的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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